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赴險,一語動心
宗門正殿之上,異香久久不散,溫晚手中玉盒閉合,卻壓不住殿內愈發凝重的氣氛。
掌門玄機子站在一旁,方才的震驚尚未平復,心緒翻湧如浪。
再也按捺不住滿心疑慮,上前半步,神色鄭重,語氣急切地開口。
“小師叔,此事關乎修仙界安危,弟子斗膽,必須問個清楚。”
“您手中這赤魂紫玄果,乃魔界深淵禁地獨有的靈物,絕非尋常修士能輕易觸及。”
“如今修仙界與魔界的空間壁壘,早已出現不可逆的裂痕,兩界通道徹底封鎖。”
“別說踏入魔界腹地,就算是靠近那道裂痕,都會被壁壘之力反噬,更會被魔氣侵體,魂飛魄散。”
“您究竟是如何越過兩界裂痕,深入魔界,又如何安然無恙,摘下這枚靈果的?”
玄機子眉頭緊鎖,滿心都是不解與擔憂。
他執掌清風宗數十載,深知兩界壁壘的森嚴數百年間。
從未有正道修士能強行穿越裂痕踏入魔界,但凡靠近者,無一不是落得修為盡毀、身死道消的下場。
溫晚雖為正道第一人,半步登神,可兩界壁壘的力量,是天地法則所制。
絕非人力可抗衡,他實在想不通,小師叔是如何做到的。
溫晚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玉盒,清冷的眉眼間沒有半分波瀾,彷彿只是在訴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她緩緩抬眸,目光平靜地看向玄機子,聲音清冷平淡,一字一句,緩緩道出這半年的過往。
“兩界壁壘,確實出現了裂痕。”
“那道裂痕,並非完全打通兩界,而是扭曲了空間法則,能阻攔修仙者與魔族修士的氣息。”
“但凡帶有純正修仙靈力、魔族魔氣之人,都無法穿越壁壘,強行跨越,必遭法則反噬。”
“但它擋不住非人之魂。”
簡單一句話,讓玄機子臉色驟變,渾身一震,滿眼都是難以置信。
他看著溫晚周身依舊純淨無暇、不帶半分魔氣的仙氣,突然像是想到了甚麼。
瞳孔猛地收縮,聲音都開始發顫:“非人之魂……小師叔,您莫非……”
溫晚沒有避諱徑直點頭,語氣依舊平靜:“我修至半神境,曾在宗門古籍禁地中,見過一則上古禁術——魂魄分離術。”
“人之三魂六魄,魂主神智情思,魄主肉身修為。三魂六魄合一,方為完整修士。”
“被兩界法則所束縛。可若是將魂魄分離,以魂為引,捨棄肉身與修為,只留一縷殘魂穿越裂痕,便不算完整修士,自然不會被壁壘之力排斥。”
“我此番,將自身六魄留在清玄峰肉身之中,只攜三魂,剝離所有修為氣息,以殘魂之態,穿越兩界裂痕,踏入魔界。”
話音落下,正殿之內一片死寂。
玄機子站在原地,渾身僵硬,如遭雷擊,瞪大雙眼,看著眼前淡然的溫晚。
久久說不出話來,嘴唇不住地顫抖,滿心都是驚駭與不敢置信。
他活了數百年,熟讀宗門古籍,自然知曉魂魄分離術的禁忌。
人有三魂六魄,缺一不可,魂魄相依,才得生機,一旦分離,便是逆天而行,觸犯天地大忌。
更何況,是主動將魂魄剝離,一分為二,一魂離身,一魄守軀!
魔界是甚麼地方?
那是戾氣滔天、魔氣肆虐、兇險萬分的絕地,是正道修士聞之色變的煉獄。
哪怕是肉身完整、修為高深的修士,踏入其中都九死一生。
更何況是捨棄了所有修為、沒有肉身庇護、只剩一縷殘魂的狀態!
殘魂在魔界,如同風中殘燭,稍有不慎,便會被魔氣吞噬,被魔界兇獸撕碎,永世不得超生。
而赤魂紫玄果,生長在魔界最兇險的深淵禁地,周圍盤踞著無數魔修兇獸,守護嚴密!
就算是魔族大能,想要摘取都要付出慘痛代價,更何況是一縷毫無修為的殘魂!
其中兇險,萬死一生!
更讓玄機子心驚的,是魂魄分離的痛苦。
他猛地想起三千年前,魔修入侵修仙界,收買宗門叛徒,以邪術強行抽離修士魂魄,那等痛苦,堪稱世間極致。
他雖未曾親歷,卻在古籍記載中看過,魂魄分離,比凌遲之痛更甚百倍,每一絲魂魄剝離,都如同萬千鋼針同時刺穿神魂。
每一寸都在承受撕裂之苦,神魂俱裂,痛不欲生,哪怕是意志再堅定的修士,都會在這痛苦中崩潰,魂飛魄散。
而他眼前的小師叔,素來清冷淡漠,萬事不縈於心,連宗門瑣事都懶於理會向來惜身。
從不做冒險之事,竟然為了一枚靈果,主動行此禁忌之術。
甘願承受神魂撕裂的極致痛苦,孤身赴險,踏入魔界絕地!
玄機子想到此處,渾身止不住地打了個寒顫,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看向溫晚的目光,滿是敬畏與不解。
他實在想不通,那個被全宗門都視為廢物、被小師叔常年冷落磋磨的徒弟,到底有甚麼資格。
能讓這位半步登神的清風仙尊,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行此逆天險事!
壓不住心頭的疑惑,玄機子終究還是問出了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滿是不解:“小師叔,弟子……弟子實在不懂。”
“宗門上下,所有人都以為,您素來不喜沈燼那孩子,甚至對他厭惡至極。”
“不然也不會常年將他一個煉氣三層的弟子,扔在絕雲崖霧瘴之中受苦,日日做盡粗活,受盡磋磨。”
“您這般性情,從不願為旁人費心,更不會做這般兇險至極的事。”
“可如今……您為何要為了他,甘願承受魂魄分離之痛,孤身赴險,深入魔界摘取這赤魂紫玄果?”
“您明明……明明不喜他。”
這句話,直直落在溫晚耳中。
一直神色平靜、淡漠無波的溫晚,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她緩緩抬眸,清冷的目光看向玄機子,眼底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疑惑。
彷彿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淡淡開口,語氣帶著不解:“不喜?”
“是!”玄機子連忙點頭,滿心篤定,“整個清風宗,乃至整個修仙界,都知道您對這位親傳弟子,從不上心,甚至從未給過半分好臉色,所有人都覺得,您對他厭惡至極,才會這般冷落磋磨……”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溫晚打斷。
眉頭微蹙,清冷的眉眼間,染上一絲淡淡的不悅。
語氣依舊冰冷,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一字一句,清晰地開口:“我沒有。”
玄機子一怔,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問道:“小師叔,您說甚麼?”
溫晚看著他眼神清澈而認真,沒有半分遲疑再次開口,聲音清冷。
卻擲地有聲,在空曠的正殿之上,清清楚楚地迴盪:“我沒有不喜他。”
頓了頓,她看著玄機子滿臉錯愕的模樣,像是怕他不信。
又像是在訴說心底最真切的心意,微微收緊手中玉盒,補充了一句,語氣平靜,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非常喜他。”
玄機子站在原地,徹底呆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而此刻,正殿門外,一道瘦小的身影,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沈燼終究是放心不下,終究是剋制不住心底的思念與忐忑,沒有真的回去溫習功課。
他腳步遲疑,一步步折返,悄悄來到正殿門外,想要再多看一眼師尊。
卻沒想到,剛走到門口,便聽到了殿內的對話。
從兩界裂痕,到魂魄分離,到魔界赴險,再到那一句句,直擊他心底的話語。
【我沒有不喜歡他。】
【我非常喜歡他。】
短短兩句話,如同兩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瞬間震得他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所有的忐忑、所有的不安,瞬間煙消雲散。
他站在門外,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卻感覺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耳邊只剩下師尊那清冷卻堅定的聲音,一遍遍迴盪。
原來,師尊從來沒有厭惡他。
原來,他的師尊,竟然為了他,甘願承受神魂撕裂的痛苦,孤身踏入兇險萬分的魔界,只為給他求得一枚靈果。
過往十餘年的委屈、苦難、不安、惶恐,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那些他以為的漠視、那些他以為的厭惡、那些他深夜裡反覆咀嚼的難過,全都只是他的誤解。
心口像是被一股滾燙的暖流填滿,密密麻麻的悸動與歡喜,瞬間席捲全身。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鼻尖酸澀,卻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極致的歡喜與動容。
他想起第一次被帶到清玄峰,見到師尊的時候,山間薄霧繚繞,師尊一身素衣,站在雲霧之中,清冷絕塵。
那時候的他,惶恐不安,如同風中浮萍,是師尊的出現,成了他黑暗生命裡唯一的光。
可現在,他聽到了。
聽到師尊說,沒有不喜歡他。
聽到師尊說,非常喜歡他。
那一刻,他彷彿又回到了初入清玄峰的那個清晨,山間薄霧被風吹散。
漫天雲霧輕輕揚起,陽光穿透雲層,灑在身上,溫暖而耀眼。
他站在門外,指尖微微顫抖,渾身僵硬,一動不動。原來,他從來都不是被嫌棄的,從來都不是被放棄的。
殿內的溫晚,似是察覺到門外的動靜,清冷的目光微微一轉,朝著門口的方向看去。
玄機子也回過神,順著溫晚的目光看去,便看到了門外那個眼眶通紅、渾身顫抖、滿心歡喜與動容的少年。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少年站在光影之間,眼底盛著淚光,卻亮得驚人。
那是歷經苦難之後,終於得償所願的光芒,是被人放在心上,極致珍視的歡喜。
溫晚看著門口的沈燼,清冷的眉眼間,沒有半分被偷聽的不悅。
只是靜靜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手中的玉盒,指尖微微收緊。
這枚她歷盡艱險換來的靈果,終將治癒他滿身傷痕。
玄機子看著眼前這一幕,終於徹底瞭然,滿心都是唏噓與釋然。
正殿內外,一片寂靜,只有那醇厚的果香,縈繞在空氣之中如同這份藏在冷漠之下、深沉而炙熱的心意,綿長而悠遠。
沈燼站在門外,看著殿內那個清冷絕美的身影,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卑微與忐忑,眼底只剩下滿滿的歡喜與堅定。
他的師尊,沒有不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