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燼滅，靈骨未隕
忘墟魔山崩塌、兩界壁壘碎裂的噩耗，如同狂風過境，不過一日光景，便迅速席捲整片修仙界。
大街小巷、各派宗門、仙城驛館，人人都在議論這場突如其來的浩劫。
三千年穩固不破的交界屏障驟然破碎。
高階魔修跨界現身，重創各派長老、屠戮年輕弟子，恐慌與不安悄然蔓延在整個正道之中。
邊境歷練已然徹底作廢，再也沒有繼續下去的意義。
沈燼修為止步築基後期，尚未踏入金丹，放在尋常秘境試煉中尚且夠用。
可如今魔患四起，強敵環伺，破損的邊界處處暗藏殺機，高階魔修頻頻出沒。
以他如今的境界，一旦捲入正面戰場，無異於以卵擊石，白白送命，連自保都做不到，更別提抗衡魔族。
溫晚身居正道魁首之位，身負鎮守兩界邊界的重任，絕不能輕易抽身離去。
必須留在此地，聯合各派頂尖強者，穩固破損壁壘，佈下鎖魔大陣，嚴防魔界大軍藉機入侵。
局勢迫人，萬般無奈之下，召回所有年輕弟子，便成了所有人預設的選擇。
這日暮色微涼邊境駐地之內，溫晚尋到沈燼神色平淡。
語氣不容置喙緩緩開口吩咐，命他隨同傷勢暫緩的臨淵。
一同啟程返回清風宗，閉門修行，安穩待在山門之中，不得在外逗留半步。
聽見要獨自返程、就此離開這片邊境，離開師尊身邊的訊息時，沈燼周身的氣息驟然低落下去。
他望著眼前白衣清冷的人影，眼底翻湧著滿心的不捨與眷戀。
短短數日相處，邊境危機四伏，步步驚心，可只要有師尊在側，他便覺得萬般安穩。
一想到往後漫長時日，只能隔著千山萬水遙遙牽掛，無法日日侍立身側，心頭便空落落一片，酸澀難掩。
可他素來懂事溫順，知曉大局為重，明白師尊身負重任。
知曉魔患兇險，明白自己修為淺薄，留下來只會成為拖累與累贅。
縱然心中萬般不願，他也沒有半句反駁，只是垂下長睫，掩去眼底所有的落寞與不捨。
乖乖抿唇，輕輕點了點頭，低聲應下：“弟子謹遵師父法旨，定會隨同大師兄安穩回山，潛心修行，絕不擅自外出惹事。”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溫順，垂首俯首的模樣，乖巧又懂事，褪去了所有執拗與貪戀，全然一副聽話後輩的模樣。
溫晚靜靜看著他這副模樣，表面神色冷淡無波，高冷自持，暗自感慨連連：
【瞧瞧這小孩，也太乖了。】
【左臉刻著乖巧，右臉寫著懂事，老老實實聽話，半點不鬧脾氣。】
【又聽話又省心，脾氣軟和，心思細膩，這麼好的徒弟，真是越看越合心意。】
她壓下心底面上依舊是那副淡漠疏離的仙尊模樣。
不止清風宗做出了這般抉擇，放眼整個邊境，各大宗門皆是如此。
魔山劇變之後，人人人心惶惶，各派長老連夜商議，統一下令，召回所有外出歷練的年輕一輩弟子。
一時之間，結伴返程的修士絡繹不絕，隊伍浩浩蕩蕩，人數極多。
彼此結伴同行，路途之上相互照應，聲勢浩大，倒也多了幾分安全感，能避開沿途潛藏的魔修隱患。
臨淵身受重傷內傷未愈，卻強撐著打理好返程諸事，清點弟子，整頓行裝。
帶領宗門弟子匯入返程大隊伍，與其他門派修士一同上路。
眾人結伴而行，路途安穩，一路順風順水，誰也沒有料到，危機早已暗藏在歸途密林之中。
隔日清晨，溫晚正坐鎮壁壘缺口，與各派掌門商議修補空間壁壘、排布鎖魔大陣的對策。
駐地之外卻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
一道青色身影跌跌撞撞衝入院中，衣衫凌亂，滿身塵土，氣息紊亂，往日沉穩剋制的模樣蕩然無存。
是臨淵。
他猛地撞開殿門，踉蹌闖入，髮絲凌亂，面色慘白，嘴唇乾裂。
一雙往日銳利沉穩的眼眸此刻通紅腫脹，佈滿血絲，眼底蓄滿了淚水。
渾身縈繞著極致的悔恨、痛苦與崩潰，聲音沙啞破碎，帶著哭腔。
死死望著溫晚一字一頓，顫抖開口：“師尊……出事了。”
短短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瞬間打破殿內凝重平靜的氣氛。
在場各派掌門、長老齊齊側目，心頭皆是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驟然升起。
溫晚眸光微凝，清冷的眉眼間沒有太大起伏，卻也收起了漫不經心的姿態。
周身氣息微沉默然起身，一言不發跟著臨淵快步朝著事發之地趕去。
一路疾馳，越往前走，空氣中的血腥味便越發濃烈，混雜著濃郁腐朽的魔氣，刺鼻又壓抑，讓人胸口發悶。
昨日沈燼與一眾弟子結伴返程時，隊伍龐大，修士眾多，仙光縈繞，正氣浩蕩。
行走在山林之間，聲勢赫赫，處處透著安穩祥和，任誰都以為，這般多人結伴，絕不會遭遇不測。
可人心難測，魔影難防。
那一日被溫晚千里追殺、倉皇逃竄的紅衣魔修，根本沒有徹底退回魔界深處。
而是早早隱匿行蹤，繞路潛伏在返程必經的深山密林之中，設下埋伏，伺機而動。
他刻意避開修為高深的各派長老，專挑路途鬆散、防備薄弱的年輕弟子下手。
一夜之間，悍然出手，接連屠戮，數十名正道年輕修士慘死林中，血染草木，觸目驚心。
臨淵內傷未愈，本就戰力大損，遭遇突襲之時，第一時間便聯手其他門派留守的長老奮力阻攔。
可他們昨日親眼見過紅衣魔修的恐怖實力，深知彼此差距懸殊，根本不是對手。
對方修為深不可測，手段詭異霸道，出招狠戾無情，漫不經心之間便能碾壓一眾修士。
先前在魔山廢墟之上，不過是隨手戲耍各派長老，如同貓捉老鼠一般消磨耐心。
可這一次，紅衣魔修失去了把玩的興致，不再與一眾長老纏鬥周旋。
徹底收起戲謔之心，目光一轉，直接盯上了毫無反抗之力的各派年輕弟子。
他身法鬼魅，流轉如風，穿梭在密林之間，來去無蹤，動作迅猛又精準，如同捕獵的兇獸，肆意收割性命。
那些尚且稚嫩、修為淺薄的少年弟子，在他面前如同手無縛雞的雛鳥。
像被隨手拎起的小雞仔一般，被一一抓回，毫無反抗餘地，最終慘死魔功之下。
生死絕境面前，絕望籠罩著每一個人。
一眾長老與殘存弟子心知必死，被逼至絕境，暗中悄然達成共識。
既然無法阻攔，無法逃脫，無法抗衡這尊魔界強者，便只能以命相搏。
縱使不能斬殺魔修，也要以自身神魂與靈力自爆，炸開血肉與靈氣。
掀起毀滅性衝擊，哪怕同歸於盡，也要拼死拖延時間，為殘存的同伴掙出一線逃亡生機。
說到此處，臨淵的聲音劇烈顫抖，喉頭哽咽，通紅的眼眶淚水洶湧，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悲慟與悔恨。
“我們幾人暗中商定，最壞的結果，便是全員自爆……以神魂為引，以靈力為薪，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拖住他片刻，護住那些小輩逃走……”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節泛白，肩膀劇烈顫抖，淚水不斷滑落，語氣破碎到極致。
“可我們萬萬沒有想到……小師弟他……竟然看穿了我們的心思！”
“他明知強行破境、倉促結丹乃是大忌，明知根基不穩強行突破會神魂俱裂、爆體而亡，卻還是……不顧一切，逆勢而行，強行結丹……”
話說到一半，臨淵再也說不下去，抬手死死捂住雙眼，肩頭劇烈抽動。
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溢位，滿心的悲慼幾乎要將他徹底壓垮。
無需他再多言語，眼前的景象，早已說明了一切。
昔日鬱鬱蔥蔥、草木繁盛的萬畝林海，此刻早已淪為一片死寂焦土。
參天古樹盡數折斷碳化，遍地草木化為黑灰，土地龜裂焦黑，四處殘留著炸裂過後的恐怖痕跡。
空氣中殘留著極強的靈力爆炸餘波，熱浪與毀滅氣息久久不散，顯然是一場極致猛烈的靈力自爆所留下的痕跡。
沈燼天生身負罕見靈骨，天賦異稟，肉身底蘊雄厚，體內靈力儲量本就遠超同階修士數倍不止。
這般龐大渾厚的靈力，一旦在體內失控炸開，威力足以撼動山林。
若是貼身自爆，完全可以強行裹挾牽制住那名紅衣魔修，哪怕無法將其斬殺，也足以逼退對方，為所有人換來生機。
林間死寂，風聲蕭瑟，滿地殘痕，滿目瘡痍。
爆炸過後，紅衣魔修莫名消失不見，沒了蹤跡，想來是被那驚天動地的自爆之力重創牽制，不得不就此退走。
整片密林，就此安靜下來，只留下滿地狼藉與倖存之人的無盡悲慼。
殿內一眾長老聞言，皆是默然嘆息，面露悲色，紛紛搖頭惋惜。
天生靈骨何其難得，未來本是前途無量，卻偏偏隕於魔患突襲，以身殉道，可悲可嘆。
林間冷風呼嘯，捲起漫天黑灰，氣氛沉重到極致。
臨淵緩了許久，才勉強整理好破碎的思緒，強忍淚水，啞著嗓子繼續說道。
“小師弟靈骨得天獨厚，靈力浩瀚磅礴，以自身全部靈力強行炸開，裹挾魔修一同受創，確實說得通……也正因如此，那尊魔修才會被迫退走，銷聲匿跡。”
說完，他緩緩抬頭，看向始終沉默佇立的溫晚。
見她全程一言不發，眉眼平靜，無悲無喜，周身安靜得可怕。
便只當她是驟然聽聞愛徒隕落，悲傷過度，心神受創，一時無法接受現實。
臨淵心頭愈發愧疚悲痛紅著眼眶，低聲勸慰語氣滿是沉痛：“師父，事已至此，還請您節哀。”
“小師弟以身殉道，捨生取義，以一己之命護住眾人，大義凜然，死得其所……”
“往後，我等定會銘記小師弟付出，潛心修行，斬除魔患，絕不辜負他以命換來的生機……”
“不必多言。”
一道清冷平緩的聲音，驟然打斷了他的哭訴與勸慰。
溫晚眸光淡淡，神色平靜，沒有半分哀慼，沒有一絲崩潰。
眉目依舊清冷疏離，彷彿方才聽到的，並不是心愛徒弟隕落的噩耗，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臨淵猛然一怔，怔怔抬頭，滿臉茫然，一時沒能反應過來：“……師尊？您說甚麼？”
四野寂靜，所有人的目光，盡數匯聚在白衣女子身上。
溫晚薄唇輕啟，目光淡淡掃過整片焦黑廢墟，語氣篤定，一字一頓，清晰重複：“他沒死。”
簡簡單單三個字，輕描淡寫，卻如同平地驚雷，炸得臨淵頭腦一片空白。
他愣愣張著嘴，瞳孔驟縮，神情呆滯，反覆消化著這句話，整個人都懵了。
小師弟強行結丹、靈力自爆，整片山林都被炸成焦土，靈力餘波恐怖絕倫，這般絕境之下，怎麼可能活下來？
他怔怔望著溫晚平靜淡漠的眉眼，看著她毫無波瀾的神色，心底莫名升起一個荒唐的念頭。
難道是接連遭受重創、接連目睹慘劇，師尊悲痛過度，神志紊亂，被小師弟的死刺激得失了心神？
可眼前的白衣仙尊，身姿挺拔，神志清明，眼神冷靜透徹，絲毫不像心智混亂之人。
滿心疑惑堵在心頭，萬千不解盤旋腦海，臨淵張了張嘴，想要追問，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溫晚無心過多解釋，也懶得向眾人一一拆解緣由、道明玄機。
她深知自家徒弟神魂堅韌異常，絕非尋常修士可比，那一場看似決絕的自爆。
看似慘烈絕境，實則暗藏生機，根本不可能就此隕落。
不再理會身後眾人的震驚、茫然與不解，無視臨淵呆滯的神情。
白衣拂過滿地黑灰轉身邁步，獨自朝著廢墟深處緩緩走去。
清冷的背影孤絕又堅定，一步步踏入滿目瘡痍的死寂林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