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驚變,白衣臨塵
沈燼渾身一僵,目光死死釘在那柄半沒入土石的雪白長劍上。
劍身瑩白似羊脂暖玉,紋路凝著萬古清輝,凜冽又純淨的仙芒層層漾開,周遭翻湧不散的渾濁魔氣。
在這道劍光之下如同冰雪遇烈火,轉瞬消融殆盡。
劍身在微微震顫,清越的劍鳴綿長迴盪,裹挾著獨屬於那人的清冷威壓。
壓得全場所有人呼吸一滯,心神俱顫。
他下意識緩緩抬頭,順著劍光破空而來的方向望向天際。
遠方長河橫亙萬里水波蒼茫,暮色浸染雲水,滔滔長河化作綿延不絕的蒼茫底色。
落日垂墜於西天,本是天地間最溫柔綺麗的暮色盛景。
遠山含黛流雲漫卷,落日熔金本該是萬般柔和的人間暮色。
可偏偏,一道白衣身影踏風獨行,自落日長河之間緩緩而來。
長風掀起她素白無塵的仙袍廣袖流雲,衣袂翻飛,黑髮僅用一根素玉簪鬆鬆束起,幾縷碎髮隨晚風輕揚。
她立於高空流雲之上步步踏風步履從容,明明身處滿目溫柔的落日霞光裡,周身卻無半分暖意。
眉眼清冷絕塵,膚色清絕勝雪,本該被落日柔色襯得愈發溫婉的容貌。
卻因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眸、淡漠疏離的神情,憑空添上漫天肅殺之意。
一身白衣不染纖塵,立於天地暮色之間。
人與落日長河相融,卻又格格不入,周身縈繞的半神威壓沉沉鋪開,冷冽、孤絕、睥睨萬物。
是溫晚。
清風宗之首,正道第一人,半步登臨神位,橫跨三千年歲月,名號響徹仙魔兩界的存在。
即便兩界壁壘隔絕多年,魔界與人仙兩道極少往來。
可她的威名,早已跨越空間與界限,深深烙印在每一個魔族生靈的認知之中。
三千年來,正道之中唯一以女子之身壓垮群雄、震懾邊境的強者。
憑一己之力穩住仙魔邊界秩序,無數魔修世代聽聞她的名諱,皆心生忌憚。
那紅衣立於廢墟之上,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驟然一凝,眼底所有的散漫與戲謔盡數褪去,神色沉沉,心頭猛地一沉。
他隔著漫天殘碎煙塵,遙遙望向天際那道白衣身影,一眼便將人認出。
是她。
那個獨守正道巔峰、令無數魔族忌憚數千年的人。
指尖悄然收緊,骨扇暗藏於袖,周身收斂的魔氣瞬間沉寂下去。
他很清楚,此地並非久留之地,方才一時興起駐足人間邊界。
本是恰逢魔山崩塌、壁壘破碎,想看一看三千年後的正道光景,卻沒料到,竟會引來人。
以對方如今的修為,半步成神,法則加身,手段莫測,絕非此刻的自己能夠輕易抗衡。
短暫的思索權衡過後,紅衣沒有半分戀戰,眼底閃過一絲果決。
當即轉身,便欲藉著破損的壁壘缺口,遁回魔界深處,抽身離去。
可溫晚既然已經現身,又怎會任由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下一瞬高空之上,女子指尖輕抬未握長劍,未捏法訣,僅憑一念之力,隔空引動天地靈氣。
剎那之間,一道橫貫天地的寒芒驟然自九天垂落,劍光凜冽。
純白刺骨,鋒利的鋒芒撕裂暮色雲層,自上而下轟然斬落,彷彿要將這片天地從正中央硬生生割裂成兩半。
天地變色,風聲驟停,漫天落日霞光都被這一道絕世劍芒強行壓下。
萬物失色,只剩那一道摧枯拉朽的凌厲刀光劍勢,鎖定紅衣所有退路。
紅衣魔修面色劇變,瞳孔驟縮,心頭警鈴大作,死亡的危機感瞬間席捲全身。
他不敢有絲毫大意,周身漆黑魔氣轟然暴漲,層層疊疊化作厚重魔盾擋在身前。
腳下步法暴閃,身形化作一道暗紅殘影,險之又險地側身掠開。
凌厲無比的破空劍芒擦著他的肩頭劈落,重重砸在後方崩塌的山石之上。
轟然巨響震徹四野,堅硬如山岩的巨石瞬間被劍芒碾碎,碎石紛飛深坑凹陷,餘波擴散開來。
震得周遭重傷倒地的各派弟子皆是氣血翻湧,連連悶哼。
眾人望著那遙遠天際的白衣女子,心底皆是極致的震撼。
相隔千丈之遠,手中無劍無器,不動聲色,僅憑一念引動天地之力,便能劈出這般毀天滅地的隔空劍芒。
這般修為,早已超脫尋常修士範疇,真正觸及神明領域,讓人望而生畏。
紅衣堪堪躲過致命一擊,後背已然滲出一層冷汗,再不敢多做片刻停留。
他深深看了一眼天際那道冷漠白衣身影,又若有若無掃過不遠處靜靜佇立的沈燼,眸光復雜難辨。
隨即不再猶豫,周身魔氣一卷,身形化作一道赤色流光。
頭也不回朝著魔界壁壘的巨大缺口疾馳而去,一心只想遁回魔淵,徹底逃離此地。
溫晚立在流雲之上,清冷的眼眸淡淡鎖住那道逃竄的紅衣身影,眉宇間掠過一絲淺淡的冷意。
她心知如今兩界壁壘破碎,魔界暗流湧動,暗處不知潛藏多少蟄伏的魔族勢力。
此地還有無數重傷的正道弟子各派長老滯留,局勢混亂。
若是貿然深入魔界追擊,恐會中了對方圈套,連累整片邊境修士。
常理而言,最穩妥的選擇,便是就此收手,鎮守缺口,整頓殘局,靜待各派強者匯聚,再從長計議。
可看著那紅衣倉皇逃竄的背影,溫晚卻並不打算輕易放過。
此人憑空自壁壘裂隙走出強橫,行事乖張出手狠戾。
肆意殘害正道後輩,周身縈繞的魔氣古老而厚重,絕非尋常散修魔修可比,來歷絕不簡單。
放任這樣一個未知的強大魔族遊離在兩界邊界,早晚必成大患。
念頭落下,她足尖輕點流雲,白衣身影化作一道純白仙光,緊隨紅衣身後追出。
一紅一白兩道極致身影,一魔一仙,各自身負驚世修為,速度快到突破肉眼極限。不過眨眼之間。
兩道身影便一前一後衝入漫天渾濁魔氣之中,越過崩塌的魔山廢墟。
消失在兩界交界的迷霧深處,徹底不見蹤跡。
只留下滿目狼藉的戰場,與一眾心神未定的正道修士。
狂風漸漸平息,漫天肅殺緩緩褪去,只餘下滿地血跡、斷壁殘垣,還有驚魂未定的眾人。
沈燼站在原地,久久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胸腔裡的心緒翻湧不息,莫名的悸動沉沉壓在心底。
那紅衣魔修古怪又熟悉的笑容、破碎凌亂的前世碎片、心底莫名的牽引,交織纏繞,讓他心緒紛亂。
但他清楚此刻絕非沉溺雜念之時。
大師兄臨淵重傷昏迷,氣息微弱,二師兄楚珩身受重創,靈力紊亂性命垂危。
滿地同門傷者亟待安置,壁壘缺口危機四伏,處處皆是隱患。
他強行壓下心頭所有雜亂的思緒,斂去眼底的恍惚,收斂雜念。
邁步上前小心翼翼將昏迷的臨淵背起,又俯身輕柔抱起傷勢沉重的楚珩。
動作沉穩剋制,不敢有半分晃動,生怕牽動二人傷勢。
清風宗駐守的臨時駐地,毗鄰邊境一座千年古城。
自古仙魔交界之地歷練不斷,每隔數十年,各大宗門都會派遣年輕弟子前來磨礪修為。
鎮守邊界久而久之,這座邊城便成了歷練修士的中轉之地。
城中藥廬林立,常年駐守精通療傷、穩固神魂的修士醫師,各類療傷丹藥、愈傷法器一應俱全。
專門為往來歷練的修仙者提供庇護與醫治。
沈燼步履沉穩,揹著一人、抱著一人,一路御劍慢行,避開混亂的戰場,穿過山林小徑,穩穩踏入邊城之中。
城中街道尚且安穩,往來皆是各大宗門留守的弟子,人人神色凝重,顯然都已得知魔山崩塌、高階魔修闖入的噩耗。
他尋到城中規模最大、醫術最高明的修士藥廬,將兩位師兄穩妥安置。
交由廬中修士悉心診治,按時上藥、穩固經脈、壓制內傷,全程打理妥當,寸步不離。
處理好一切後事,各派長老自發集結,輪流駐守魔山壁壘缺口。
排布簡易防護法陣,嚴防魔氣擴散與魔族再襲,混亂的邊境漸漸趨於穩定。
而沈燼沒有返回臨時居所靜養,也沒有去協助值守巡邏,只是獨自站在駐地大門外的青石階上,靜靜等候。
風從邊境曠野吹來,帶著淡淡的魔氣殘餘,又混著山間草木的清淺氣息。
暮色一點點沉落,白日的霞光徹底褪去,天色由橙紅轉為深藍,夜幕緩緩籠罩大地,星月漸次升空,夜色漸濃。
從午後等到黃昏,從黃昏等到暮色四合。
周遭來往的弟子步履匆匆,低聲議論著今日的驚變。
議論著那名突然出現的紅衣魔修,議論著踏風而來、一劍震退強敵的白衣仙尊。
唯有沈燼一人,靜立門前,身姿挺拔,目光始終望向兩界交界的方向,安靜而執著。
他心裡記掛著那個人。
明知師尊修為通天,舉世無雙,可方才那魔修的實力太過恐怖。
手段詭異莫測,魔界深處更是危機四伏,暗藏無數未知兇險,他終究無法完全放下心來。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漸深,晚風漸涼。
遠方天際,一道素白身影緩緩自夜色雲層中踏出,緩緩歸來。
溫晚緩步踏風落地,白衣依舊一塵不染,只是眉宇間凝著一縷淡淡的沉鬱。
周身的凜冽肅殺稍稍褪去,卻依舊覆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冷淡疏離。
追殺一路,她緊追不捨,跨越兩界夾縫,追入魔氣深處。
可那紅衣魔修對魔界地形瞭如指掌,身法詭異,深諳隱匿逃竄之術。
借無邊魔霧與複雜的魔域地勢層層躲閃,不斷迂迴拉扯,最終還是徹底失去了蹤跡,消失在無盡魔淵之中。
她心底暗自腹誹,滿心不甘。
一眼看去,那紅衣就絕非善類,渾身邪氣纏繞,行事張揚肆意,戾氣滿身。
渾身上下都像是刻著“反派”二字,囂張跋扈,肆意妄為,擺明了不安分。
這般氣質獨特、來歷神秘、實力雄厚又行事乖張絕不會就此銷聲匿跡。
今日僥倖逃走,來日必定捲土重來,攪動風波,挑起禍亂,給仙魔兩界平添無數事端。
偏偏自己傾力追擊,傾盡術法封鎖前路,層層截殺,最後還是沒能將人拿下,任由對方從容遁走,實在令人胸悶。
心底念頭翻來覆去,滿是無奈與不甘,面上卻半點不顯。
多年清冷自持的性子,早已讓她習慣將所有情緒藏於心底,喜怒不形於色。
縱然心中懊惱鬱悶,臉上依舊是平平淡淡,無波無瀾,看不出半分異樣。
腳步輕緩,一步步走向清風宗臨時駐地。
剛行至門前石階下,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立刻迎了上來。
是沈燼。
少年聞聲抬頭,一眼望見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
連日的不安、白日的驚懼、等待的焦灼,盡數散去。
他快步走上前,穩穩站定在她身前,微微垂首,姿態恭敬又溫順。
眉眼間藏不住的關切與擔憂,輕聲開口:“師父。您回來了。”
時光倏忽而過,早已物是人非。
五年前,他還只是個身形單薄、瘦弱矮小、常年蜷縮在清玄峰角落的少年。
陰鬱怯懦,身形單薄,每次相見,都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她清冷的眉眼。
那時的她,身姿纖長,立於雲端,高高在上,俯瞰眾生,永遠是垂眸望向他,距離遙遠,清冷疏離。
可如今歲月悄然成長,苦難磨礪筋骨,修為滋養身形。
昔日瘦小的少年早已褪去稚氣,身姿節節拔高,脊背挺拔,肩線舒展,長成了挺拔清雋的少年郎。
現如今,兩人相對而立,位置悄然顛倒。
不再是她垂眸俯視,而是她需要微微抬頭,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溫晚心底悄然掠過一絲細碎的感慨,默默在心底輕嘆:
歲月催人,果然不假。
一晃五年,小孩子轉眼就長這麼高了,年輕人長得可真快,一晃眼,都快要比自己高出半個頭了。
感慨轉瞬即逝,她迅速斂去心底的細碎思緒,重新拉回高冷仙尊的姿態。
神色淡漠眸光平靜,淡淡頷首語氣清冷無波:“無事。”
簡單兩個字,清冷疏離,一如往常。
可沈燼聞言,卻是徹底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緩緩落下,眼底的擔憂盡數化開,整個人瞬間卸下了所有重擔。
他緩緩抬眼,看向眼前的師尊,眉眼一點點彎起,狹長的眼尾柔和舒展。
清澈的眼眸盛著細碎的星光,溫潤又明亮眉頭舒展。
唇角也輕輕揚起眉眼彎彎,唇線柔和整張臉都漾開乾淨又明媚的笑意,溫順又柔軟。
“那就好。”
他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還有全然的依賴與安心:“今日若不是師尊及時破空而來,出手阻攔,攔下那名恐怖的魔修,我們所有人,恐怕都要凶多吉少。”
“大師兄與二師兄重傷倒地,各派長老節節敗退,無數同門弟子慘遭重創,後果不堪設想。”
“多虧師尊趕來,才穩住了局面,護住了所有人。”
少年的聲音溫和清澈,帶著發自內心的感激與敬重,字字誠懇,不含半分虛假。
夜色晚風輕輕拂過,吹動兩人衣袂,駐地燈火搖曳,暖光落在二人身上,沖淡了白日廝殺的血腥與肅殺。
溫晚靜靜聽著他的話語,目光淡淡落在他柔和彎起的眉眼上。
看著他全然放鬆、滿眼安心的模樣,心底那股追擊未果的鬱結,悄然淡去了幾分。
她依舊維持著清冷疏離的模樣,沒有多餘的神情,沒有多餘的溫柔。
只是淡淡應了一聲音色清淺,落於晚風之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