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傾心,執手歸房
陸硯眉頭緊緊蹙起眼底滿是不解與疏離,直直看向眼前白衣勝雪的少年。
沈燼方才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像是一團迷霧讓他全然摸不著頭腦。
可對上那雙看似清澈、實則深不見底的眼眸時,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絲慌亂下意識便想逃離。
他對沈燼,從無半分嫉妒更無絲毫喜歡。
從頭到尾只將其看作一個身份低微、卻偏偏引得兩位女皇爭搶的風塵花倌,與自己未來正夫的地位有著雲泥之別,根本不值一提。
方才不過是見其容貌出眾,多看了兩眼此刻只想儘快離開這處讓人渾身不自在的地方回到大女皇身邊。
陸硯暗自懊惱,方才出門太過倉促竟忘了隨身帶著侍從,若是有下人在側也不至於這般孤身一人,對著一個低賤花倌心生侷促。
他壓下心底的異樣冷著臉,一言不發地轉身腳步匆匆,只想快步繞過沈燼,遠離這座僻靜涼亭。
可就在他擦著少年身側走過的剎那,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牢牢攥住。
那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執拗,陸硯渾身一僵,猛地回頭眼底滿是驚怒。
映入眼簾的是沈燼微微蹙起的眉頭,少年指尖觸碰到他肌膚的瞬間眉眼間分明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反感。
像是碰到了甚麼汙穢之物眼神冷淡,微微眯起透著幾分疏離的厭棄。
陸硯頓時怒火中燒,他身為太傅府嫡子未來大女皇的正夫,向來被人捧在雲端,何時被人這般輕慢過?
他當即抬手用力想要揮開沈燼的手,滿心都是屈辱與惱怒。
可他剛一發力,沈燼便順著他的力道鬆了手非但沒有半分勉強,眼底反而閃過一絲極淡、極快的暗光,快得讓人抓不住。
緊接著,少年緩緩揚起唇角,露出一抹極淺卻極致驚豔的笑容。
墨色長髮如流雲般垂落隨著他後仰的動作隨風飛揚,素白衣衫襯得他膚色瑩潤。
那笑容清絕又魅惑,美得像深山裡勾人魂魄的精怪,又像寒夜中蠱惑人心的月色一眼便讓人失了心神。
陸硯徹底怔住,一時竟忘了反應滿心只剩這抹驚心動魄的笑顏,連方才的怒火都消散了片刻。
就在他失神的瞬間,變故陡生。
不知是腳下打滑,還是力道使然,兩人身形同時一晃,失去平衡,朝著涼亭外的湖水直直墜去。
“撲通——”
兩聲落水聲接連響起,清澈的湖水瞬間將兩人吞沒,激起層層水花打破了庭院的靜謐。
冰冷的湖水湧入四肢百骸,夜迷心瞬間慌了神,他自幼嬌生慣養根本不通水性,在水中胡亂撲騰。
大口大口的湖水灌入口鼻,恐懼瞬間席捲全身,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呼救聲。
而沈燼,在落入水中的那一刻便緩緩鬆開了手腳,任由冰冷的湖水將自己包裹朝著水底慢慢沉去。
他眼底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片沉寂的落寞與心死般的失意。
這一切,本就是他刻意為之。
他賭的,就是溫晚的選擇。
他知道陸硯不會水,也知道自己水性尚可更知道不遠處,溫晚定然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在他心底,溫晚傾心陸硯是全城皆知的事實,那句“一生一世一雙人”,不過是一時戲言。
此番兩人同時落水,按照常理,她必定會毫不猶豫,去救她放在心上的陸硯。
他早已做好了被放棄的準備,早已在心底勸過自己千百遍,不要痴心妄想不要心存奢望,不要對那個女子動不該有的心思。
就算此刻溺死在這湖水中,也好過親眼看著她奔向別人,好過一次次被她的溫柔打動又親手被自己的冷漠推開。
也好,就這樣吧。
就此死心,就此沉寂從此再也不會為她心動,為她慌亂為她輾轉難眠。
可就在他緩緩沉入水底,意識漸漸模糊之際一道身影卻如同離弦之箭,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入湖中,朝著他的方向飛速游來。
溫熱的指尖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堅定,將他不斷下沉的身體穩穩拖住,朝著水面奮力游去。
沈燼茫然地睜開眼冰冷的湖水之中,一道豔麗張揚的身影越來越近,那張熟悉的容顏近在咫尺,眉眼間滿是他從未見過的焦急與慍怒。
是溫晚。
她沒有去救陸硯,反而第一時間衝過來救了他。
少年徹底怔住漆黑的眸子裡滿是不可置信,長睫上沾著冰冷的水珠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整個人呆在原地忘了掙扎忘了反應,只剩下滿心的震撼與茫然。
溫晚費力將他拉出水面讓他穩穩靠在自己身邊,一手攬著他的腰,一手抬起,指尖輕輕挑起他的下巴。
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氣惱,又夾雜著幾分無奈的好笑:“你是傻子嗎?”
她是真的又氣又無奈。
方才她站在不遠處的花叢後,將涼亭裡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她分明看得出來,沈燼絕非大意失足這一切都是他故意為之。
他故意拉住陸硯,故意製造兩人落水的局面。
這個傻小子心思執拗又偏執,偏偏用這麼極端的方式試探,實在讓人又心疼又生氣。
沈燼慢慢眨了眨眼,長睫上的水珠簌簌落下落在溫熱的臉頰上,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他看著溫晚近在咫尺的容顏,看著她眼底真切的氣惱與擔憂,忽然伸出手。
纖細的手指緊緊攥住了溫晚的衣襟動作帶著幾分孩童般的稚氣,死死不肯鬆開。
“你救了我?”他聲音微微發顫,帶著水汽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忐忑。
他做好了所有被放棄的心理準備,想好了所有說服自己死心的理由,可現實卻給了他最意外也最心動的答案。
她沒有選擇那個全城都傳她心儀的陸硯,反而第一時間,毫不猶豫地救了他。
這份突如其來的偏愛讓他冰封的心湖徹底崩塌,再也不想放手。
“不許再放開我。”
他指尖攥得更緊,眉眼間帶著一絲執拗的祈求語氣軟糯,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清冷疏離。
溫晚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的氣惱瞬間消散,只剩下滿滿的無奈與寵溺。
她壓下聲音,貼近他耳邊,輕聲問道:“你會水,對不對?”
沈燼腦中一片空白根本來不及細想,下意識便點了點頭。
可點頭的下一秒他驟然回過神,生怕溫晚得知他會水後,便鬆開他轉身去救陸硯。
當即手臂一環緊緊抱住了溫晚的脖頸,將頭埋在她肩頭,力道大得像是要將自己嵌進她懷裡。
不許走不許放開他不許去救別人。
溫晚感受到他的緊張與不安,先是一愣,隨即瞬間瞭然,心底暗自失笑。
她就知道,她的小徒弟從不是這般莽撞之人,故意落水試探,卻也早早給自己留了後路。
看著懷裡緊緊抱著自己不肯鬆手的少年,她眼底閃過一絲讚賞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做得好。”
她心裡清楚,陸硯那副嬌生慣養的樣子,根本不通水性。
可這大女皇府戒備森嚴,侍從無數方才落水的動靜不小,很快就會有人趕來救援。
頂多吃點苦頭受點驚嚇,絕不會有性命之憂。
至於他的安危,與她眼前的少年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溫晚攬著沈燼,穩穩朝著岸邊游去。
少年全程乖乖靠在她懷裡,緊緊抱著她一刻也不肯鬆手,長睫低垂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只有泛紅的耳尖,洩露了他心底的慌亂與悸動。
很快,兩人便踏上了岸邊。
夜風一吹溼透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卻挺拔的身形。
素白的衣料被湖水浸透,變得半透明隱約露出線條流暢的鎖骨肌膚瑩白如玉,在月光下格外惹眼,處處透著讓人移不開眼的魅惑。
溫晚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身上,視線微微一頓,默默移開,耳根悄悄泛起一絲熱意。
在這女尊世界,男子清白極重這般模樣,若是被旁人看去,實在不合禮數。
這般惹眼的模樣,還是她自己悄悄欣賞就好,絕不能被旁人窺去半分。
就在這時,湖水中傳來陸硯愈發急促的呼救聲,聲音嘶啞,滿是恐懼時不時還伴隨著嗆水的聲響。
溫晚連眼神都未曾多給,彎腰撿起方才跳水前丟在岸邊的外袍。
隨手披在沈燼身上將他裸露的肌膚、惹人的身形嚴嚴實實地裹住,細心地繫好衣襟,語氣平淡又隨意:“裹好,彆著涼。”
做完這一切,她才朝著湖面揮了揮手,語氣漫不經心,絲毫不在意:“不必擔心他,府裡侍從多的是,自然會有人來救他。”
一句輕飄飄的“有人救他”,瞬間取悅了沈燼。
少年一貫冷淡疏離的神色,終於有了明顯的鬆動,漆黑的眸子微微彎起,像盛著漫天星光。
漂亮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切的弧度,眼底的落寞與失意一掃而空,只剩下滿滿的暖意與歡喜。
原來,在她心裡,他真的比陸硯重要。
原來,她那句一生一世的承諾從不是戲言。
溫晚看著他眼底的笑意,心頭一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牽住了他微涼的指尖。
少年的手指纖細修長指尖帶著湖水的涼意,卻格外柔軟。
沈燼微微一怔隨即乖乖垂眸,任由她牽著自己的手,腳步輕緩地跟在她身後。
全程沒有說一句話,只是耳尖的緋紅越來越濃蔓延至脖頸,透著幾分青澀的嬌羞。
溫晚牽著他,徑直朝著自己在女皇府的臨時居所走去,從頭到尾沒有再看湖面一眼,任由夜迷心的呼救聲漸漸遠去。
一路無話兩人掌心相貼,溫度漸漸交融氣氛安靜又曖昧。
很快,溫晚便牽著沈燼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反手關上房門,落了門閂。
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屋內只點著一盞柔和的燭燈光影朦朧,暖意融融。
直到房門緊閉,四周徹底安靜下來,溫晚才驟然回過神,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甚麼。
她竟然就這麼自然而然地牽著沈燼的手,把他帶回了自己的房間,還順手關上了房門。
此刻若是再開門把渾身溼透的沈燼趕出去,實在太過尷尬,難免讓人多想。
溫晚輕咳一聲,掩飾住心底的侷促,乾笑著開口:“那個……你渾身都溼透了,這般模樣回去,若是被人看到,難免會說閒話,對你名聲不好。不如先留在這兒,換身乾爽的衣服再走。”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頓住了。
這話怎麼聽,都帶著幾分怪異越說越顯得猥瑣,絲毫沒有說服力,反倒像是心懷不軌刻意留人一般。
她連忙在心底暗罵自己,怎麼一面對這個小徒弟,就連話都不會說了。
沈燼站在原地輕輕眨了眨眼,長睫輕顫剛要開口說話。
溫晚生怕他誤會連忙著急地開口解釋,語速都快了幾分:“你別多想!我沒有別的意思!你現在這樣子,會被人指指點點,你身為花倌,清白名聲最重要。”
“我這就讓人拿一身乾爽的男子衣衫過來,以我往日的名聲,府裡下人只會以為我是要寵幸哪個侍從,根本不會猜到是你,絕不會給你惹來麻煩。”
她一邊說,一邊慌慌張張地堆起笑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真誠又坦蕩,證明自己絕無半分輕薄之意。
沈燼靜靜地看著她慌亂解釋的模樣,看著她眼底的真切與侷促,目光緩緩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久久沒有移開。
眼前的女子,與傳聞中暴戾乖張、荒唐無度的六女皇判若兩人。
她會在他落水時毫不猶豫地救他會細心地為他披上外衣護住他的清白,會牽著他的手帶他逃離窘境,會這般笨拙又真誠地為他著想。
他沉默片刻緩緩收回視線,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咬住了自己漂亮的下唇,面上依舊沒甚麼表情。
可眼底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沒有絲毫感激反倒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與酸澀。
他不是生氣也不是不悅,只是被她這般直白又純粹的好意,戳中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從小到大他身處泥濘,受盡冷眼與欺凌,從未有人這般護著他。
這般設身處地為他著想,這般小心翼翼地顧及他的感受,護著他微薄的尊嚴。
溫晚看著他這副沉默不語的樣子,頓時慌了神,以為自己哪裡說錯了話,惹得他不快。
她實在摸不透眼前少年的心思,明明方才在湖邊還滿心歡喜,此刻卻又變得沉默寡言,讓人捉摸不透。
“你……你若是不樂意,我……”溫晚語氣侷促,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思來想去,她覺得還是先回避讓人送來衣物,給沈燼留出獨處的空間,免得他尷尬不自在。
“你先在這兒等著,我這就出去讓人拿乾淨衣衫過來!”
話音落下,溫晚不等沈燼回應便連忙轉身,快步朝著門口走去只想先躲開這尷尬的氛圍,再細細琢磨如何安撫這個心思敏感的小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