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餘燼,你是尊上
死寂的焦黑密林間,風捲著黑灰簌簌飄落,覆蓋了滿地破碎的枝椏與乾涸的血漬。
沈燼是在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中甦醒的。那疼痛絕非尋常皮肉之傷,而是從神魂深處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凌遲之苦。
全身經脈寸寸斷裂,如同被狂風絞碎的蛛絲,每一寸都在滲著細碎的靈力血痕。
天生靈骨被自爆的衝擊力震得寸斷骨裂,根骨盡碎,連維持最基本的肉身形態都搖搖欲墜。
渾身上下像是被鈍刀反覆切割、碾壓,皮肉翻卷,筋骨移位。
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比凌遲更甚百倍,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著神魂。
無法昏死過去,只能清醒地承受這蝕骨之痛。
“你醒了。”
一道清潤又帶著幾分慵懶的聲音,自身側緩緩響起,像是穿過層層魔氣迷霧,清晰地傳入耳中。
沈燼的睫毛輕輕顫了顫,費力地掀開沉重如鉛的眼皮。視線模糊間。
一道紅衣身影映入眼簾!
正是那名被眾人認定被自爆之力重創、早已消失無蹤的紅衣魔修。
他就蹲在身側,墨髮垂落肩頭,骨扇隨意收在腰間,指尖還沾著些許黑灰。
本該是兇戾的模樣,此刻眼底卻凝著淺淺的關切,沒有半分殺意。
這聲音……有點耳熟。
沈燼皺緊眉頭,腦海裡一片混沌,劇痛讓他連思緒都難以連貫。
只隱約覺得這聲音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究竟在哪裡聽過。
“你……想做甚麼?”
他拼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沙啞的話。
聲音破碎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牽扯著經脈劇痛,讓他渾身一顫。
紅衣魔修聞言,明顯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隨即化作幾分無奈的苦惱,他嘟囔了一句:“尊上,您這是……還沒想起來?”
尊上?沈燼心頭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稱呼太過突兀,太過詭異。
他是清風宗弟子,是溫晚座下唯一的徒弟,從小到大,身邊只有“師弟”“弟子”這樣的稱謂。
從未有人叫過他“尊上”。
這可是魔界尊主才會使用的稱謂。
他皺緊眉頭,眼底滿是疑惑與警惕,這副反應,已然說明了一切。
紅衣魔修看著他全然陌生的神情,輕輕嘆了口氣,伸手覆在了他的丹田之上。
掌心傳來溫潤的魔氣,不燙不灼,卻帶著一股沉穩的力量,穩穩落在他破損的丹田之處。
“你在做甚麼?”
沈燼心頭一緊,下意識想要抬手拍開他的手。
可此刻的他,別說抬手,就連動動手指都難如登天。
全身經脈盡斷,根骨破碎,連一絲完整的靈力都調動不起來。
只能任由對方的手掌覆在丹田之上。
紅衣魔修輕笑一聲,語氣篤定又誠懇:“尊上勿惱,屬下對您忠心耿耿絕無半分害您之心。”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奇異的力量自他掌心湧出。
那不是屬於沈燼的靈力,也不是尋常的仙力,而是一股厚重霸道、帶著上古魔氣的修復之力。
這力量如同涓涓細流,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破損的丹田,順著斷裂的經脈蔓延。
一點點修補著寸寸碎裂的根骨,將紊亂的靈力梳理規整,緩解著那蝕骨的劇痛。
沈燼能清晰地感受到,丹田處的撕裂感在慢慢減輕,斷裂的經脈被力量緩緩粘連,破碎的骨裂也在被悄然滋養。
事實清晰明瞭。
眼前這個魔修,明明有無數種取他性命的方式,以他的實力。
摧枯拉朽之間便能讓他神魂俱滅,可此刻卻在盡心盡力地救他。
這個認知,像一塊巨石狠狠砸進沈燼的心底,讓他難以接受,渾身緊繃。
喉間溢位壓抑的低吼:“你為甚麼叫我尊上?!”
紅衣魔修動作一頓,低頭看了看他,又抬頭看了看他全然陌生的眉眼。
頓了頓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既然您尚未恢復記憶,便覺得時機未到……屬下不敢多言。”
“恢復記憶?”
沈燼倒吸一口涼氣,腦海裡的疑惑如同潮水般翻湧。
他從小便是清風宗弟子,出身清白,父母早亡,被師尊溫晚帶回山門撫養。
二十載人生,從未離開過修仙界腹地,更不可能與魔界有任何牽扯。
怎麼會有“恢復記憶”一說?怎麼會有別的身份?
“你……認識我?”
沈燼吸了一口氣,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指尖死死攥著身下的焦土,黑灰嵌進皮肉裡,他卻渾然不覺。
紅衣魔修見他終於問出這句話,眼底反而閃過一絲暢快,語氣帶著幾分鄭重。
又幾分感慨:“當然認識您。我們所有人,都認識您。我們都在等您回來呢。”
“等我回來?”
沈燼只覺得腦子像是被無數錐子狠狠錘擊,一陣眩暈襲來,劇痛與疑惑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撐不住。
一個又一個疑問砸向他!
他的身份到底是甚麼?
為甚麼這個魔修會認識他?
而且看對方的神情,絕非虛假,滿是尊重與敬畏?
一個模糊的答案似乎要從心底浮現,卻被他狠狠掐滅。
不可能!他是溫晚的弟子。
是清風宗的弟子這是他唯一的身份,絕不可能有別的身份!
“你們這些魔修,總是愛裝神弄鬼!”
沈燼幾乎咬著牙低吼出聲,眼底滿是警惕與厭惡,“若有甚麼陰謀詭計,趁早收了!我是不會上當的!”
他從小便聽聞魔道詭詐,世人皆說魔修擅長蠱惑人心、裝神弄鬼。
眼前之事,定然是對方的陰謀,想借此擾亂他的心志。
紅衣魔修聞言,徹底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眼底閃過一絲哭笑不得的無奈。
他這才反應過來眼前的人,可不是他記憶裡那個熟悉的尊上。
此刻的沈燼,滿腦子都是“溫晚弟子”“清風宗弟子”的認知。
對“尊上”的身份毫無認知,會這般警惕抗拒,也是無可厚非。
只是……看著自家尊上這副全然陌生的模樣,對著自己惡語相向,紅衣魔修只覺得心底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輕輕皺了皺眉,開口反問,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幾分認真:“您怎麼知道,我們魔修總是愛裝神弄鬼?”
不等沈燼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幾分辯駁:“咱們魔修,講究的是隨心隨性,順心意而為,不藏不掩。若論裝神弄鬼怕是你們正道之人,更擅長些吧?”
“胡說!”
沈燼死死咬住牙,牙齦滲出血絲,眼底滿是不屑與憤怒,“你們這些邪修,滿口胡言,顛倒黑白,我說甚麼都不會信的!”
在他的認知裡,正道光明磊落,魔道陰詭狡詐,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認知,絕不可能動搖。
紅衣魔修看著他這副倔強又警惕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又幾分寵溺的縱容。
“哎,尊上,這可是您自己說的啊。等您恢復記憶之後,可別覺得在屬下面前丟人,回頭給我穿小鞋就好。”
他說著,掌心的修復之力又緩緩加重了幾分,目光落在沈燼破碎的肉身之上,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語氣低沉:“您這一身靈骨,本是萬中無一的天賦,偏偏為了護住那些正道小輩,強行自爆,傷成這般模樣……屬下看著,也是心疼得緊。”
沈燼渾身一僵,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確實是為了護住眾人,才強行結丹、自爆丹田,可他從未想過。
自己的身份會與這些魔修扯上關係,更沒想過,會有一個魔修。
稱他為“尊上”,對他忠心耿耿,還這般盡心盡力地救他。
劇痛依舊在蔓延,可那股修復的魔氣卻在一點點溫暖他的肉身,緩解著痛苦。
沈燼閉緊雙眼睫毛輕顫,心底的疑惑與警惕交織,卻又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魔修似乎真的沒有傷害他的意思。
只是……“尊上”這個稱謂,像一根刺,深深紮在他的心底,讓他難以釋懷。
他是溫晚的弟子,是正道魁首的傳人,絕不可能是甚麼魔界尊上。
一定是這魔修在蠱惑人心,一定是!
焦土深處,隱秘的山洞隔絕了外界的風聲與塵囂,昏暗陰冷的石洞內。
只有一縷微弱的魔氣緩緩流轉,勉強撐起一方安穩的小天地。
紅衣魔修一邊源源不斷渡入溫潤醇厚的特殊魔氣,一寸寸修補沈燼破碎的經脈與斷裂靈骨。
一邊低聲自顧自地喃喃自語。
話語細碎綿長,時而提起萬古之前的舊景。
時而說起魔界萬族的等候,時而輕嘆三千年歲月相隔的孤寂。
字字句句皆是圍繞著那個深埋過往、尚未覺醒的身份。
沈燼牙關緊咬,背脊繃得筆直,強壓下心底翻湧的紛亂與牴觸。
刻意將那些細碎的話語隔絕在外,只當全然沒有聽見。
他閉目凝神,任由蝕骨的殘痛在四肢百骸蔓延,不願去深究對方口中的過往。
不願去觸碰那荒唐又詭異的“尊上”之稱。
在他固有的認知裡,自己生來便是清風宗弟子,是師尊一手教養長大的後輩。
此生歸屬於正道,與魔界勢不兩立,那些塵封的過往、陌生的羈絆,通通與他無關。
紅衣魔修瞧著他刻意疏離、故作冷漠的模樣,卻絲毫不以為意。
早已習慣了漫長等待,也清楚知曉,眼下之人尚且深陷現世的身份枷鎖。
記憶未醒,神魂未歸,牴觸與防備皆是常理。
他依舊自顧自絮絮低語,語氣柔軟又虔誠,完完全全將身下重傷垂危的少年。
視作久別重逢、素未謀面的唯一尊主,沒有半分敷衍,更無半點加害之心。
療傷的動作始終未曾停頓。
修仙修士根基全系丹田,內丹更是一身修為的核心命脈。
一旦內丹炸裂、丹田崩毀,便等同於修為盡廢。
神魂受損,經脈根骨寸斷,乃是修仙界公認的必死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