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果淬脈,心寄餘生
正殿之上,玄機子看著殿門口僵立的沈燼,又轉頭望向身側神色淡然的溫晚。
心底百感交集,過往多年的認知,在這一刻徹底被顛覆。
他執掌清風宗數十載,向來覺得這位小師叔,是天生的修仙者。
性情淡漠,疏離寡情,能摒棄所有雜念,一心向道,修為通天。
穩穩坐在正道第一人的位置上,受萬人敬仰,受萬宗朝拜。
在他眼裡,大道獨行,無情無慾,本就是溫晚的底色。
她的世界裡,唯有修行、唯有正道、唯有天地法則,從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駐足,更不會為旁人付出半分多餘的心力。
可今日,他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原來,至高無上的正道第一人,也有這般深沉的牽掛,也會有充滿仁的味道。
玄機子看著眼前師徒二人,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滿是釋然與瞭然,再多的話,都無需言說。
他知曉,此刻師徒二人,定然有話要說,自己不便再多留。
他對著溫晚恭敬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小師叔,弟子還有宗門事務要處理,先行告退,靈果之事,弟子定會守口如瓶,絕不外傳。”
溫晚淡淡頷首,沒有多餘言語,周身氣息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往日的疏離。
玄機子不再多言,緩步退出正殿,路過沈燼身邊時,微微駐足。
看了一眼眼底還帶著淚光、卻滿是光亮的少年,終究是沒說甚麼,轉身離去,將偌大的正殿,留給了這對師徒。
殿門緩緩合上,周遭瞬間歸於寂靜,只剩下兩人相對而立。
空氣裡還縈繞著赤魂紫玄果醇厚的果香,瀰漫著難言的溫情與靜謐。
沈燼站在原地,依舊沒能從方才的震撼中完全回過神,眼底的淚光未散,卻亮得驚人。
直直看著眼前的溫晚,滿心都是滾燙的情緒,手足無措,卻又滿心安穩。
溫晚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淡淡掃過,沒有多餘的神情,只是緩步走到殿內的桌案旁。
將一直緊握在手中的玉盒輕輕推開,緩緩推到沈燼面前,聲音平靜無波,淡淡吐出兩個字:“吃了。”
玉盒敞開,鮮紅髮紫的赤魂紫玄果靜靜躺在其中,靈氣氤氳,異香撲鼻,每一絲紋路里,都透著絕世天材地寶的珍貴。
沈燼垂眸,看著盒中的靈果,心口瞬間被一股複雜而滾燙的情緒填滿。
酸澀、動容、歡喜、心疼,交織在一起,沉甸甸的,卻又無比溫暖。
他自小在凡塵苦難中長大,入了清風宗後,雖修為停滯,卻也耳濡目染,知曉修仙界的諸多秘聞。
自上古時期,修仙界與魔界劃分地界,立下壁壘,兩界便老死不相往來,彼此敵視,壁壘森嚴。
千萬年來,能跨越兩界、從魔界腹地活著歸來的修仙者,寥寥無幾,更別說摘取魔界禁地的至寶。
而赤魂紫玄果,是魔界禁地獨有的靈物,吸納萬年魔氣與天地靈氣孕育而成,可遇不可求。
能疏通壞死經脈、重塑靈根、突破修為桎梏,是無數修仙者夢寐以求的至寶,價值連城,萬金難換。
他比誰都清楚這枚靈果的珍貴,更比誰都清楚,師尊為了得到它,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魂魄分離之痛,魔界兇險之苦,她從未言說,卻字字句句,都藏著旁人難以想象的艱辛。
她不說,不告訴他所有的過往,不告訴他自己付出的一切。
不過是不想讓他有心理壓力,不想讓他心懷愧疚,只想讓他安安心心服食靈果,修復靈脈。
沈燼看著眼前的靈果,又抬眸看向眼前神色清冷的師尊,眼眶再次微微泛紅,心底的暖意,幾乎要溢位來。
溫晚看著他遲遲不動,眉頭微微蹙起,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奇怪卻又藏著一絲擔憂。
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冷淡,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催促:“吃了,就地修煉。”
她看著他這半年來的變化,看他長高長壯,看他從沉默死寂到眼底有光。
看他每日默默勞作、默默等候,所有的轉變,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底,卻從不說破。
她只想讓他儘快修復經脈,重拾修為,不再被人欺辱,不再困於煉氣三層的桎梏。
沈燼看著師尊,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底滿是堅定,不再有絲毫猶豫。
他緩步上前,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盒中的赤魂紫玄果,沒有絲毫遲疑,徑直放入口中。
靈果入口即化,沒有絲毫酸澀,只化作一股醇厚至極、溫熱無比的靈力洪流,瞬間順著咽喉而下,直衝丹田。
原本溫和醇厚的靈力,在進入體內的瞬間,驟然爆發!
那股力量,從丹田氣海開始,如同奔騰的海嘯,瘋狂地衝向四肢百骸,衝向每一寸經脈、每一個xue道。
他的經脈,淤堵壞死十餘年,早已脆弱不堪,這般磅礴霸道的靈力,驟然湧入,瞬間帶來了撕心裂肺的劇痛!
沈燼渾身一震,向來隱忍堅韌、哪怕被欺辱受傷、被霧瘴蝕骨都從未吭過一聲的少年。
此刻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悶悶的低哼。
五臟六腑彷彿都被這股磅礴靈力狠狠撕扯、碾壓、重塑,每一寸筋骨、每一絲經脈,都在承受著極致的痛苦。
像是要被生生撕裂,又像是要被重新鍛造。
劇痛襲來,他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上佈滿密密麻麻的冷汗,嘴唇被咬得泛白。
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重重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死死咬著牙,不想再發出一絲聲音,不想讓師尊擔心,可身體的劇痛。
早已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極限,渾身抽搐,只能從喉嚨深處,溢位壓抑不住的悶哼。
就在他痛得意識模糊之際,一股輕柔溫潤、帶著淡淡仙氣的靈力,緩緩從他的額頭傳來。
溫晚不知何時,已然蹲下身,與他緊緊相抵。
額頭相貼,她清冷的眉眼近在咫尺,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那股溫潤的靈力,源源不斷地從她額頭傳來,輕柔地包裹住他。
緩緩安撫著他體內狂暴的靈力,一點點撫平他經脈的劇痛,緩解著他渾身的痛楚。
沈燼艱難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便是師尊近在咫尺的臉龐。
她依舊是神色清冷,眉頭微蹙,眼底沒有太多情緒,神情淡漠。
可沈燼卻清清楚楚地從她冰冷的神情裡,看到了一絲藏不住的擔憂與慌亂。
那份擔憂,藏在她微蹙的眉峰裡,藏在她緊抿的唇角,藏在她源源不斷輸送而來的、溫柔至極的靈力裡。
明明身體正承受著撕心裂肺的劇痛,可沈燼的心底,卻泛起一絲濃濃的甜意,如同浸了蜜一般,將所有的痛苦都沖淡了幾分。
他從小便是孤兒,命薄如紙,在凡塵俗世裡,受盡欺凌,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從來沒有人疼他,沒有人護他,從來沒有感受過半分溫情。
好不容易拜入清風宗,以為迎來了希望,卻又因靈脈淤
堵,修為停滯,淪為宗門笑柄,受盡磋磨,日子依舊過得艱難困苦。
他曾無數次埋怨過自己的命運,埋怨自己運氣太差,埋怨上天不公。
甚至也曾悄悄埋怨過師尊,為何對他如此冷漠,為何從不給他半分溫暖。
可此刻,看著眼前為他擔憂、為他輸送靈力的師尊,感受著額間傳來的溫柔暖意。
他才明白,自己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苦難,都是值得的。
劇痛再次襲來,沈燼渾身發抖,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他下意識地伸出手,緊緊抓住了溫晚的衣袖,指尖用力。
攥得死死的,如同抓住了這世間唯一的救命稻草,抓住了他黑暗生命裡唯一的光。
他仰著頭,看著眼前的師尊,臉上露出了全然的依賴與孺慕之情,聲音顫抖地喊出一聲:“師父……”
喊出這一聲的瞬間,他心頭壓抑了十幾年的黑暗、委屈、不安、惶恐,彷彿在這一刻。
盡數煙消雲散,被眼前人的溫柔,徹底驅散。
溫晚垂眸,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沒有推開他,只是依舊源源不斷地輸送著靈力,眉頭蹙得更緊。
可沈燼卻毫不在意,哪怕渾身劇痛,哪怕冷汗淋漓,他依舊緊緊抓著她的衣袖,眼底滿是偏執的依賴與滿心的歡喜。
他看著眼前清冷絕美的師父,在心底一遍遍告訴自己。
他一定是耗盡了一生所有的運氣,才能拜在她的門下,才能得她這般傾心相待。
不然,他這般命運坎坷、一無所有的人,何德何能,能拜入這位正道第一人、半神仙尊的門下。
能得她拼盡全力守護,能得她藏於心底的滿心歡喜。
何德何能,能堂堂正正、滿心歡喜地喊她一聲師父。
而此刻,溫晚表面神色冰冷,心底卻早已慌亂不已,內心戲瘋狂翻湧
【怎麼回事?怎麼會這麼痛苦?】
【我明明在古籍上看到,服食赤魂紫玄果,只會靈力充盈,重塑經脈,怎麼會疼成這樣?】
【怎麼辦?他怎麼會這麼難受,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
【我明明已經用靈力幫他疏導了,怎麼還是控制不住……】
她修為通天,萬事萬物都在掌控之中,從未有過這般慌亂無措的時刻。
她熟讀古籍,知曉世間所有修行法門、天材地寶效用,卻唯獨沒算到,沈燼淤堵多年的經脈,承受靈果之力會如此艱難。
她滿心焦急,卻不知該如何緩解他的痛苦,只能不斷輸送靈力,緊緊抵著他的額頭,試圖為他分擔半分痛楚。
就在溫晚滿心慌亂、不知所措之際,掌心突然一沉。
原本緊緊抓著她衣袖、渾身顫抖的少年,在極致的痛苦與靈力沖刷之下,終於耗盡了所有力氣。
雙眼緩緩閉上,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帶著滿心的安穩與依賴,在她的懷裡,沉沉睡了過去。
溫晚下意識地伸手,穩穩抱住他倒下的身軀。
少年身形單薄,卻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渾身冷汗,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卻睡得無比安穩。
彷彿在她的懷裡,找到了這世間最安心的港灣,所有的痛苦,都在此刻煙消雲散。
溫晚抱著懷中熟睡的少年,渾身一僵,清冷的眼底,第一次露出了全然的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