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城舊念,孤影空留
一群衣著豔麗、羅裙翩躚的女子結伴而行,環佩輕響,眉眼鮮活,邊走邊熱切議論,語氣滿是看熱鬧的興致。
“快快快,前面高臺要拋繡球擇親了,今日那位公子又要丟繡球了,可別去晚了擠不進去。”
“又來?算算時日,也確實到日子了,不知道這一次,
會不會和往常一樣。”
“誰曉得呢,只是可憐那人,次次這般,終究不是長久法子。”
幾人說說笑笑,腳步匆匆,拐入前方一條狹長昏暗的老胡同。
衚衕兩側牆皮斑駁,老舊木窗緊閉,牆角生著淺淺青苔,昏黃燈籠懸在簷下,光影昏暗交錯,隔絕了大街上的熱鬧喧囂,安靜得有些壓抑。
穿過層層曲折的巷道,走出衚衕的剎那,視野驟然開闊。
一方丈高青石高臺赫然立在空地中央,檯面平整光潔,四周圍著雕花木欄,欄間纏繞各色柔軟綵綢,隨風輕揚。
高臺四角立著四根硃紅立柱,柱上掛著祈福流蘇,樸素又雅緻,是凡塵裡大戶人家拋繡球招婿的制式佈置。
臺前早已圍滿密密麻麻的百姓,男女老少擠作一團,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顯然對這場繡球擇親早已習以為常,見怪不怪。
高臺之上,孤身立著一道單薄少年身影。
正是困在夢境之中的沈燼。
他身著一身素雅淺色長衫,身形清瘦,眉目清俊,神色蒼白又落寞,眉眼低垂,指尖緊緊攥著一枚繡滿纏枝紋樣的錦緞。
一身裝扮乾淨單薄,神情溫順又可憐,安靜佇立在高臺中央,與世隔絕一般。周遭人聲嘈雜,流言四起,各色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戲謔,有忌憚,還有毫不掩飾的惡意。
可他像是刻意遮蔽了所有聲音,無視周遭打量與指點,只安安靜靜、老老實實站在原地,脊背繃直,卻掩不住骨子裡的怯懦與不安。
臺下百姓的閒談,一字一句清晰飄散開來,緩緩拼湊出這段幻境背後的緣由。
眾人皆是低聲議論,說起這位高臺少年的過往。
世人皆知,他幼時命格特殊,煞氣纏身,命格孤冷。早年便有算命先生斷言,此生必須尋一位命格穩固、心性寬厚之人相伴,方能壓住周身陰煞,安穩度日,否則一生坎坷,災禍不斷,難抵命數劫數。
無奈之下,家中只能定下規矩,每隔一段時日,便讓他登樓拋繡球,隨緣擇親,盼能借姻緣命格,化解天生煞氣。
可怪事年年上演,從未有過例外。
每一次繡球選定之人,哪怕起初應允答應,好好相處,都撐不過一夜。待到夜幕降臨,便會悄無聲息離開此地,不告而別,分文不取,不留只言片語,決絕又冷漠。
一次次期盼,一次次落空。
一次次鼓起勇氣,一次次被獨自拋下。
久而久之,全城人人皆知此事,惋惜者有之,猜忌者有之,惡意揣測者,更是數不勝數。
今日,便是他又一次按期拋繡球的日子。
溫晚靜靜站在人群后方,目光沉沉落在高臺之上的少年身上,視線緩緩掃過四周亭臺樓閣、街巷佈局、屋舍陳設。
越看,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層層翻湧上來。這裡的桌椅擺放、院落格局、木窗雕花、器物風格,甚至簷角掛燈的樣式,都與清風宗清玄峰她的居所高度重合。
褪去仙門清冷仙氣,添上凡塵市井煙火,內裡的佈局習慣、細節陳設,全然復刻了他日日相伴、日日所見的地方。
心緒複雜難辨,是感慨,還是別的甚麼。
溫晚斂去眼底情緒,懷著一份難言的心情,靜靜佇立人群之中,繼續望向高臺。就在這片壓抑又喧鬧的氛圍裡,一
道尖銳刻薄的男聲突兀劃破人群,滿是惡意與譏諷。
“要我說,誰願意做他的夫婿?天生惡鬼託生,一身煞氣陰邪,克人克緣,註定孤苦一生。”
“丟一次繡球,走一個人,次次皆是如此,這般不祥之人,躲都來不及,誰還敢往前湊?”
溫晚循聲側目望去。
開口說話的是一名身形眉眼歪斜,神色陰戾,滿身戾氣,言語歹毒刻薄。不是旁人,正是現實裡大長老座下的大弟子——墨塵宇。
在這片由沈燼心念構築的心魔幻境裡,少年將此人的惡意如實復刻,容貌、心性、刻薄本性,分毫未改,盡數寫實。
字字誅心的嘲諷,狠狠扎進沈燼心底。
少年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屈辱、委屈、憤怒一同湧上心頭,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
他猛地抬起頭,眼底蓄著泛紅的溼意,死死盯著臺下肆意詆譭自己的墨塵宇,壓抑的情緒徹底繃不住。“你為甚麼要這樣說我?”
少年聲音發顫,帶著年少的執拗與委屈,再也無法漠然無視旁人惡意,大步衝下高臺,攥緊拳頭,想要上前理論,甚至衝動到想要與之爭執比劃。
可他身形單薄,性子溫順柔軟,孤身一人,勢單力薄。
反觀墨塵宇,身邊常年簇擁一眾跟班打手,人多勢眾,氣焰囂張。小小的少年,又如何能與之抗衡。
幾名跟班立刻上前阻攔,將沈燼牢牢圍在中間,肆意推搡戲弄,極盡嘲諷。
少年步步後退,被逼得手足無措,眼底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無助又狼狽。
溫晚立在人群之外,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眉眼清淡,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的無奈笑意。
那些現實裡他默默忍下、從不言說的欺凌與惡意,全都在這片夢境裡,赤裸裸展露無遺。
就在局面僵持、少年狼狽無助之際,一道清冷入骨的女聲驟然從人群前方響起,語調淡漠,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把東西,還給人家。”
話音落下的一瞬,全場喧囂盡數凝固。
原本囂張跋扈的墨塵宇渾身一僵,渾身戾氣瞬間消散殆盡,如同見到天生剋星一般。
臉色慘白,雙腿發軟,猛地雙膝跪地,頭顱死死埋下,不敢抬頭仰視。
他慌忙從懷中掏出一枚溫潤玉佩,那是方才藉機搶奪、刻意羞辱少年的物件,雙手高高舉起,恭恭敬敬奉上,渾身顫抖,畏懼至極。
全場目光齊齊匯聚。
人群緩緩分開,一道素白身影緩步走出。
白衣勝雪,廣袖流雲,眉眼清冷絕塵,面容眉眼、身形氣質,與現實裡的溫晚一模一樣。
只是這尊幻境衍生出的虛影,神情更為冷冽,周身拒人千里,淡漠疏離,不帶半分溫度。
是沈燼執念幻化而出的,另一個她。
現實之外的溫晚,靜靜看著眼前一模一樣的自己,站在人群后方,莫名生出幾分尷尬,嘴角微微抽搐,心底哭笑不得。
原來在少年心底深處,她一直是這般高高在上、威懾四方、能為他擋下所有欺凌的存在。
幻境裡的白衣虛影淡淡接過玉佩,目光冷漠掃過跪地求饒的墨塵宇,寥寥數語,便將一眾惡徒震懾,利落了結這場無端欺辱。
全程冷靜自持,氣場凜然,一舉一動,皆是刻在少年心底最深的仰望與依賴。
處理完一切,虛影沒有絲毫停留,更沒有半分留戀。
沈燼原本黯淡的眼底驟然亮起微光,滿心慌張與期盼,不顧一切快步上前,望著那道即將轉身離去的白衣身影,聲音慌亂又卑微,帶著小心翼翼的祈求:
“等等!你能不能……帶我走?”
這句話若是放在現實世間,難免突兀逾矩,引人非議。
但這裡是心魔之域,萬事遵從幻主心念,所有渴望與奢求,都能肆無忌憚展露。
他太過孤單,太過害怕一次次被拋下,太過渴望能有一人,穩穩將他帶走,遠離流言,遠離惡意,遠離無盡的孤單與拋棄。滿心期許,滿眼依賴,全部押在眼前這道唯一的光上。
可下一刻,結局依舊冰冷殘酷。
那道與溫晚容貌無二的白衣虛影,腳步未頓,背影漠然,從頭到尾,沒有回頭,沒有駐足,沒有半分動容。
只抬手凝出一柄雪白長劍,足尖一點,御劍騰空。
白衣迎風而起,劍光破空,身影決絕,沒有片刻猶豫,徑直朝著遠方遼闊天際飛馳遠去,轉瞬化作一點白影,徹底消失在雲層深處。
從頭到尾,一眼未回,一言未留。
只留沈燼獨自一人,僵在原地,立在空曠冷清的空地之上。周遭人聲鼎沸,流言不止,萬千目光落在他身上,嘲笑、憐憫、指點,層層包裹。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亮一點點熄滅,期盼破碎,重新被落寞與孤寂填滿。
滿心祈求,終究是空。
遠處,真正的溫晚靜靜立在人群角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看得清清楚楚。一場獨屬於他的心魔大戲,一幕藏了多年的委屈與奢望,直白又殘忍,淋漓盡致。
她看得沉靜,心底五味雜陳,正要繼續細看幻境後續光景,好好讀懂他深埋的心事。
驟然之間,天地劇烈震顫。
整片繁華古城開始扭曲、模糊、碎裂,屋舍崩塌,人流消散,燈火熄滅,所有虛幻光景如同破碎鏡面,寸寸開裂,化作漫天細碎灰霧。
一股蠻橫霸道的拉扯之力,自神魂深處猛然襲來,死死拽住她的意識,不由自控。眼前天旋地轉,意識被強行抽離這片心魔幻境。
不過一瞬,雙眼驟然睜開。
熟悉的殿宇,安神靈香,柔軟床榻,安靜的清風宗偏殿,重新映入眼簾。
她已然被強行拉出沈燼的心魔之地,回歸現實。
低頭望去,軟榻之上,沈燼周身靈力潰散得比先前更加迅猛兇猛。
經脈紊亂暴走,氣息忽斷忽續,丹田徹底塌陷崩裂,周身靈氣如同決堤洪水,瘋狂外洩,眉心黑霧濃郁厚重,籠罩整張面容,生機飛速流逝,整個人已然到了岌岌可危、瀕臨絕境的地步。
方才短短幻境一瞬,外界現實之中,他的心魔反噬徹底爆發,已是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