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試情深
就在他心神大亂之際,席間,終於傳來了溫晚的聲音。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半分惱怒,也聽不出半分難堪:“哎呀,原來是這麼清秀的小郎君,琴藝超群,真是難得。過來吧。”
阿月聞言,連忙快步走上前,走到溫晚身側,默默低下頭,臉頰泛紅,帶著幾分羞澀與緊張,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不敢抬頭看她。
溫晚看著眼前侷促不安的少年,語氣依舊溫和。
絲毫沒有在意眼前之人並非沈燼,反而轉頭看向主位上的大女皇,語氣開朗地笑著說道:“皇姐,您府上竟藏著這般技藝高超的琴師,平日裡也不給孤介紹介紹,真是不夠意思。”
一句話,輕描淡寫,將方才所有的尷尬與凝滯,徹底化解。
她沒有拆穿,沒有追問,甚至沒有流露出半分異樣。
彷彿她真的沒有聽出那琴聲屬於沈燼,彷彿她真的以為。
撫琴之人就是阿月,彷彿方才那場蓄謀已久的主權宣告,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場尋常的琴藝表演。
屏風之後的沈燼,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他緩緩垂下眼眸,修長的手指,緊緊籠進了雪白的衣袖之中,指尖冰涼,連帶著心臟,也彷彿墜入了冰窖。
果然。
她果然,就這樣輕易地接受了頂替,就這樣輕易地,放棄了他。
沒有惱怒,沒有質問,沒有絲毫的不甘。
他親手推開了她,而她,也輕而易舉地轉身,再也沒有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明明這是他自己想要的結果。
明明他早就做好了被她拋棄、被她放棄的準備。
明明他應該為此鬆一口氣,從此再也不用被她的情意糾纏,再也不用面對那些讓他心慌的承諾。
可此刻,他卻只覺得,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
悶得喘不過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心口的神經,傳來密密麻麻、細碎又尖銳的疼痛。
他還記得,她前幾日,眼神真摯地看著他,一字一句,無比認真地對他說,此生只會有他一人,再無旁人,要他嫁她。
那樣篤定,那樣深情,那樣讓他心頭悸動,讓他冰封多年的心湖,泛起絲絲漣漪。
可現在呢?
不過是他一次直白的拒絕,一次刻意的迴避,她便立刻收回了所有的心意。
轉身便能對別人和顏悅色,彷彿那些溫柔,那些承諾,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他想罵她是騙子,罵她虛情假意,罵她變心如此之快。
可他,連罵她的資格都沒有。
是他先拒絕的,是他先推開的,是他親手斬斷了所有的可能,又有甚麼資格,去指責她的轉身離開。
一貫清冷無波的眼底,漸漸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水光。
他緊緊咬著唇,將所有的情緒,都死死壓抑在心底,臉上依舊是那副淡漠的神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淡漠之下,藏著怎樣的難過與無措。
主位之上,大女皇看著眼前的一幕,起初眼底滿是驚訝,隨即,那點驚訝,漸漸化作了濃濃的苦澀。
她原本設下這場局,是想借著沈燼,在溫晚面前宣告主權,打壓溫晚的氣焰,讓所有人都知道,沈燼心向於她。
可如今,沈燼卻毫不猶豫地推出阿月頂替,寧願不見溫晚,也不願在眾人面前與她有任何牽扯。
這態度,已然再明顯不過。
他對溫晚,沒有絲毫興趣,甚至不願與她有半點交集。
大女皇心中,沒有半分如願的喜悅,反而滿是悲涼。
她追求沈燼多年,傾心相待,百般呵護,放下身段,放下權勢,只為換他一絲垂憐。可他的心,太冷了,太硬了,太冷漠了。
不管她做甚麼,都走不進他的心裡,他始終是那副無心無情的模樣,對所有的情意,都視若無睹。
溫晚將大女皇神色的變化,盡收眼底,心底忍不住暗自發笑,臉上卻依舊維持著笑盈盈的模樣,不動聲色地繼續與周遭賓客談笑風生。
她的小徒弟,可真是長本事了。
明明心裡不是沒有波瀾,明明不是不在意,卻偏偏要擺出這般冷漠的姿態,硬生生地把她推給別人,用這種笨拙又傷人的方式,推開她的靠近。
溫晚在心底暗暗嘆氣,卻又無可奈何。
能怎麼辦呢?
誰讓這是她自己選的小徒弟,是她要護著、要化解心魔的人。
即便對方這般鬧脾氣,這般任性,她也只能像個包容孩子的長輩一樣,全盤接受,笑著原諒他所有的小脾氣。
這場被溫晚暗自調侃為“愉快”的遊園宴,就這樣,一直持續到了深夜。
宴席散去,夜色漸深,大女皇熱情挽留,在場所有權貴,都留宿在了女皇府中。
溫晚婉拒了侍女的陪同,獨自一人,在女皇府的花園裡漫無目的地閒逛。
夜色靜謐,月光皎潔,灑在庭院的花木之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晚風輕輕拂過,帶來陣陣花香,吹散了白日宴席上的喧囂與浮躁。
她順著青石小徑,緩緩前行,不知不覺,便走到了一處僻靜的涼亭附近。
剛一走近,便看到涼亭之中,立著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
月色之下,少年身著一襲雪白長衫,墨色長髮如瀑布般垂落肩頭,身姿清絕,面容絕美,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月光,不染塵俗,如同謫仙下凡,清冷又驚豔。
正是沈燼。
他似乎是剛從別處過來,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快步從一旁的花叢中走出,徑直朝著沈燼走去。
來人一身精緻華服,眉眼清秀,氣質高傲,正是太傅府的公子,大女皇的枕邊人,陸硯。
陸硯原本是在花園中散步,消食解悶,無意間看到涼亭中佇立的少年,一時之間,竟被對方的容貌所驚豔,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了幾眼。
他久居深閨,平日裡極少與外界接觸,雖早已聽聞醉仙樓的沈花魁風華絕代,引得大女皇與六女皇雙雙傾心,卻始終未曾見過真人。
今日一見,才明白,為何兩位皇室女皇,都會為眼前這個少年神魂顛倒。這般容貌,這般氣質,確實足以顛倒眾生,讓無數女子為之瘋狂。
陸硯微微挑眉,上下打量了沈燼一番,語氣平淡,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高傲,開口問道:“你就是醉仙樓的沈郎君?”
他語氣平靜,沒有絲毫敵意,也沒有半分鄙夷。
在他看來,眼前的沈燼即便再絕美,再受女皇青睞。
身份的鴻溝也始終無法跨越。他未來是大女皇明媒正娶的正夫。
是朝堂認可的陸公子,而沈燼,不過是風塵之中的一個花倌,頂多日後被女皇接入府中,做一個不起眼的側夫。
兩人之間,從來都不是一個層面的人,他根本沒必要,也不屑於與對方計較。
沈燼抬眸,淡淡地看了夜迷心一眼,沒有應聲,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他本就不喜與人交談,更何況是面對溫晚心心念唸的人,更是沒有半分交談的慾望,只想轉身離開。
陸硯見狀,也不生氣,點了點頭,便打算轉身離去。
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身後,傳來了沈燼平靜無波的聲音。
“她來了。”
短短三個字,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陸硯腳步一頓,滿臉疑惑地轉過身,看著眼前白衣勝雪的少年,眉頭微蹙:“你說甚麼?”
沈燼微微歪頭,垂落在肩頭的長髮,輕輕滑落,遮住了半邊眉眼。他臉上,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看似天真無邪,如同不諳世事的孩童。
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壓抑至極的偏執與孤注一擲,像極了蠱惑人心的妖精,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聽說,她很喜歡你。”
沈燼的聲音很輕,輕飄飄地落在夜色裡,卻帶著一股直擊人心的力量。
他看著陸硯,清澈的眼眸,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無波,卻又暗藏洶湧。
今日,他做錯了事情。
他親手推開了那個滿心都是他的女子,用最冷漠的方式,傷害了她,也讓自己陷入了無盡的慌亂與疼痛之中。
他知道,溫晚的心底,一直都裝著夜迷心,這份心意,滿城皆知。
他也知道,自己此番試探,或許會得到讓自己徹底死心的答案,或許會被徹底拋棄,或許會輸得一敗塗地。
可他,還是想試一試。
就這一次,徹底做一次壞人,徹底賭一次。
賭她對陸硯的心意,是不是真的如傳聞那般堅定;賭自己在她心裡,到底有沒有一絲一毫的位置;賭她那句“一生一世一雙人”,到底是不是戲言。
他不抱任何希望,也早已做好了被徹底拋棄、徹底死心的準備。
只是這一次,他想親自驗證,驗證自己所有的猜測,驗證這份讓他心慌意亂的情意,到底是真是假。
要麼,她傾心於他,放下所有過往,與他安穩相伴。
要麼,他徹底死心,從此冰封心海,再也不沾染半分情意,徹底放下所有不該有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