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影暫退,懷間溫涼
縱使靈丹妙藥齊出,頂尖神醫施救,也只能勉強吊著一線生機。
再也無法重塑丹田,重踏修行之路,此生徹底淪為廢人,再無翻身可能。
可魔界修行之道,本就與正道截然不同。
魔族修士不修丹田,不煉內丹,不固氣海,一生皆以肉身、神魂、本源魔氣為根基。
靈力遊走周身經脈血肉,不受丹田桎梏。也正因如此。
丹田破碎、內丹自爆這般足以斷絕修仙者一切生路的重創,落在魔族眼中,並不算無解死局。
紅衣魔修身負上古本源魔力氣息,手段莫測,以自身精純魔元為引,配合魔界獨有的修復法門。
一點點撫平沈燼撕裂的經脈,粘合碎裂的靈骨,穩住搖搖欲墜的神魂,一點點修補好他殘破不堪的肉身。
耗時許久,沈燼周身開裂的皮肉漸漸癒合,錯亂斷裂的經脈重新銜接。
碎裂的天生靈骨被緩緩滋養穩固,瀕臨潰散的生機被牢牢穩住,原本隨時都會消散的微弱氣息,也漸漸平穩下來。
待徹底穩住傷勢、封住體內殘存的自爆餘威後,紅衣魔修緩緩收回覆在他丹田之上的手掌。
緩緩抬眼,望向山洞之外沉沉的天色,眉眼間掠過一絲審慎的忌憚。
邊境之地戒備森嚴,各派強者齊聚,尤其是那位白衣立於天地之間、震懾仙魔兩界數千年的正道第一人,更是最大的隱患。
他低聲輕喃,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忌憚:“尊上,您拜下的這位師尊,修為深不可測,半步登臨神位,法則加身,術法通天。”
“實話說,屬下尚且遠遠不是她的對手,若是正面撞上,唯有敗亡一途。”
“今日機緣有限,不宜久留,我先行就此撤退,隱匿行蹤。待到時機成熟,記憶解封之日,屬下定會再來尋您,護您周全。”
沈燼靜靜躺著,渾身虛弱無力,眼皮沉重得無法抬起,全程一言不發,沉默得如同沒有聽見。
心底五味雜陳,牴觸、疑惑、不安、迷茫交織纏繞,說不清是何種心緒。
紅衣魔修望著他靜默蒼白的側臉,還想再多叮囑幾句,訴說魔界的等候,告誡他多加保重,避開危機。
可心念驟然一動,周身汗毛瞬間豎起,一股極致凜冽的死亡威壓驟然從天而降,鎖定整座山洞。
危險近身,猝不及防。
他來不及多想,身軀本能暴起,身形化作一道赤紅殘影,猛地向側邊極速躲閃挪移。
下一瞬,一道凜冽刺骨的雪白劍罡破空而來,攜著劈開山河的磅礴力道,轟然劈落在他方才停留的位置。
轟隆!
驚天動地的巨響驟然炸開,凌厲的劍意蠻橫肆虐。
堅硬厚重的山體根本無法抵擋這等絕世攻勢,瞬間從中斷裂,整座隱秘山洞被一劍劈成兩半。
碎石崩飛亂石滾落,塵土與煙塵漫天瀰漫山洞瞬間崩塌大半,滿目狼藉。
紅衣魔修堪堪躲過致命一擊,心有餘悸,臉色驟變,忍不住低罵一聲,不敢有絲毫戀戰。
他深知來人是誰,也清楚對方的恐怖實力,若是被纏住,今日絕對無法脫身。
當下不再猶豫,周身魔氣轟然暴漲,化作層層黑霧裹住自身。
轉身化作一道赤色流光,頭也不回,朝著山林深處、兩界夾縫的方向瘋狂逃竄。
煙塵漫天,亂石紛飛,一道素白無塵的身影踏著清風,自高空緩緩降落,穩穩落在殘破的山巔之上。
白衣廣袖,眉眼清寒,周身縈繞著淡淡的仙光。
清冷的目光遙遙望向紅衣魔修逃竄的方向,眸底無波無瀾,不見喜怒。
正是一路循著微弱神魂氣息、追蹤而來的溫晚。
她靜靜佇立片刻,指尖輕抬,隔空凝起一道凝練無比的凜冽劍芒手腕輕揮。
劍芒破空疾馳,精準追上倉皇逃亡的紅衣身影。
那一擊看似輕描淡寫,卻蘊含著半神境界的法則之力,穿透力極強。
逃竄途中的紅衣魔修驟然渾身一僵,心口驟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內腑翻江倒海,氣血逆行,喉頭一甜,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噴出一大口暗紅血霧,傷勢瞬間加重。
他不敢停頓,咬牙壓下傷勢,速度再提三分,藉著複雜的山林地勢與彌散的魔氣掩護。
徹底消失在層層迷霧之中,不敢再有半分停留。
見對方徹底遁入魔域夾縫,短時間內難以追上,且此地還有重傷垂危的沈燼亟待照看,溫晚便不再追擊。
她緩緩收回目光,淡漠的視線落向下方崩塌斷裂的山洞廢墟。纖長白皙的素手輕輕一揮,一股溫和卻霸道的仙力悄然鋪開。
原本還在不斷滾落、持續坍塌的碎石斷巖,驟然定格在半空之中。
漫天浮沉的塵土靜止不動,搖搖欲墜的巖壁停駐懸立,所有崩壞毀滅的動靜瞬間歸於沉寂。
萬物如同被無形之力按下暫停,靜謐而詭異。
塵埃落定,廢墟之間,一道虛弱沙啞的輕聲呼喚,緩緩響起,微弱卻清晰。
“……師父。”
沈燼拼盡僅剩的力氣,艱難吐出兩個字。
方才山洞炸裂、劍光肆虐的瞬間,他殘存的意識始終清醒,也清楚感受到了那道熟悉到極致、讓人心安無比的仙威。
他的雙眼在先前強行自爆的衝擊下嚴重受損,眼眸充血受損。
眼瞼沉重粘連,早已無法睜開,徹底陷入一片漆黑的黑暗之中。
周遭一片昏暗無光,視線全無,唯有聽覺與觸覺尚且清晰。
下一刻,一道輕柔的腳步緩緩穿過斷壁殘垣,緩步走到他的身側。
不等他多想,一道淡淡的清雅茶香縈繞鼻尖,乾淨清冽,淡然悠遠,是常年縈繞在清玄峰、獨屬於那人的清冷氣息。
緊接著,一雙微涼卻柔軟的手臂輕輕將他小心翼翼地環住,穩穩抱入懷中。
暖意緩緩包裹住殘破虛弱的身軀,隔絕了山洞的陰冷與焦土的寒涼。
沈燼整個人一怔,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弛下來。
無邊黑暗籠罩視線,前路茫然未知,身體劇痛難忍,心底疑惑叢生,可在聞到這縷熟悉茶香的那一刻。
所有的惶恐與不安,彷彿都找到了歸宿,在無盡黑暗裡,尋到了唯一的一束微光。
長久以來,在他心底,師尊永遠如同萬古寒玉,清冷孤高,不染凡塵凜冽疏離,高高在上。
像是冰雪雕琢而成的仙人,無悲無喜,無溫無暖,遙遠得觸不可及。
往日相見,永遠是她居高臨下的淡漠俯瞰,是不近人情的清冷叮囑,是萬事不縈於心的淡然模樣。
可此刻被穩穩抱在懷中,他才真切感知到,這位如寒玉般清冷的師尊,並非沒有溫度。
她的懷抱微涼,比尋常人的體溫要冷上幾分,帶著常年靜坐修行、遠離俗世的清寒,卻絕非刺骨寒冰。
淡淡的暖意透過衣料緩緩蔓延開來,溫和、安穩,恰到好處,足以撫平所有傷痛與惶恐。
這份微涼的溫熱,莫名熟悉,隱隱讓他想起年少孤苦、蜷縮在清玄峰角落的歲月。
那時他體弱多病,寒氣侵體,夜夜難眠,偶爾風寒高熱昏迷,朦朧之間。
總會有一抹微涼的指尖輕輕覆在他的額頭,驅散寒意,穩住高熱,帶來片刻安穩。
時隔多年,舊日記憶與此刻的暖意緩緩重疊,溫柔又酸澀。
心口一軟,依賴感洶湧而上,沈燼忍不住微微蜷起身子,貼著那方安穩的懷抱,再次輕聲呢喃。
嗓音虛弱又柔軟:“師父……”
往日清冷剋制的聲線,此刻染滿重傷後的沙啞與脆弱,單薄得彷彿一觸即碎。
溫晚低頭,懷抱著身形拔高、已然長成挺拔少年的徒弟。
感受著他渾身破碎的傷勢與微弱起伏的氣息,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幾分。
往日素來寡言少語,惜字如金,極少流露情緒,此刻卻難得放緩語調。
開口吐出兩句溫和的話語,音色清淺,安穩治癒:“傷勢不算致命,好好靜養一段時日,便能慢慢痊癒。”
話音微微一頓,她垂眸看著懷中人蒼白失血的側臉,想起密林之中,少年明知必死,依舊強行破境自爆。
以一己之軀攔下強敵,護住萬千正道後輩的決絕模樣,心底微動,緩緩補上一句:“你做得很好。”
短短四字,沒有華麗辭藻,沒有刻意安撫,卻是實打實的認可與讚許。
沈燼渾身一僵,整個人愣在原地,心頭驟然一顫。
片刻後,單薄的唇角輕輕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溫順又乖巧,輕聲回道:“多謝師尊。”
理應是歡喜的。
從小到大,師尊素來冷淡,極少誇讚於人,能得她一句認可,一句肯定,本該滿心雀躍,心生暖意。
可這句話落定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不甘,卻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洶湧翻湧,悄悄漫過心口。
他以命相搏,強行碎丹自爆,賭上全部修為與性命,只為護住正道同門,守住師門顏面,守住師尊所在的陣營。
這般以命殉道、捨生取義的選擇,在師尊眼中,僅僅只是一句輕飄飄的“做得很好”。
若是那日他真的葬身密林,屍骨無存,徹底消散於世間,這位清冷孤高、俯瞰眾生的師尊,會不會有半分不捨?
會不會有片刻難過?
會不會記得,她曾有過一個安分懂事、事事聽話的徒弟?
他是清風宗弟子,是她親手教養的人,拼盡一切守護她所在的正道。
到頭來,換來的只有一句公允的稱讚,沒有偏愛,沒有心疼,沒有半分私情。
心底的笑意漸漸淡去,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與黯然,轉瞬即逝,快得讓人無從捕捉。
他依舊靠在她微涼安穩的懷抱裡,閉上受損的雙眼。
將所有翻湧的私心與不甘盡數壓下,重新變回那個溫順聽話、無慾無求的弟子模樣。
溫晚靜靜抱著懷中的少年,將他所有細微的情緒變化盡收眼底。
她心思通透,觀察入微又怎會看不出分毫。
明明在聽見誇讚的那一刻,眉眼瞬間柔和,帶著少年人被師長認可的淺淺雀躍。
可轉瞬之間,那點歡喜便快速褪去,眼底蒙上一層淡淡的委屈,心事重重低落難舒。
不過一句認可,便先喜後悶,心思細膩又敏感,藏了一肚子難言的心事,偏偏又不肯說出口只默默憋在心底。
她心知他心中所想卻沒有點破,也未曾多言安撫。
山巔風輕殘垣寂靜,漫天煙塵緩緩落定,被定格的碎石緩緩輕落地面恢復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