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幻域,凡塵舊景
掌門神色緩緩舒展,語氣沉穩平緩,細細拆解其中緣由,寬慰一旁靜默佇立的溫晚。
“沈燼這孩子,天生靈骨加持,修行天賦冠絕同輩,悟性卓絕,根骨絕佳,是百年難遇的修行奇才。”
“可天賦是天賦,修行是修行,二者從來不能混為一談。”
“他一路修行順遂,長於山門之中,日日清修,安穩度日。”
“極少經歷生死廝殺、紅塵歷練。那日絕境之下倉促破境。”
“強行跨越築基至結丹的天塹,修為一夜暴漲,肉身尚能靠外力勉強承受,可心境、道心、閱歷,卻遠遠跟不上暴漲的境界。”
“境界躍進太快,心神不穩,執念鬱結,再加上自爆重創神魂。”
“瀕死之際心神受創,滋生心魔幻境,被困沉夢之中,乃是修行路上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軟榻上沉睡不醒的少年,語氣愈發溫和。
繼續叮囑道:“心魔困夢,外人無從插手,旁人的靈力、術法、丹藥,皆無法闖入識海幻局強行破局。”
“你只需日夜守在殿中,靜心照看,時刻留意他周身靈力流轉便可。”
“一旦察覺靈力紊亂、氣息潰散,便以自身仙力溫柔疏導,穩住他的神魂根基,不讓靈力徹底崩毀即可。”
“餘下的一切,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掙脫幻夢,穩固道心,旁人無能為力。”
說完這些,掌門生怕溫晚憂心過重,又出言細細安撫,眉宇間滿是篤定:“你也不必太過焦慮。”
“這孩子性子沉穩堅韌執念雖有,卻不偏執。”
“這般心性縱使深陷心魔幻境,也絕不會被邪念吞噬,心魔作祟頂多是一時困局,靜待時日,自然會緩緩甦醒。”
一番條理清晰的勸解與寬慰,句句在理,字字穩妥。
溫晚靜靜聽著,清冷的眉眼微微平復,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下來,緩緩輕點了點頭,淡聲道:“我知曉了。”
掌門見她已然釋懷,不再憂心忡忡,又簡單囑咐了幾句調養神魂、安神固本的注意事項。
便轉身緩步離去,不再打擾殿內清靜。
彼時誰也未曾料到,掌門那句“心魔不會太過嚴重”的斷語,話音尚且未落,變故便驟然爆發。
夜色漸深,月色透過雕花窗欞,淺淺灑入靜養偏殿,靈香嫋嫋,夜色靜謐,四下寂靜無聲。
溫晚依舊守在軟榻之側,白日裡日復一日梳理經脈、溫養丹田。
夜裡便靜坐榻邊,凝神探查沈燼周身氣息,寸步不離,徹夜相守。
夜半時分,原本平穩流轉、緩緩自愈的氣息驟然大亂。
少年周身原本內斂溫和的靈氣驟然躁動失控,經脈之中殘存的靈力四處衝撞、肆意奔湧,毫無章法。
原本穩步修復的丹田氣息瞬間崩塌潰散,渾身靈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流失、消散。
氣息忽強忽弱,脈搏起伏紊亂,面色一陣慘白一陣潮紅。
眉心縈繞起一縷若有若無的灰暗霧氣,正是心魔反噬、靈力崩毀的徵兆。
修行一道,從來雙軌並行。
修士既要跨越修為境界的天塹打磨肉身,沉澱靈力,突破術法桎梏。
更要跨過修心之道的層層難關,穩固道心,斬斷執念,看淡生死,穩住心神。
修為與心境本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修為超前而心境落後,道心漂浮無根,便極易導致靈力失控、氣息紊亂。
輕者靈力散盡修為倒退,淪為無法引氣入體的尋常凡人。
重者神魂炸裂,經脈盡斷,生機斷絕,頃刻殞命,踏入黃泉。
眼前的沈燼,正一步步朝著靈力潰散、道心崩塌的絕境滑落。
察覺到這致命變故,溫晚神色驟凝,不敢有絲毫遲疑。
她快步上前,穩穩握住少年冰涼虛弱的手掌,指尖相觸的瞬間。
立刻引動自身精純綿長的半神仙力,源源不斷渡入他的經脈之中,順著錯亂的脈絡緩緩遊走。
試圖壓制躁動失控的靈力,疏導亂竄的氣息,穩住瀕臨潰散的神魂。
仙力溫和厚重,霸道又細膩,一點點包裹住沈燼紊亂的靈氣,慢慢壓制心魔滋生的灰暗霧氣。
可就在靈力交融、神魂牽連的剎那,一股極強的拉扯力驟然從對方識海深處爆發而出。
蠻橫又詭異,瞬間纏上她的神魂意識。
眼前天旋地轉,神魂一陣劇烈震盪,頭腦驟然昏沉,眼皮沉重無比。
不過瞬息之間,溫晚眼前一黑,意識驟然陷入混沌,身軀微微一晃,直直昏了過去。
再次睜開雙眼時,周遭的一切早已天翻地覆。
沒有清雅安靜的靜養偏殿,沒有繚繞的安神靈香,沒有熟悉的殿宇樑柱,更沒有昏迷沉睡的少年。
入目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
腳下是平整乾淨的青石長街,微風輕輕拂過臉頰,帶著市井煙火的溫熱氣息。
天光柔和萬里無雲,空氣清新沒有半分修仙界的靈氣縈繞,也沒有魔界的陰冷魔氣,只有凡塵俗世最普通、最平淡的煙火氣。
她下意識想要調動體內修為運轉仙力,探查周遭環境。
可念頭落下的瞬間,心底驟然一沉。
周身空空蕩蕩原本浩瀚無邊、橫貫天地的半神靈力消失得無影無蹤。
丹田氣海一片空白,術法、劍訣、法則之力、周身仙骨加持,盡數被徹底封禁。
此刻的她渾身沒有半點修為,沒有一絲靈力,如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塵凡人。
手無縛雞之力弱不禁風,所有超凡脫俗的力量,在此地盡數清零。
她瞬間反應過來。
這裡,是沈燼的心魔幻域,是根植於對方識海深處、由執念與夢境編織而成的虛幻天地。
心魔自成一界,幻域之內,萬事萬物皆以主人的心念為基準,隨心而生隨念而變。
幻主的思緒、過往、執念、遺憾、渴望,都會化作這片天地的規則。
外界之力無法介入,修仙術法、魔族魔功、神魂秘術,通通都會被幻境法則壓制封鎖。
也正因如此,她一身通天修為盡數被封,淪為凡人之軀,半點力量都無法動用。
想明白其中關鍵,溫晚反倒格外平靜,沒有慌亂,沒有焦躁。
比起漫長孤寂、動輒千年苦修的仙生,她前世身為尋常凡人的歲月,反而更加漫長深刻。
沒有超凡力量沒有長生久視,沒有仙門紛爭,以普通人的身份煙火度日,於她而言,並不算難以適應,甚至早已習慣。
失去靈力便失去靈力,無法動用修為便順其自然,既來之,則安之。
她緩緩收回心緒,壓下心底所有雜念,抬步順著青石長街,慢慢向前走去,安靜探索這片困於少年識海之中的心魔幻境。
越往前走,眼前的景象便愈發清晰完整。
這是一座無比繁華的凡塵古城,街巷縱橫交錯,屋舍鱗次櫛比青磚黛瓦,市井連綿。
酒樓茶肆沿街排布,攤鋪攤販錯落兩旁,人聲鼎沸,煙火濃郁。
來來往往的行人絡繹不絕,皆是尋常凡塵百姓打扮,布衣長衫,釵環素裙神色安穩平和,眉眼舒展。
沒有修仙者的執念紛爭,沒有魔修的暴戾陰冷,人人眉眼帶笑,步履從容。
街邊孩童三五成群,追逐嬉鬧,清脆的歡聲笑語迴盪在街巷之間,軟糯靈動,無憂無慮。
巷口老嫗擺攤賣著點心糖果,眉眼慈祥;來往的行商挑著貨擔,談笑寒暄。
街頭說書人擺開桌椅,摺扇輕搖引得路人駐足聆聽。
河畔垂柳依依,遊人漫步閒談,歲月安穩,現世靜好。
整片城池處處透著安穩、溫暖圓滿的氣息,沒有廝殺,沒有紛爭沒有魔患。
沒有浩劫沒有境界枷鎖,沒有宿命糾纏,人人安居樂業,歲歲平安順遂,是最安穩無憂的凡塵人間。
這便是沈燼心底深處,潛意識裡最為渴望的光景。
一生漂泊孤苦年少無依,自幼踏入仙門揹負修行重壓,見證仙魔對立。
親歷生死廝殺看透正邪紛爭,見過血染山林,嘗過生死別離。
在無人知曉的心底角落,他終究也向往這樣一份簡簡單單、無災無難、安穩順遂的平凡人生。
只是此刻身處幻境,肉身被鎖,靈力盡封,再也無法依靠仙力御風而行、踏空趕路。
溫晚只能如同真正的凡人一般,一步步緩慢行走,沿著熱鬧的長街緩緩踱步。
安靜打量著眼前這片由少年執念編織而成的虛幻天地。
凡塵幻城街巷綿長,暖光落滿青磚長街,市井喧囂此起彼伏,人間煙火層層疊疊鋪開在眼前。
溫晚一身凡人之軀,失去所有靈力與仙法,只能順著人流,一步步緩慢行走在這座由沈燼心魔執念編織出的虛幻天地裡。
四周一切皆由少年心底最深的念想構築。
悲歡、遺憾、怯懦、委屈,還有那些平日裡死死壓抑、從不外露的柔軟,全都化作這片城池的一磚一瓦,一人一景。
她漫無目的緩步前行,正靜靜打量著周遭平淡安穩的凡塵光景。
耳畔忽然傳來一陣清脆嬉笑。
夾雜著女子閒談碎語從身側緩緩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