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湖漾波,痴纏暖意
溫晚看著眼前眉眼清冷、身姿疏離的少年,眼底笑意不減。
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打趣模樣,目光在他精緻絕倫的眉眼間輕輕掃過,語氣帶著幾分散漫:“沈郎君這般絕色,擱在這花樓裡實在可惜,當真不肯陪孤……哦不對,陪我坐坐?”
她隨口改了稱呼,褪去了幻境中女皇的矜傲,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自然。
沈燼面色平淡,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收緊,聲音清冷無波,帶著不容置喙的逐客之意:“天色不早了,我這裡不接客,殿下請另尋別處。”
“接客倒是用不著。”溫晚往桌邊的木椅上一坐,姿態隨性,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桌角的玉佩。
語氣淡然,“我覺得郎君這裡清靜雅緻,最適合尋歡作樂,也最讓人安心。”沈燼抬眸,漆黑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詫異。
他方才驟然察覺,眼前的女子,不知不覺間已然放下了“孤”這等帝王自稱,言語間少了權貴的盛氣凌人,多了幾分難得的平和。
他垂眸,長睫遮掩住眼底的思緒,勾勒出柔和的眼尾輪廓。聲音淡得如同山間輕煙:“早聽說殿下心儀丞相家的夜郎君,此事早已傳遍京城。殿下這般留宿在外,恐怕不妥,若是傳到夜郎君耳中,怕是會生出嫌隙。”
他話未說完,便被溫晚徑直打斷。
女子抬眸,眉眼清澈,語氣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我做甚麼,與他毫無關係。”
沈燼話音頓住,沉默片刻,心底瞭然。
也是,這番話,拿來勸別的名門貴女或許有用,可對著向來肆意妄為、不受世俗束縛六女皇,根本毫無用處。
見他沉默,溫晚正欲開口,卻見少年忽然抬眼,唇角微微抿起,隨即輕輕勾起一抹淺笑。
只是極淡的一瞬,卻如冰雪初融,繁花乍放,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周遭景緻彷彿都在這一刻黯然失色,風華絕代,動人心魄。
溫晚一時怔忡,全然沉浸在這轉瞬即逝的笑顏裡。
沈燼並未察覺只是語氣平緩,帶著幾分旁觀者的清醒,緩緩開口:“殿下怕是不懂男子所想。臣以為,若是殿下行事能稍加收斂,對心意之人專一赤誠,或許,早已得償所願,抱得美人歸。”
他這番話,句句真心,全然是客觀勸解。
溫晚回過神,聞言若有所思,眼底閃過幾分玩味。
不等沈燼再開口,她忽然身子微側,笑盈盈地歪頭看向他,眉眼彎彎,模樣難得露出幾分嬌俏可愛,全然沒有了往日女皇的凌厲,也沒了仙尊的清冷。
“你說得對。”溫晚語氣認真,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那你呢?”
沈燼微微一怔,眸底泛起幾分茫然,輕聲反問:“我甚麼?”
“我問你,”溫晚緩緩從椅子上起身,腳步輕緩地朝他走近,始終保持著禮貌的距離,沒有半分逾越,眼神澄澈而認真,“你也不喜女子朝三暮四,身邊姬妾成群嗎?”
沈燼眉眼微蹙,語氣平淡卻堅定他微微皺眉,坦然說道:“倒也不是這般說。只是這世間女子,本就活得拘束荒涼,世人都說夫君之外多幾房夫婿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我從不喜歡這般,也從未想過要委身於世俗,更不想與旁人共享一份情意。這些,於我而言,都無關緊要。”
剛想說出禮貌疏離的回絕之語,溫晚卻忽然上前一小步,兩人距離驟然拉近。
她抬眸,眼神無比真摯,語氣堅定而鄭重,一字一句清晰開口:“若我說,我此生,只會有你一人,再無其他旁人,你可願……嫁我?”
話音落下,屋內瞬間陷入死寂。
沈燼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漆黑的眸子裡滿是錯愕,瞳孔微微收縮,一時分不清是震驚還是難以置信。
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般話,竟是從一位身份尊貴、聲名狼藉的女皇口中說出來的?
太荒唐了。
簡直是大逆不道。
他回過神,眼底的錯愕迅速褪去,重新被清冷覆蓋,聲音也驟然冷了下來,帶著幾分疏離的抗拒:“殿下不要亂說,我這裡……從來沒有這種荒唐的想法,還請殿下收回此言。”
他心底思緒翻湧,只當這是溫晚的玩笑打趣。
誰都知道,六女皇傾心太傅陸郎君,乃是全城皆知的事,這般快的變心,這般隨意的承諾,實在讓人無法信服。
要麼是一時興起的逗弄,要麼是刻意的戲耍,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他能觸碰的。
少年垂下眸,掩去眼底的複雜,聲音放低,帶著不容置疑的逐客之意:“時辰不早了,殿下,請回吧。”
溫晚看著他驟然冷下來的臉色,以及渾身緊繃的疏離,無奈地輕嘆一聲,語氣裡帶著滿滿的縱容:“行行行,我走,我走便是,你別生氣。”
見不得少年這般清冷疏離的模樣,更不願逼他。
少年聞言,精緻的眉頭微微蹙起,心頭莫名一顫,那絲縱容的語氣,像是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他的心湖上,漾起圈圈漣漪。
溫晚轉身走到門口,腳步頓住,回頭看向他,眉眼依舊帶著笑意,語氣認真:“我走了,不過我剛才說的,全是真心話,你慢慢考慮,我不著急。”
回應她的,只有少年略顯冷淡的關門聲。
自那以後,溫晚便成了醉仙樓的常客,日日光明正大前來,變著法子與沈燼各種偶遇。
清晨他在院中練琴,她便坐在廊下靜靜聽著。
午後他在窗邊看書,她便端著茶水安靜陪伴。
傍晚他在花樓後院散步,她便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從不刻意打擾。
起初,沈燼還會好聲好氣地同她講道理,勸她不必如此,各自安好。
可溫晚始終我行我素,全然不聽勸。
久而久之,沈燼無奈,只能冷下眉眼,次次下逐客令,可無論他態度多冷淡,溫晚都毫不在意,依舊日日前來,分寸拿捏得極好,從不做過分逾越之事,也從不勉強他。
沈燼本身在魚龍混雜的花樓,他向來獨善其身。
憑著無雙容貌與花魁身份,接客與否全憑自己心意,從未對誰如此遷就,更從未讓誰這般長久地留在自己身邊。
他漸漸發現,自己根本趕不走她。
而溫晚那日所說的“一生只一人”,即便他刻意忽略,卻依舊在心底紮根,那句不經意卻驚世駭俗的話,太過真切,讓人久久無法忘懷。
一生一世,只守一人。
這樣的情意,連尋常男子都不敢奢望,更何況是身份尊貴的女皇。
他恍惚間有些恍然,心底泛起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
一日午後,沈燼抬手去倒桌案上的熱茶,一時分神,滾燙的茶水驟然灑出,濺在他纖細的指尖上,瞬間泛起一片微紅。
他還未反應過來,溫晚已然快步上前,幾乎是下意識地捧起他被燙傷的手:“怎麼這麼不小心?”
指尖溫熱細膩的觸感驟然傳來,沈燼渾身一僵,下意識便想抽回手。
可對上溫晚眼底毫不作假的擔憂與在意,看著她眉頭緊蹙、他動作一頓,耳尖與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心跳驟然失控。
溫晚全然不顧其他,小心翼翼地捧著他的手,低頭輕輕吹著燙傷處,又拿出隨身備好的藥膏,專注地為他塗抹、包紮,動作輕柔細緻,眼神專注而溫柔,彷彿在對待此生摯愛一般。
沈燼抿緊雙唇,唇瓣微微顫抖,心底複雜難辨,甚至有些慌亂地咬緊了下唇。
怎麼可能。
他怎麼會有這樣荒唐的想法。
這般專一赤誠、滿心滿眼都是一人的情意,是他這樣身份低微的風塵花倌,連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他原本早已規劃好一切,再熬幾年,便離開這繁華卻虛偽的京城,找一處僻靜安寧的山村,隱姓埋名,安穩度過餘生,無心無愛,無牽無掛,從不敢奢望有人會對自己傾心相待,更不敢奢望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情意。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再次抬眼時,眸底又恢復了往日的清冷,緩緩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從溫晚掌心輕輕剝離,聲音動聽卻帶著幾分疏離:“殿下請回吧,今日不早了。”
這些天,溫晚日日前來,趕不走,勸不動,礙於她的尊貴身份,只要她不做出出格之事,花樓上下根本沒有理由驅趕。
沈燼心底無奈,暗自輕嘆,只覺得眼前的女子,實在太過無賴。
他抬眸,淡淡看了溫晚一眼,指尖徹底從她掌心抽離,隨即垂下眼簾,掩去眼底所有情緒,面上一片平靜無波。
可就在看清溫晚驟然垂落、毫無神色的臉龐時,沈燼身形驟然一僵,心頭莫名一空。
沈燼望著溫晚垂落的、毫無波瀾的臉龐,那雙平日裡總含著淺笑、滿眼縱容的眼眸。
此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既沒有被拒絕後的惱羞,也沒有往日的執拗,只剩一片淡淡的沉寂。
他心頭驟然一空,竟莫名無措了一瞬。
指尖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方才被她悉心呵護時的心跳失序還未平復,可眼前這副平靜到陌生的模樣,反倒讓他素來清冷篤定的心,亂了分寸。
他說不清心底翻湧的情緒,是怕她真的就此放棄,還是怕自己好不容易築起的心防,被她這一抹沉寂徹底擊潰。
溫晚很快抬起頭,臉上重新漾起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語氣如常,沒有半分勉強:“既如此,那你早點休息,我先走了。”
話音落,她沒有再多做停留,轉身緩步朝著門外走去,背影從容淡然,沒了往日的賴著不走的執拗,反倒多了幾分說不出的輕淺。
沈燼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直到房門被輕輕合上,才緩緩轉過身,背靠著門板,垂眸盯著地面,久久沒有挪動。
她方才的神情,到底是真心傾慕被反覆拒絕後的失落,還是在無數次碰壁後,對這場看似挑逗的心意失去了興趣,終究決定放棄?
這個念頭在心底盤旋,讓他素來平靜的心湖,徹底掀起了波瀾,指尖微微蜷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心底竟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門外,溫晚靠在廊壁上,輕輕嘆了口氣。
沈燼這般極致的禮貌,從來都代表著極致的疏離。這孩子骨子裡敏感又缺安全感,把自己裹得太緊,想要開啟他的心結,卸下他的心防,實在太難。
不過轉念一想,她也釋然了。慢慢來便是,若是實在解不開他的心魔,大不了就守著他,一個不娶,一個不嫁,就此孤獨終老,也總好過讓他被心魔吞噬、靈力散盡殞命。
整理好心緒,她收斂了眼底的悵然,緩步朝著樓下走去。
這幻境雖是沈燼的心魔所化,卻也自成一方世界,她忽然想起,這具原身身為三女皇,在這女尊國裡還有未完成的復仇大計,若是不早日理清,日後怕是會生出變故,這計劃也該提早提上日程了。
剛走到一樓大堂,一直守在樓梯口的清秀小倌連忙快步迎了上來,正是之前在三樓阻攔她的。
溫晚見狀,眉眼一彎,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雕刻著玄鳳紋路的墨金令牌,徑直遞了過去,語氣輕快:“這個給你。”
阿月瞬間愣住,雙眼直直盯著那枚令牌,渾身一僵,心跳驟然狂跳起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可是能自由出入六女皇府的專屬令牌,代表著無上的信任與依仗。
六女皇即便往日名聲不堪,卻也是實打實的皇室貴胄,這令牌何等珍貴,尋常朝臣都難以求得,更何況是他這樣一個身份低微的花樓小倌。
“殿、殿下……這使不得,奴萬萬不能收……”阿月連忙擺手,神色慌張,不敢去接。
溫晚卻直接把令牌塞進他手裡,笑著解釋:“沈郎君性子淡,不喜旁人近身,日後若是有人來找他麻煩,或是樓裡有人為難他,你就拿著這令牌,直接去女皇府找我,不必有任何顧慮。”
她向來記好,阿月次次守禮周全,從不多嘴多事,幫了她不少忙,給這枚令牌,也是為了更好地護著幻境裡的沈燼,免得他被旁人刁難。
阿月攥著掌心溫熱的令牌,抬頭看向眼前的女子。傳說中暴戾猥瑣、荒唐無度的六女皇,此刻眉眼慵懶,淺笑盈盈,容貌絕豔,氣質溫和,全然沒有半分帝王架子,反倒格外平易近人。
他緊緊握著令牌,眼眶微微發燙,躬身行禮,聲音恭敬又鄭重:“是,奴知道了,定不負殿下所託。”
溫晚見他收下,心情大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口道:“往後有勞你多費心照看沈郎君,真是謝謝你了,你叫甚麼名字。”
一句道謝,輕飄飄的,卻讓阿月瞬間僵在原地。
在這女尊國裡,權貴女子向來視他們這般低階花倌為草芥,隨意呵斥頤指氣使,從未有人把他們放在眼裡,更別說身份尊貴的女皇,會對一個小倌親口道謝。
阿月猛地抬起頭,臉頰瞬間染上一層紅暈,眼底滿是受寵若驚,結結巴巴地回道:“奴、奴喚阿月,殿下不必同奴言謝,這都是奴該做的!”
“阿月,好名字。”溫晚隨意點了點頭,語氣自然。
可這平淡的回應,卻讓眼前的清秀少年,臉頰愈發紅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