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幻境,女尊花樓
溫晚閉目凝神,摒棄周身一切雜念,神魂順著沈燼識海中殘存的幻境氣息,毫無阻礙地主動墜入他的心魔幻界。
先前崩塌的幻境已然重塑,沒有天旋地轉的眩暈,沒有碎片紛飛的錯亂,再睜眼時,周身已然換了一番全新天地。
身下是柔軟順滑的錦緞軟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清雅薰香。
馬車車廂雕琢精緻,四周垂著繡滿暗紋的紗簾,馬車行駛平穩,車輪碾過青石路面,只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竟身處一輛華貴馬車之中,身上不知何時換了一身玄色暗紋長袍,衣料貴重。
周身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尊貴氣場,全然不是往日那身素白仙袍。
溫晚指尖輕撚衣料,正暗自詫異這幻境的全新佈局,馬車外便傳來馬伕恭敬謙卑的聲音。
隔著車簾清晰傳來:“殿下,咱們是回府,還是照舊去老地方?”
殿下?溫晚眉梢微挑,心底暗自思忖,這幻境之中,沈燼竟給她安了這般尊貴的身份。
她對這所謂的“老地方”全然不知,根本無從回應,生怕露出破綻,擾亂幻境秩序。
反倒耽誤瞭解除心魔的正事,只能壓下心底疑惑,不動聲色地淡淡應了一個字:“嗯。”
一個字模稜兩可,馬伕卻瞬間瞭然,不再多問,揚鞭驅馬,朝著既定方向駛去。
馬車行駛約莫半柱香的時間,緩緩停穩。
溫晚抬手掀開馬車簾幔,抬眼望向眼前景緻,看清牌匾的剎那。
饒是她素來清冷淡定,也不由得愣在原地,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險些失了神態。
眼前矗立著一座極盡奢華的樓閣,飛簷翹角,雕樑畫棟,硃紅大門敞開,門前掛著盞盞精緻宮燈。
牌匾上赫然寫著“醉仙樓”三個大字,分明是凡塵世間最常見的花樓。
溫晚指尖微頓,心底暗自哭笑不得。
她著實沒想到,平日裡乖巧溫順、沉默內斂的小徒弟,在心魔幻境裡,竟給她編排了這樣的身份。
這樣的去處,全然顛覆了她對這少年的認知。
她緩步走下馬車,剛一落地,便察覺此處異樣。
往來穿梭的侍者、倚欄而立的身影,竟全是身姿清瘦、容貌俊秀的年輕男子。
個個眉眼精緻,妝容清雅,身著薄紗長衫,舉止溫婉,全然是她認知中女子才會有的姿態。
周遭路過的行人,也皆是女子為首,男子隨行,女子氣度從容,男子溫順恭敬,處處透著違和。
卻又在這幻境裡顯得格外自然。
溫晚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聽著街邊路人低聲議論,又細細打量周遭景象,零散資訊拼湊起來,她才驟然明瞭。
這裡根本不是尋常凡塵國度,而是一個女尊男卑的異世。
女子為尊,執掌權柄,身居高位;男子為卑,溫婉柔順,依附女子而生。
而眼前這座醉仙樓,便是這京城最大、最負盛名的男花樓,樓中皆是容貌俊秀、才藝出眾的風塵男子,此地稱之為“花倌”。
花倌如同凡塵女子一般,以色侍人,地位低微,唯有憑藉出眾容貌與才藝。
奪得花魁之位,方能受人追捧,稍稍抬起身價,可即便如此,依舊擺脫不了卑賤的身份。
溫晚摸著下巴,目光掃過醉仙樓大門,心底暗自思忖:這幻境裡,難不成沈燼把自己編成了這醉仙樓的花魁?
正思索間,耳邊又傳來旁人的議論聲,句句傳入耳中:“咱們醉仙樓的沈花魁,入樓半年,容貌才藝冠絕京城,可任憑多少權貴千金一擲千金,愣是沒接過一位客人,性子冷得很呢。”
“可不是嘛,多少殿下權貴慕名而來,都被他拒了,也就只有咱們這位最尊貴的殿下,能讓樓主親自接待了。”
聽到“沈花魁”三字,溫晚心頭瞭然。
果然是他。
身後跟隨的侍衛寸步不離,恭敬地想要一同入內,溫晚回頭,淡淡開口。
語氣帶著幾分幻境身份自帶的威嚴:“不必上來,在此等候即可。”
侍衛下意識一愣,顯然沒料到向來隨性的殿下會突然這般吩咐,可常年的恭敬早已刻入骨髓,連忙躬身應是。
待侍衛反應過來,溫晚已然抬步,徑直踏入了醉仙樓內。醉仙樓作為京城頂尖花樓。
內裡陳設極盡奢華,地面鋪著雪白絨毯,四周香風淡淡,薰香清雅不刺鼻,沒有絲毫低俗脂粉氣,反倒透著幾分雅緻。
眼見她進門,一位模樣端正、氣質穩重的中年男子連忙快步迎了上來。
面容算不上俊美,神情卻始終帶著幾分嚴謹,絲毫沒有尋常花樓管事的諂媚。
反倒格外恭敬,躬身行禮:“殿下可算來了,裡面請,花魁早已在雅間等候多時。”
溫晚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心底暗自好笑,這花樓管事,倒是獨一份的嚴肅,全然不像伺候人的管事,反倒像個朝堂執事。
她微微頷首,剛要邁步往裡走,那中年管事回頭,對著兩側候著的一眾清秀少年沉聲道:“還不快上前接待殿下?”
兩側少年聞言,紛紛上前,眉眼溫順,伸手想要攙扶溫晚,盡顯花倌的柔順姿態。
溫晚渾身一僵,素來清冷孤傲的她,哪裡習慣被人這般攙扶親近,瞬間炸毛,連忙後退一步,抬手製止。
語速極快地開口:“停停停!都站住!”她聲音清冷,帶著幾分下意識的凌厲,全然是往日仙尊的氣場。
一眾少年頓時僵在原地,手足無措地停下腳步,一個個低著頭,神色忐忑。
那中年管事也愣在原地,一臉錯愕地看著她,全然沒明白,向來喜愛熱鬧的殿下,今日為何會是這般反應。
一時間,醉仙樓大堂內,氣氛驟然凝滯,少年們與管事齊齊看向溫晚,大氣都不敢出。
溫晚皺了皺眉,她抬手揮了揮,語氣帶著幾分幻境裡刻意模仿的疏離。
又藏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彆扭:“孤今日心情不佳,不必眾人伺候。去給孤備一間單獨的雅間,孤要獨自坐一坐。”
說“孤”字的時候,她舌尖輕輕抵了下牙膛,總覺得這稱呼陌生又彆扭,像是給自己套了層華麗的外殼。
那中年管事聞言,腰桿瞬間彎了彎,不敢有半分遲疑,連忙躬身應道:“是,殿下。屬下這就為您備上靜雅的雅間,絕無旁人打擾。”
話音剛落,樓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一道纖細身影踩著木梯緩步走下。
中年管事抬頭看清來人,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彎成九十度,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快步迎上去:“您怎麼來了?快請,快請。”
溫晚順著視線打量了一圈,才發現這醉仙樓的佈局頗為講究。一樓是散座,供尋常貴客閒談小坐。
二樓是戲臺,專門用來上演歌舞雜耍,取悅賓客;而那些用紗幔隔開的雅間,藏在二樓迴廊之後,安靜又隱秘。
她被引著往二樓走,剛在迴廊站定,隔壁雅間裡的議論聲便清晰地傳了過來,聲音不大,卻字字落在耳中。
“哎,聽說了嗎?沈小郎君今日終於要出來見客了,咱們可是等了整整兩個月呢。”
“可不是嘛,我家阿姊前陣子還來等,次次都撲空,這次特意讓我來碰碰運氣。”
“也不知道誰能有這等豔福,能被沈小郎君看上。聽說他性子冷,尋常人連近他身都難。”
“你們說,他是不是背後有甚麼大人物撐腰?不然怎麼能這麼久不接客,樓裡也不敢逼他?”
“哪是甚麼大人物撐腰,是人家本事大。花樓規矩裡說了,接客全憑自願,除非小郎君本人願意,不然誰也不能勉強。只是這等豔福,咱們這些人是無福消受了。”
“唉,我等沒這命,入不了小郎君的眼啊。”
一聲聲嘆息夾雜著遺憾,在大堂裡輕輕飄蕩。
溫晚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枚玉露瓜,指尖捏著瓜瓣輕輕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她挑了挑眉,索性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打算安安靜靜當個“吃瓜群眾”,看看自家小徒弟在幻境裡,到底是怎麼個“花魁”模樣。
沒過多久,樓裡的表演便輪番上演。有舞姬身著薄紗,伴著鼓點翩躚起舞,裙襬飛揚間露出纖細的腳踝。
有樂師彈奏著婉轉的曲兒,笛聲清越,琴聲悠揚,引得臺下陣陣叫好。這些表演雖精彩。
卻都沒能讓溫晚分心,她的目光始終落在二樓戲臺的方向,等著那個“沈花魁”登場。
約莫半個時辰後,表演漸漸落幕。中年管事快步走上戲臺,臉上堆著和煦的笑容。
對著臺下一眾權貴女子拱手笑道:“讓各位貴女久等了,今日咱們醉仙樓的頭牌,沈小郎君,終於要出來與諸位相見了。”
這話一出,原本還算安靜的大堂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女子都瞬間坐直了身體,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戲臺中央的屏風後。
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期待又緊張的氣息。
這些女子皆是京城權貴之家的貴女,身份尊貴,平日裡養尊處優。
卻唯獨對這位沈花魁格外上心,足足等了兩個月,今日終於得見。
就在眾人翹首以盼之際,屏風後忽然傳來一陣清越的簫聲。簫聲婉轉,帶著幾分慵懶的蠱惑之意。
如同春風拂過湖面,漾起層層漣漪,又像是貓爪子輕輕撓在人心上,勾得人心裡酥酥麻麻的,說不出的愜意。
緊接著,一道身影緩緩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墨色的長髮鬆鬆地挽了一半,餘下的髮絲垂落在肩頭,膚白勝雪,眉眼精緻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玉人。
鼻樑挺直,唇瓣殷紅,身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衫,袖口繡著淺淡的竹紋,身姿清瘦,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魅惑。
明明是男子的容貌,卻比女子更添了幾分靈動與蠱惑,往臺上一站,便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溫晚看著這張熟悉的臉,眼底閃過一絲無奈,輕輕嘆了口氣:“真是的,這個小徒弟,竟然給我設定了這樣的身份。”她不得不承認。
沈燼在幻境裡的這副模樣,確實驚豔至極,不愧是“頭牌花魁”,果然不虛此名。
臺上的少年沒有說話,只是抬手輕輕按在琴絃上,指尖纖細,動作舒緩。
先是試了試音,琴聲輕悄,如同山間清泉,叮咚作響;隨後便緩緩彈奏起來。
琴聲悠揚婉轉,時而輕柔,時而激昂,時而又帶著幾分淡淡的憂傷,如同在訴說一段無人知曉的故事。
這琴聲彷彿有魔力,蠱惑著在場所有人的心神。臺下的貴女們都聽得入了迷。
眼神裡滿是痴迷與嚮往,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難得的意境。
直到琴聲落下,餘音嫋嫋,縈繞在耳邊許久,眾人才緩緩回神。
“這就走了?”有人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我們等了兩個月,至少出來見一見客啊。”
“就是,也太沒規矩了。”其他女子紛紛附和,臉上都露出了悻悻的神色。
中年管事連忙走上臺,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安撫道:“各位貴女稍安勿躁。今日沈小郎君身體欠安,實在是無法久留,還請諸位多多見諒。”
這話一出,縱然一眾貴女心中有氣,也無法再發洩。她們平日裡嬌生慣養,卻也知曉花樓的規矩,只能悻悻地抿了抿唇。
轉而問道:“那他最近身體怎麼樣?可有好好調養?”
中年管事恭敬地回答:“回各位貴女,沈小郎君近日一直在靜養,身體已有好轉,只是還需再休養幾日,才能徹底恢復。”
貴女們這才稍稍放下心,又紛紛叮囑了幾句“好好調養”之類的話,這才陸續散去。
溫晚坐在角落的雅間裡,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原來在小徒弟的心魔幻境裡,她不僅成了花魁,還成了眾人追捧、卻又因身體不適無法見客的“高冷花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