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載等候,故人歸兮
自絕雲崖那夜過後,沈燼便陷入了無邊的沉寂與惶恐之中。
他始終認定,是自己太過愚鈍,連日修行毫無進展。
徹底辜負了師尊的苦心,才會被師尊叫停霧中歷練,被徹底放棄。
那段日子,他整日心神不寧,眼底的光亮徹底黯淡下去。
周身又恢復了往日的死寂,甚至比從前更添了幾分落寞。
可即便滿心都是失落與不安,即便覺得師尊已然對他失望透頂,再也不會管他。
第二日天不亮,他依舊準時起身,一絲不茍地做著往日裡的活計。
採茶、汲水、煮茶、清掃殿宇,每一件事都做得格外認真,格外細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順恭謹。
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用這般笨拙的方式,一遍遍維繫著自己與師尊之間僅存的聯絡。
生怕自己稍有懈怠,便會徹底被清玄峰,被師尊遺忘。
他懷揣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冀,小心翼翼地做好每一件事,默默等待著,期盼著師尊能再次看向他,能再給他一次修行的機會。
可這份希冀,在他端著煮好的晨茶,踏入清玄殿的那一刻,瞬間碎了滿地。
偌大的清玄殿,空曠而清冷,往日裡總有一道素白身影端坐殿中,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茶香與仙氣,清冷而威嚴。
可今日,殿內空無一人。
桌椅整潔,一塵不染,卻沒有半分人氣,陽光透過窗欞灑入,落在空蕩蕩的殿中,更顯孤寂。
沈燼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腳步僵在原地,整個人都愣在了那裡。
他緩緩走上前,將溫熱的茶盞輕輕放在桌案上,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桌面,心底也泛起一陣刺骨的寒涼。
師尊不在。
殿內沒有她的氣息,沒有她的身影,彷彿從未有人在此停留過。
他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怔怔地望著四周,久久沒有動彈。
心底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破滅。
原來,師尊不止是對他失望,更是直接離開了這裡,不告而別,連一句交代都沒有。
原來,那短暫的溫柔與指引,終究只是一場泡影,轉瞬即逝。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周身的暖意徹底散盡,沈燼才緩緩回過神。
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失落與落寞,一步步安靜地退出大殿,輕輕合上了殿門。
沒有師尊的清玄峰,彷彿失去了所有的色彩,變得灰暗而沉寂。
日子依舊在繼續,宗門裡的一切,都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自從那日溫晚震怒,勒令墨塵羽前往刑堂領罰,三十戒鞭落下,墨塵羽重傷臥床,修養了許久才得以痊癒。
自那以後,他徹底收斂了往日的驕縱與戾氣,再也不敢公然找沈燼的麻煩。
即便在宗門內偶遇,也只是冷眼瞥過,匆匆離去,不敢再有半分挑釁與欺凌。
大長老墨淵雖心有不滿,卻礙於仙尊威嚴,又有掌門從中和稀泥,也只能按下心底的算計,約束門下弟子,不敢輕易滋事。
而大長老座下的二弟子墨凌軒,本就是個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從前見沈燼在宗門內備受欺凌,在師尊面前也不得臉面,人人都可隨意磋磨。
便一直跟在墨塵羽身後,跟風刁難,對沈燼態度惡劣,極盡嘲諷與排擠,從未有過半分好臉色。
可自從那日仙尊為沈燼震怒出手,嚴懲墨塵羽之後,他便看出了些許端倪。
知曉沈燼並非全然被師尊厭棄,反倒隱隱有被重視的跡象。
如今仙尊不在宗門,他更是不敢輕易招惹沈燼,每次遇見,都刻意繞道而行。
再也不敢有半分為難,更不敢像從前那般肆意欺辱。
沒了旁人的欺凌與刁難,沈燼的日子,終於不再像往日那般難熬。
不用再時刻提防突如其來的毆打,不用再忍受旁人的冷嘲熱諷,不用再活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他每日依舊按部就班,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採茶、煮茶、清掃、修行,沉默而安靜。
從不與人交談,也從不參與任何宗門瑣事,彷彿與世隔絕一般。
只是,師尊離開的這大半年裡,他變得越發沉默寡言,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落寞。
每日做完所有的活計,將採摘好的雲霧茶仔細晾曬、封裝妥當,他都會多做一個動作。
每當夜幕降臨,月色高懸,他都會獨自一人,來到清玄峰下的一處僻靜山崖,遠遠朝著山頂之外的方向凝望。
那是師尊離去的方向,也是他不知道盡頭的遠方。
山崖風大,吹起他單薄的衣衫,可他卻渾然不覺寒冷,總是定定地站在那裡,一站便是許久。
目光執著而堅定,哪怕眼前只有連綿的群山,繚繞的雲霧。
甚麼都看不到,甚麼都等不到,他也依舊日復一日,從未間斷。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像是一尊孤寂的雕像,在月色下,在清風中,默默等待著。
等待著那道素白身影,重新出現在他的眼前。
半載時光,轉瞬即逝。
春去秋來,山間草木枯榮,歲月在清玄峰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跡。
沈燼依舊每日前往絕雲崖,只是不再踏入霧瘴之中。
只是在崖邊靜坐,或是清理周遭雜草,偶爾會拿起木劍,一遍遍重複著師尊當年教他的動作,笨拙而執著。
這一日,他正站在絕雲崖邊,握著木劍,緩緩演練著招式。
突然,遠處的宗門主峰之上,傳來三道渾厚而悠長的鐘鳴之聲,響徹整個清風宗,久久迴盪。
“鐺——鐺——鐺——”
三聲鐘鳴,震徹山林,意義非凡。
宗門規矩,三聲鐘響,代表外出遊歷、執行宗門要務的長老級人物,正式歸來。
沈燼握著木劍的手猛地一頓,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眼底死寂瞬間褪去,湧起一股難以置信的光亮。
這半年來,外出未歸的長老,只有一位。
只有他的師尊,溫晚。
是師尊回來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炸開,沈燼再也顧不得其他,猛地放下手中的木劍。
全然忘記了周身的一切,轉身便朝著宗門主峰的方向,一路疾跑而去。
他跑得飛快,腳步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滿心都是急切與歡喜。
半載的等待,無數個日夜的凝望,終於等到了她歸來的訊息。
他從未跑得如此急切,如此不顧一切,心底積壓了半載的思念、期盼、忐忑、歡喜,盡數翻湧,化作前行的動力。
一路穿過竹林,越過石階,直奔宗門正殿。
還未走近,便遠遠看到正殿門口,圍聚著幾位宗門長老。
而人群中央,那道讓他魂牽夢繞了半載的身影,正靜靜佇立在那裡。
是師尊。
她身著一襲月白暗紋流雲廣袖仙袍,衣料是比以往更為華貴的天霜綾。
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柔光,領口與袖口繡著金色纏枝雲紋,腰間束著素銀嵌玉腰帶,身姿愈發挺拔清絕。
長髮高束,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餘下髮絲垂落肩頭,不染塵埃。
周身仙氣繚繞,比離開之前,更多了幾分超然世外的威嚴,卻依舊是那般清冷疏離的模樣。
此刻,她正站在掌門身側,淡淡聽著掌門說話,眉眼平靜,神情淡漠。
彷彿這半載的離別,從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聽到身後急促的腳步聲,溫晚緩緩轉過身。
目光直直看向疾跑而來的沈燼,眉眼依舊清冷,神情依舊漠然,沒有半分波瀾。
彷彿只是看到了一個普通的宗門弟子。
沈燼跑到近前,腳步驟然停下,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忐忑的喃喃自語:“師尊。”
聲音沙啞,卻無比真切。
溫晚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淡淡掃了一眼,平靜開口,聲音依舊是清冷如冰,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長高了。”
簡單三個字,卻讓沈燼的心臟,瞬間如同撞在了慌亂的小鹿身上,砰砰砰瘋狂跳動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膛。
而此時,溫晚心底早已掀起了波瀾,內心瘋狂翻湧:
【咦,這半年不見,這小子怎麼長這麼高了?】
【走的時候還是一副瘦小單薄的樣子,看著怯生生的,怎麼才半年,身形都長開了?】
【眉眼也長開了不少,褪去了之前的稚嫩與憔悴,看著倒是清俊了很多,還有點好看……】
【明明我才走了半年,這孩子變化也太大了,比離開的時候順眼多了。】
一旁的掌門,看著兩人之間的氛圍,忍不住笑著調侃道:“小師叔,你不在宗門的這大半年。”
“你這徒弟可是日日都去山崖邊,朝著你離去的方向凝望,天天都在等著你回來呢。”
掌門語氣和善,帶著幾分打趣,意在點明沈燼對師尊的思念與期盼。
可溫晚聞言,卻微微蹙起眉頭,眼底閃過一絲真切的迷惑。
當即開口,語氣認真而直白:“我此去與清風宗相隔萬里之遙山川阻隔,雲霧瀰漫,你在這凡界山頂,又怎能看得見?”
她神情認真,眼神純粹,全然沒有領會掌門的調侃之意,只覺得這番話毫無邏輯,不通情理。
掌門頓時被噎在原地,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臉上的笑容僵住,哭笑不得。
他本是一句暖心調侃,想點明沈燼的痴心等候。
卻沒想到這位小師叔性子如此直白純粹,完全不解風情,一句話便將他懟得啞口無言。
看著溫晚一臉認真、毫無玩笑之意的模樣,掌門終究是無奈妥協。
對著溫晚恭敬行了一禮,連連應道:“小師叔說的是,是我思慮不周,所言不實。”
溫晚這才收回目光,不再糾結此事,轉而看向一旁滿心歡喜、手足無措的沈燼,語氣恢復往日的清冷平淡。
淡淡吩咐道:“退下,回去溫習功課。”
沈燼滿心都是不捨,貪婪地看著眼前的師尊,目光久久不願移開。
半載的思念,在此刻盡數湧上,他多想再多看她一眼。
多想和她說上幾句話,多想告訴她,自己這半年來,一直都在等她回來。
可師尊的命令,他從來都不敢違抗。
他強行壓下心底的不捨與悸動,恭敬地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歡喜與忐忑,乖乖應道:“是,弟子遵命。”
說完,他又忍不住抬頭,深深看了溫晚一眼,才一步步轉身,緩緩離去。
每走一步,都滿是不捨,腳步緩慢,頻頻回頭,卻終究還是聽話地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
掌門看著沈燼落寞卻又帶著一絲歡喜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複雜難言的神色。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惋惜,對著身旁的溫晚緩緩說道:“想當初,這孩子剛入我清風宗時,天生靈脈,引動天地異象。”
“多少人都認定他是萬年難遇的曠世奇才,是宗門未來的希望。”
“可如今,十多年過去,他修為停滯不前,受盡磋磨,淪為宗門上下口中的廢物,實在是……令人唏噓。”
話裡話外,滿是惋惜與無奈。
溫晚聞言,清冷的眉眼沒有半分波瀾,只是淡淡抬眸,看向沈燼離去的方向,語氣篤定而堅定,沒有半分遲疑。
“他本來,就是曠世奇才。”
話音落下,她素白的衣袖輕輕一翻,一個通體瑩潤的玉盒,瞬間出現在她手中。
緊接著,她指尖微動,緩緩開啟玉盒。
剎那間,一股濃郁至極、醇厚無比的異香,瞬間瀰漫開來,香飄十里。
縈繞在整個正殿上空,讓人聞之便覺心神舒暢,經脈間的靈氣都隨之躁動起來。
掌門瞬間被這股異香吸引,目光直直落在玉盒之中,臉色驟變,滿是震驚。
只見玉盒之內,靜靜躺著一枚靈果。
那靈果通體鮮紫,果皮光滑透亮,色澤濃郁,果肉飽滿,縈繞著淡淡的氤氳靈氣,一看便知是絕世天材地寶。
掌門修為深厚,見多識廣,在看清靈果的模樣。
聞到這股獨有的異香之後,瞬間臉色大變。
忍不住失聲驚呼,語氣滿是難以置信:“這……這是赤魂紫玄果?!”
“小師叔,你……你此番前去,竟然是去了魔界?!”
赤魂紫玄果,乃是魔界獨有的絕世靈果,生長在魔界深淵禁地之中。
吸納魔界戾氣與天地靈氣而生,不僅能疏通淤堵經脈、修復靈脈損傷,更能助修士突破修為桎梏,是世間難求的至寶。
可魔界兇險萬分,與正道宗門勢不兩立,尋常修士根本不敢踏入魔界半步,更別說深入禁地,採摘這等絕世靈果。
眼前這枚赤魂紫玄果,品相絕佳,靈氣濃郁,無疑是極品中的極品。
掌門看著這枚靈果,再想到溫晚此番離去的蹤跡,心中瞬間瞭然,看向溫晚的目光,滿是震驚與敬畏。
這位看似冷漠疏離的仙尊,從未放棄過自己的徒弟,所有的用心,所有的付出,都藏在不為人知的地方。
溫晚淡淡合上玉盒,將赤魂紫玄果妥善收好,周身氣息平靜。
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語氣淡漠,沒有半分波瀾:“不過是順路而為。”
她神情淡然,眉眼清冷,彷彿那兇險萬分的魔界,於她而言不過是尋常之地。
那難得一遇的絕世靈果,也不過是隨手可得的尋常物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大半年她遠赴蒼玄境,輾轉深入魔界禁地,歷經多少兇險。
才得以摘下這枚赤魂紫玄果,只為修復沈燼體內淤堵多年的靈脈,讓這位天生的曠世奇才,重新綻放屬於他的光芒。
所有的沉默,所有的疏離,所有不為人知的付出,都藏在這枚靈果之中,藏在她清冷的外表之下,從未宣之於口。
陽光灑在她的身上,映得那身月白仙袍愈發聖潔。
周身的仙氣與淡淡的魔氣交織,卻絲毫不顯違和,反倒更添幾分神秘威嚴。
一旁的掌門,看著眼前這位高深莫測的小師叔。
心中滿是敬畏再也沒有多餘的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