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護持,一語戲心
溫晚從雅間緩步走出,倚著迴廊欄杆往下望去,一樓滿堂權貴女子皆是滿臉不甘與悻悻,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抱怨,卻又礙於規矩不敢多鬧,只得滿心遺憾地陸續離場。
她眸光微轉,腳步徑直轉向三樓的樓梯口,玄色長袍拂過木質臺階,周身自帶的尊貴氣場渾然天成。
在場眾人皆知她是身份最尊的女皇,即便知曉三樓是花倌私居,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紛紛垂首避讓,連大氣都不敢喘。
三樓廊道幽靜,陳設雅緻,每一間皆是獨立廂房,皆是花倌平日裡休憩、接待貴客的地方,越往深處,房間越是雅緻私密。
溫晚一眼便鎖定了廊道最盡頭、最寬敞精緻的那間——不用想,也知道是沈燼的居所。
她緩步上前,守在門外的清秀小倌瞬間回過神,慌忙上前阻攔,臉色慘白,滿臉驚恐,連連躬身:“不可不可!殿下,萬萬不可!沈郎君已然歇息了,您不能進去啊!”
小倌神色慌張,彷彿她下一秒就要破門而入,毀了這花魁的清白一般。溫晚見狀,心底暗自失笑,看來這幻境裡的原主,名聲怕是差到了極致,才會讓人如此防備。
她無意與這小倌爭執,腳步頓住,眉眼放緩,笑盈盈地開口,語氣溫軟:“你放心,孤不過是來同他打個招呼,知曉分寸,絕不會為難你們,更不會壞了規矩。”
在這女尊國度,花樓之中,權貴女子向來驕縱蠻橫,對底下花倌向來頤指氣使,從無人這般溫聲細語、善解人意。
眼前女子眉眼微挑,溫潤之中又藏著懾人的豔色,眸光清澈,全然沒有往日的暴戾恣睢。
那小倌瞬間愣在原地,臉頰唰地泛紅,從耳根紅到脖頸,一時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聲音細若蚊蚋:“殿、殿下……當真?”
“自然當真,孤只是打個招呼,並無別的心思。”溫晚輕嘆了一聲,略帶訕然,“在你眼裡,孤就那般不可信?”
這一聲輕嘆,語氣平和,毫無帝王架子。小倌更是羞得手足無措,咬著唇,眼底泛起細碎水光,拼命搖頭,小聲結巴道:“不、不是的!殿下自然是可信的!”
他從前聽遍了這位女皇暴戾乖張、厭惡男子的臭名,可此刻眼前之人,言語溫和,眉眼溫潤,竟讓他心頭止不住地狂跳,莫名心生悸動。
溫晚沒再理會他的失神,徑直抬手,輕輕推開了最盡頭的房門。房門未鎖,剛推開一道縫隙,屋內的對話便清晰地傳了出來。
先是一道帶著幾分刻意慵懶的女聲,語氣帶著慣有的強勢:“郎君,孤……”話未說完,便被一道清澈悅耳的少年聲打斷。那聲音帶著少年獨有的清透,又摻著一絲淡淡的沙啞,冷淡疏離,卻格外動聽,入耳便讓人心頭一顫:“殿下,請回吧。”
溫晚站在門外,指尖頓在門板上,忍不住眨了眨眼,心底暗自腹誹:這個小徒弟,在幻境裡倒是把自己塑造成了個勾人的小妖精,單是這聲音,便足夠蠱惑人心。
屋內是古香古色的陳設,硃紅色的木桶、雕花桌椅,木質牆體隔音本就極差,屋外聽得一清二楚。溫晚也不急著進門,索性靠在廊柱上,安安靜靜聽起了牆角。
屋內那道女聲再度響起,語氣裡滿是不甘與委屈,竟也自稱“孤”:“你一定要這般對孤?”
溫晚眉梢微挑,原來裡面的,也是一位女皇,聽這語氣,還是地位不低的大女皇。
她頓時來了興致,耐著心思繼續聽,想看看自家小徒弟會如何應對。沈燼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依舊清冷寡淡,卻字字清晰:“不敢。”一句不敢,卻帶著十足的疏離與拒絕,意思再明顯不過。
大女皇顯然被他這態度激怒,語氣驟然變冷,帶著威脅之意:“沈郎君,你別以為孤能捧著你,便能毀了你!你莫要逼孤,若真把孤逼急了……”
後面的話不言而喻,溫晚瞬間便懂,無非是威逼利誘,說些強迫、拿捏的狗血狠話。
她當即斂去笑意,正準備推門而入,上演一出英雄救美,護住幻境裡的沈燼,卻不料屋內少年的聲音先一步響起,不緊不慢,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
“殿下身份尊貴,乃是儲君人選,日後極大機率繼承大統。若強迫我一個身份低微的風塵花魁,傳揚出去,怕是會落人口實,遭天下人恥笑,更會影響殿下清譽與朝堂聲望。”
溫晚聞言,身形一頓,眼底閃過一絲訝異。沒想到這小徒弟在幻境裡,依舊這般聰慧通透,一句話便精準戳中對方軟肋。
這大女皇尚未正式登基繼位,一言一行皆被朝堂眾臣盯著,出入花樓尋歡,尚可被稱作風流隨性。
可若是強迫低微花倌,便是品行不端、暴戾猥瑣,若是傳至朝堂,定會引來非議,阻礙她繼承大統。這般把柄,她斷然不敢留下。
屋內瞬間陷入沉默,半晌,大女皇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冷得刺骨:“你很好。孤遲早會繼承大統,成為這天下唯一的女皇,到那時,你註定是孤的人,誰也搶不走!”
話音落下,屋內傳來一陣衣袂摩擦聲,顯然是大女皇被懟得無話可說,正憤然起身,準備離去。
屋內氣氛凝滯緊繃,大女皇滿腔脅迫與不甘還凝在話音裡,正欲拂袖施壓。門外的溫晚將一切盡收眼底,心頭忽然想起這片幻境裡的人物設定——她是肆意隨性、聲名在外的六女皇。
而屋內這位,便是處處與她針鋒相對、覬覦儲君之位的大女皇。心念一定,她抬手輕輕推開木門,步履閒散踏入房中,唇角噙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語氣慵懶:“我說皇姐,旁人品性不學,偏偏學起我這做妹妹的行事做派,這般強人所難,是連自己苦心經營的名聲都不想要了?”
這話明著嘲諷大女皇,實則順帶捎上了幻境中原主的不堪名聲,偏偏她說得吊兒郎當,眉眼含笑,語氣散漫輕浮,半點聽不出自我貶低,只餘下幾分似笑非笑的戲謔與壓迫。
屋內二人皆是一震。
大女皇滿臉錯愕,萬萬沒想到這僻靜的三樓私院、沈燼的臥房,竟會有人貿然闖入。
她原以為此地私密無人打擾,威逼之言絕不會被外人聽聞,更想不到,會是素來不對付的六女皇突然現身,將方才所有爭執一字不落地聽了去。
沈燼亦是眸光微頓,長睫輕垂,安靜立在硃紅木桶旁,一身清淺長衫襯得身形清瘦單薄,沉默看向驟然出現的來人。
短暫的慌亂過後,大女皇強行壓下心驚,勉強擠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語氣侷促又尷尬:“皇妹?你怎麼會在這裡?”
溫晚雙手負在身後,緩步踱入屋內,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精緻古雅的房內陳設,唇角笑意更濃,坦然自若地回道:
“我為何來不得?閒來無事,賞花、品酒、尋美人,聽聞沈郎君容色冠絕京城,舉世無雙,自然忍不住來這香閣一探,開開眼界。”
她說得直白坦蕩,毫不避諱,抬眼看向面色鐵青的大女皇,似笑非笑補了一句:“倒是沒想到,平日裡端得端莊自持、威儀萬方的皇姐,私下裡,竟和外界傳聞的我,別無二致。”
一句話精準戳中痛處。
大女皇素來最看重朝堂清譽、世人評價,最忌諱被人拿來和名聲狼藉的三女皇相提並論,當下臉色瞬間沉到谷底,周身氣場冷硬無比,咬牙辯解:“不是你想的這般,休要胡亂揣測。”
“好好好,皇姐說不是,那便不是。”
溫晚漫不經心地攤了攤手,懶得與她爭辯,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輕佻:
“只是今日我既來了,便打算留下來,與沈郎君小坐片刻,花前月下,閒話二三。不知皇姐事務繁忙,還要繼續留在這兒礙事嗎?”
逐客之意,直白又明顯。
大女皇面上神色平淡無波,心底卻早已被氣得五臟六腑發悶,怒火翻湧不止。
她深深看向一旁始終冷淡漠然、無動於衷的沈燼,眼底藏著滿心不甘。
她身為儲君大熱人選,未來的一國之主,放下身段,百般遷就,默默護他周全,為他擋下無數權貴逼迫,一心想將他接入府邸好好相待,可這人的心冷如寒鐵,無論她如何付出,都分毫不動。
她也清楚,眼前這位六女皇看似荒唐肆意,卻從不會強人所難。沈燼若是不願,任誰也逼迫不得,根本無需擔心對方會趁機刁難。
幾番隱忍,大女皇終究壓下怒火,狠狠瞥了沈燼一眼,再不願多留片刻,一言不發,連半句道別都未曾給溫晚,袖袍一甩,帶著一身鬱氣,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沉重,滿是憤懣。
厚重的木門輕輕合上,屋內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喧囂散盡,只剩她與沈燼二人獨處。
溫晚這才收了戲謔的神色,緩緩抬眸,靜下心細細打量眼前的少年。
眉眼輪廓、五官樣貌,與現實裡的沈燼別無二致,清雋乾淨,眉目舒展。
可不同的是,在這片心魔幻境之中,他褪去了山門裡的溫順內斂、隱忍剋制,周身縈繞著一層極致勾人的氣韻。墨髮如瀑,膚色冷白,眉眼含霧,清冷中摻著破碎感,一舉一動,一顰一蹙,都帶著攝骨勾魂的魅惑,美得驚心動魄,撩人於無形。
溫晚指尖微頓,薄唇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似笑非笑,眼底饒有興致。
沉默片刻,沈燼微微俯身,身姿端正,語氣清冽溫潤,卻依舊帶著淡淡的疏離:“多謝殿下方才出手解圍,大恩不言謝。”
少年嗓音清澈乾淨,還殘留著一絲方才對峙後的微啞,落在耳畔,軟軟淺淺,格外悅耳。
溫晚抬眼望著他,眸光淺淺,笑意慵懶,故意壓低語調,慢悠悠開口,帶著幾分刻意的打趣與試探:“舉手之勞罷了,沈郎君若真想報恩,不如……以身相許?”
話音落下,空氣驟然一靜。
沈燼長睫驟然抬起,漆黑的眸子微微一挑,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