心事剖白情落相擁
屋內燭火搖曳暖黃光暈漫過雕花木樑,將一室氛圍烘得溫柔又曖昧。
沈燼在屏風後換下送來的乾爽衣衫,素色軟緞料子貼合身形,褪去了湖水浸透的溼冷,整個人總算舒展下來。
長髮半乾,幾縷柔軟髮絲貼在頸側,褪去了白日裡被迫強撐的清冷疏離,多了幾分溫順柔和的脆弱感。
他緩步走出屏風,腳步輕緩無聲,目光下意識便落向前方案几。
溫晚正臨窗而坐,指尖捏著一支狼毫毛筆,低頭垂眸,正認真在宣紙上鋪墨落筆。
燭光照亮她明豔的側臉,眉眼鬆弛,少了朝堂皇室的凌厲,只剩幾分閒散慵懶。
少年靜靜走上前,悄悄俯身望去。
宣紙上字跡歪歪扭扭,筆畫輕重不均,橫豎歪斜,毫無章法,實在稱不上好看,說是潦草都不為過,簡直一言難盡。
沈燼眸色微頓,安靜佇立在身側,沒有出聲打擾。
溫晚早已察覺到身後落下的視線,脊背一僵,卻沒有回頭,依舊硬著頭皮落筆,筆尖在紙面輕輕勾畫,心底暗自腹誹。
她本就不擅長提筆練字,潛心修行,自在逍遙。
從未拘於世俗筆墨規矩,來到這女尊幻境之後。
日日繁雜瑣事纏身,更是沒時間靜心習字。
能寫成如今這般模樣,已然算是盡力,人無完人,總不能事事都完美無缺,有點缺點才最真實。
這般想著,她底氣又足了幾分,慢悠悠寫完最後一筆,隨手將毛筆擱在筆架上。
就在這時一道清淺平靜的少年音,緩緩在身後響起,音色乾淨溫潤,還帶著一絲落水過後的微啞:“多謝殿下出手相救。”
溫晚緩緩收回思緒,指尖摩挲著宣紙邊緣,故作漫不經心地回想,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打趣:
“仔細算算,救你這一次,屬實不划算。上回在花樓,我為你攔下大女皇的逼迫,替你解圍,你半點不肯領情,更別提旁人說笑的以身相許。今日又為你跳入寒湖,險些受涼,怎麼看,都是我虧本。”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沈燼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縮,沉默幾秒,清冷的嗓音再度響起,帶著一份小心翼翼的順從:“此番殿下相救,想要甚麼賞賜,我都應下。”
溫晚聞言心頭一動,隨口脫口而出,全然當成一句無心玩笑,頭也沒回。
指尖隨意點了點自己的唇角:“那簡單,你親我一下就好。”
說完,她便不再分心,低頭在紙上隨意勾勾畫畫,漫不經心擺弄著案頭硯臺。
早已將這句隨口的調侃拋之腦後,只當是逗弄這心思內斂的小徒弟。
半盞茶的功夫過去,她將紙面收拾妥當,這才慢悠悠轉過身,打算同沈燼說上幾句,叮囑他早些回去歇息。
可一回頭,卻撞進少年一片沉靜如水的眼眸裡。沈燼就站在原地,身形挺拔,眉眼清淺,面上沒有半分抗拒、羞惱或是排斥,唯有一片安然的平靜。
他……竟然沒有拒絕。
既沒有立刻出言反駁,也沒有蹙眉疏離,更沒有露出半分牴觸的神色,就這般安靜預設了那句荒唐的要求。
溫晚心頭猛地一跳,瞬間反應過來,方才那句玩笑,對方竟然認認真真聽進了心裡。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呼吸交織。
沈燼微微抬眸,長睫輕顫,漆黑瞳孔清澈見底,定定望著她,緩緩開口,語氣認真字字清晰:“殿下。我不過是一介風塵花倌,身份低微,命不由己。如今殿下頻頻護我,處處偏袒,這般特殊相待,是想讓我入府,做殿下的專屬夫郎嗎?”
近距離之下,溫晚看得格外清晰。
少年眼睫纖長上翹,根根分明,如同蝶翼輕垂,墨色瞳孔純粹又深沉,藏著數不盡的不安與自卑。
白皙肌膚被燭火襯得溫潤泛紅,薄唇微抿,周身縈繞著易碎又倔強的氣質,讓人心頭髮軟。
溫晚收斂了玩笑的神色,眉頭輕輕蹙起,眼底多了幾分無奈與認真,輕聲嘆道:“我的目的,就算同你說了,你也未必會信。”
“殿下不說,我便永遠不懂。”沈燼目光一瞬不移鎖住她,語氣輕而堅定,“殿下若是坦誠相告,我……我才能好好考慮。”
他指尖微微拉扯著袖口,看似神色淡然,無波無瀾,可微微收緊的指節、繃緊的肩線,全都暴露了他心底的翻湧與慌亂。
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早已心緒大亂,輾轉難安。
溫晚靜靜望著他執拗又敏感的模樣,心頭軟得一塌糊塗,終究緩緩攤開手,卸下所有偽裝與試探,坦誠開口:
“好,我告訴你。我沒有任何算計,也沒有任何目的,從頭到尾,只是單純想對你好。你若是願意和我相伴相守,我便傾盡所有護你周全;你若是不願,我也絕不會勉強分毫,說到做到,絕不食言。”
字字懇切,坦蕩真誠,沒有半分虛情假意。
沈燼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徹底愣住。
他預想過無數種答案,或許是一時興起的新鮮感,或許是與大女皇鬥氣的棋子,或許是見色起意的玩弄,唯獨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純粹直白的一句“只想對你好”。
愣神許久,他心底最後一絲理智緩緩拉扯,輕聲丟擲那個縈繞心頭許久的疑問,聲音輕得像一縷風:“那夜郎君呢?全城皆知,殿下心悅夜迷心,這件事,人人深信不疑。”
溫晚聞言,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眼底藏著一絲清冷的算計,湊近他幾分,壓低嗓音,神秘又慵懶:“這件事,是我的秘密。你湊近一點,我只說給你一人聽。”
她說著,指尖微微彎曲,對著沈燼輕輕勾了勾。
少年看著她熟稔又魅惑的小動作,心頭微微一動。
結合滿城傳聞,這位六女皇素來風流肆意,最擅長勾搭各色美人,這般勾手的姿態,儼然是她平日裡慣用的撩人舉動。
他猶豫片刻,終究緩緩低頭,白嫩的臉頰微微湊近。
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耳廓,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酥麻的觸感順著耳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人渾身發軟。
溫晚的聲音壓得極低,輕柔又冷靜,一字一句,清晰傳入他耳中:“皇姐勢大,野心勃勃,步步緊逼。我假意傾心夜迷心,不過是故意露出把柄,讓她以為拿捏住我的軟肋,放下戒心,牢牢掌控局面。皇家手足相爭,暗流洶湧,我若是不裝得荒唐好色、胸無大志,早已淪為皇權爭鬥的犧牲品。”
短短几句話,如同驚雷,在沈燼心底轟然炸開。
他瞬間全然明白。
女尊皇朝,皇權分割,大女皇野心昭著,覬覦帝位,處處打壓手足。六女皇看似荒唐紈絝,沉迷美色,實則步步為營,隱忍蟄伏,用一身罵名偽裝自己,降低對手警惕。
這件事,朝堂權臣心知肚明,卻無人敢明言,皆是皇家秘辛,大逆不道,一旦洩露,便是殺身之禍。
可眼前的女子,毫無保留,將自己最深的偽裝、最隱秘的算計,如同訴說尋常小事一般,輕輕講給他聽。
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帶來的衝擊力,足以擊潰他所有的心防與防備。
沈燼怔怔僵在原地,長睫緊緊相合,上下輕蹭,唇瓣微微咬住,眼底掀起巨大的波瀾。
所以,從來沒有心悅夜迷心。
所以,那些世人皆知的痴情,全是演給大女皇看的戲碼。
所以,她對自己的溫柔、偏愛、護持,從來都不是一時興起,不是賭氣消遣,而是真心實意。
“殿下……這般機密之事,就這樣輕易告訴我?”他聲音微顫,帶著不敢置信的動容。
“既然說了,便是信你。”溫晚說得隨意自然,眼底坦蕩無比,心底默默補充一句:我的小徒弟,無論如何,都絕不會害我。
她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只是隨口閒聊。
可落在沈燼耳中,卻重若千斤。
少年指尖驟然收緊,死死攥緊,下唇被牙齒咬出淺淺紅痕,白皙臉頰泛起一層濃郁的嫣紅,清冷眼眸之中,一層極致柔軟的情愫緩緩浮現。
溫柔又滾燙,將往日所有的冷漠冰封,盡數融化。
“我如今不願再演這場戲了。”溫晚抬眸,目光認真而專注,直直望進他眼底,一字一句道,“從前步步隱忍,偽裝荒唐,皆是身不由己。可如今遇上了你,那些虛假逢迎、刻意演戲,我便不想再繼續了。”
那句輕飄飄的“如今遇上了你”,溫柔又繾綣,猝不及防撞進沈燼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他渾身一震,心跳驟然失控,耳尖紅得快要滴血,縱然知曉或許只是隨口情話,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心尖發顫,滿心悸動。
沈燼抿緊唇瓣,正要開口回應,醞釀心底翻湧的情緒。
溫晚卻忽然收斂了溫柔,神色淡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與認真,輕聲開口:“今日湖邊之事,我知曉是你刻意試探。你不願接受我,我可以理解,也不會逼迫。只是下次,不要再用傷害自己的方式試探,不要瞞著我、騙我,有甚麼想法,直接告訴我,好不好?”
沈燼猛然抬頭,眼底滿是慌亂無措。
“不是的……”他急忙開口,聲音慌亂又單薄。
“無妨。”溫晚輕輕打斷,語氣平和釋然,“你不必為難。往後我們便做尋常朋友,我不會再過分打擾,不會日日糾纏,讓你心生困擾。”
說完,她看了一眼窗外沉沉夜色,輕聲叮囑:“天色已暗,府中宴席散去,人多眼雜,你此刻回去,不會引人非議,安心離開便好。”
話音落下,她側身便要讓出道路,轉身準備避開,給足他體面與空間。
可下一瞬,一道身影驟然上前,步步逼近。
沈燼快步上前,抬手抵在門板之上,將她輕輕圈在方寸之間。
少年身形清瘦,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強勢,一雙漂亮的眼眸一眨不眨牢牢鎖住她,眼底壓抑許久的情緒翻湧交織,委屈、愧疚、心動、不安,層層疊疊,錯綜複雜。
燭火映在他眉眼之間,往日清冷絕塵的花魁,此刻卸下所有偽裝,滿身脆弱與慌亂。
他抬手,輕輕將手掌落在她肩頭,指尖微涼,動作輕柔又小心翼翼。下一刻,白嫩的臉頰緩緩貼近,柔軟唇瓣輕輕擦過她的耳廓。
溫熱氣息纏繞耳畔,嗓音低啞又委屈,帶著濃濃的悔意:“今日……是我錯了。”
溫熱的觸感貼在耳邊,細膩的肌膚相蹭,酥麻感蔓延全身。
溫晚瞬間僵住,有些哭笑不得,完全摸不透這少年忽冷忽熱的心思,無奈輕聲提醒:“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六女皇。”
自方才臉頰相貼的瞬間,沈燼便貪戀上這份近距離的溫存與安穩。
他微微側頭,白嫩臉頰輕輕蹭著她的耳廓,髮絲摩挲肌膚,動作帶著一絲孩童般的依賴與軟糯,語氣滿足又溫順:“沒關係,只要是殿下,就很好。”
他方才那般無措拉扯衣袖、慌亂認錯的模樣,全然沒了平日的清冷自持。
他不知道該如何好好認錯,不知道該怎樣留住這份獨一無二的偏愛,更不知道,若是今日徹底推開,往後是不是真的會徹底失去她。
今日的所作所為,處處都是錯。
明明心底早已在意,卻刻意冷漠迴避;明明害怕她死心,卻偏偏做出最傷人的試探;明明貪戀她的溫柔,卻一次次豎起尖刺,將人推遠。
濃密纖長的睫毛輕輕掃過她的側臉,微微顫抖,洩露了他心底的緊張與忐忑。
溫晚被他這般軟糯又委屈的模樣磨得心尖發軟,所有的氣惱、無奈,盡數化作一灘溫柔。
她抬手,輕輕抵在他單薄的胸口,抬眸望向他泛紅的眼底,眉眼含笑,語氣認真:“若是你願意接受我,那往後,你的世界裡,就只能裝下我一人,再無旁人。”
這是女尊世界,尊卑有別,男子依附女子,三妻四夫乃是常態。可她不願這般,既然動心,便要獨一無二,一生專屬。
沈燼緩緩抬手,輕輕覆上她的手,指尖緊緊相扣,抬眸望向她,眼神乾淨又認真,帶著極致的虔誠與蠱惑,一字一句輕聲回應:“殿下不止這裡,我的滿心、滿眼、餘生過往,從頭到尾,哪裡都是殿下的。”
只要是她,便甘願俯首,甘願沉淪,甘願傾盡所有。
溫晚心頭一暖,正要開口安撫,好好回應這份純粹的心意。
卻見少年忽然淺淺一笑,那笑容清絕魅惑,如同月色下蠱惑人心的妖精,溫柔又危險。
他緩緩俯身,唇瓣貼近她耳畔,氣息輕柔,嗓音低沉繾綣,帶著小心翼翼的祈求與溫順。
緩緩呢喃:“我會好好服侍殿下的,我會的……很多,樣樣都能學好。只要殿下永遠不拋棄我,這一生,唯你一人,不離不棄。”
“這個要求……不過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