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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涼心寂,奢望終淺

2026-05-09 作者:牙齒白不白

月涼心寂,奢望終淺

墨色的夜色徹底籠罩了整座清玄峰。

山間的風帶著入骨的涼意,穿過層層疊疊的竹林,捲起滿地飄零的竹葉,簌簌作響。

沈燼獨自一人,拖著滿身的傷痛,一步步朝著山腳的偏屋挪動。

胸口的鈍痛一陣緊過一陣,方才墨塵羽那含著戾氣的一擊,早已震得他內腑再次受損,經脈滯澀得厲害。

每走一步,渾身的筋骨都在叫囂著疼痛,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眼前時不時泛起陣陣黑暈。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脊背依舊繃得筆直,不肯露出半分狼狽踉蹌。

可終究是撐到了極限。

行至離小屋還有數十步的石板路上,喉間猛地湧上一股濃烈的腥甜。

一股滾燙的血氣再也壓制不住,他猛地偏過頭,一口猩紅的鮮血徑直嘔了出來。

暗紅的血滴落在清冷的青石地面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色花痕,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悽惶。

溫熱的血跡順著唇角滑落,沾在蒼白的下頜,又滴落在破舊的衣襟上,暈開一片深色的印記。

沈燼緩緩抬起衣袖,動作平靜地擦去唇角的血跡,指尖蹭過冰涼的肌膚,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這般傷痛,這般嘔血的場景,於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飯。

被師尊責罰嘔血,被墨塵羽二人欺凌重傷,十餘年裡,他早已數不清經歷過多少次。

疼到極致,便也麻木了,這點傷痛,不過是在滿身舊傷上再添一道新痕罷了,沒甚麼值得在意的。

他只是微微停頓了片刻,調整了一下呼吸,便再次抬腳,繼續朝著自己的小屋走去。

只是這一次,腳步越發沉重,周身的氣息也愈發沉寂。

離那間破舊偏屋越來越近,沈燼的心跳,卻毫無徵兆地驟然加快。

原本平穩緩慢的心跳,突然變得急促有力。

一下下重重撞擊著胸腔,連帶著渾身的血液都彷彿流速快了幾分。

一種莫名的悸動,從心底悄然蔓延開來,讓他原本麻木的神經,瞬間繃緊。

他隱隱覺得,似乎有甚麼不一樣的事情,正在前方等著他。

這種感覺,來得毫無緣由,卻讓他原本平靜的心湖,泛起了層層漣漪。

等他終於轉過拐角,看清小屋門口的身影時,沈燼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腳步再也挪不動分毫。

清冷的月光傾瀉而下,將那道身影籠罩其中,鍍上了一層柔和卻疏離的銀輝。

他的師尊溫晚,正靜靜立在他小屋門前。

她身著一襲素白鑲淺銀邊的廣袖仙袍,衣料是世間難尋的雲霜綾。

觸感順滑,質地輕薄,夜風輕輕拂過,寬大的袖擺與衣袂微微翻飛,宛若雲端謫仙,不染半分凡塵煙火。

領口與袖口繡著極淡的雲紋暗繡,紋路精緻,低調卻盡顯尊貴。

是獨屬於清風仙尊的衣飾規制,周身縈繞著淡淡的仙氣,清冷又疏離。

她身姿挺拔清絕,靜靜佇立在那裡,便自成一道風景,與這山間的月色、清風融為一體,高遠得讓人不敢直視。

沈燼的心跳,在看清她的那一刻,驟然狂跳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連忙屏住呼吸,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一點點平復著過快的心跳,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依舊是那副溫順隱忍的模樣。

從前每次見到師尊,他的心底只有無盡的心慌、畏懼與惶恐,生怕自己言行出錯,惹來師尊的不滿與責罰。

可這一次,看著月光下這道清冷孤絕的身影,他心中的惶恐,竟莫名消散了大半。

胸口的疼痛,渾身的疲憊,內腑的損傷,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撫平了些許。

方才還冰冷刺骨的傷痛,連嘔出的鮮血都帶著寒意,可此刻。

看著不遠處的師尊,他竟覺得那殘留的血氣,都隱隱變得溫溫的,周身的寒意,也被一股莫名的暖意驅散。

就像是漂泊在無盡黑暗中的孤舟,突然看到了遠方的燈塔;就像是身處寒冬臘月的旅人,驟然觸碰到了一絲暖意。

明明師尊依舊是那般清冷的模樣,沒有半分溫和的神色。

可沈燼卻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滿身的傷痛與疲憊,似乎都被這道身影悄然治癒。

就在他怔神之際,溫晚緩緩轉過了身。

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了他的身上,沒有半分波瀾,卻自帶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沈燼瞬間回過神,再也不敢有半分遲疑,膝蓋一彎,直直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脊背挺直,姿態恭敬至極。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輕聲喚道:“師尊。”

這一聲,藏著他心底翻湧的萬千情緒,有敬畏,有忐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溫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目光淡淡掃過他唇角未擦乾淨的血跡,又落在他凌亂狼狽、沾染著塵土與血跡的衣衫上。

隨後,她緩緩伸出了一隻手。

指尖纖細,膚色白皙,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透著淡淡的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好看。

這是要查驗他的功課。

沈燼心中瞭然,這是師尊一貫的舉動,每次見面,必先探查他的修行進度,而後便是不滿與責罰。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心中泛起一絲猶豫。

他的雙手,常年做盡粗重活計,佈滿薄繭與傷痕,粗糙又難看,此刻還沾著泥土與血跡,狼狽不堪。

可師尊的命令,他從來都不敢違抗。

猶豫片刻,他終究是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想要遞到師尊面前。

他那細微的猶豫,那小心翼翼的動作,又怎能逃過溫晚的眼睛。

她看著他抬起的右手,眉頭微微一蹙,清冷的眉眼間,掠過一絲淡淡的不滿。

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緩緩開口:“換另一隻手。”

她的聲音,如同雪山之巔終年不化的冰雪,清冷、澄澈,又帶著一絲疏離字字清晰,落入沈燼耳中沒有半分情緒,卻讓他心頭微顫。

沈燼聞言,連忙收回右手,沒有絲毫遲疑,乖乖將左手伸了出去。

他的左手,比右手更為粗糙。

手背上佈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痕,指關節泛著青紅,掌心的薄繭厚重。

此刻還沾著泥土與未乾的血跡,看起來格外狼狽刺眼。

那乾涸的血跡,在粗糙的面板上呈現出暗褐色,與蒼白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觸目驚心,盡顯他平日裡所受的磋磨。

溫晚的目光,落在他佈滿傷痕與血跡的手上,眼神微動,卻沒有多說甚麼。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

微涼的觸感從手腕處傳來,師尊的指尖依舊是那般冰冷如玉。

可掌心卻帶著一絲淡淡的暖意,一股溫和精純的靈氣,悄無聲息地順著她的指尖,傳入他的經脈之中。

緊接著,溫晚微微用力,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沈燼順勢起身,依舊低著頭,目光死死落在自己的腳尖,不敢抬頭多看她一眼。

師尊離他如此之近,近到他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

是雲霧靈茶獨有的清香,帶著一絲淡淡的清苦,又裹著山間雲霧的溫潤。

不似其他仙者身上的花香那般濃烈,卻格外清雅,沁人心脾,讓人心頭瞬間安定下來。

所有的慌亂與忐忑,都被這股安心的氣息撫平。

兩人之間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夜風輕輕吹過的聲響。

許久溫晚才再次開口,聲音清冷,如同冰珠落玉盤,淡淡問道:“誰幹的。”

簡單三個字,沒有多餘的語氣,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讓人不敢隱瞞。

沈燼垂著頭,指尖微微蜷縮,心中思緒翻湧。

他不能說,也不敢說。

墨塵羽二人是大長老的親傳弟子,背後有大長老暗中庇護。

就算他說了,也不會有任何結果,反倒會引來墨塵羽更加變本加厲的報復。

更何況,師尊向來對他的事情漠不關心,即便說了,她也未必會放在心上,未必會為他主持公道。

這麼多年,他早已看透了這一點。

沈燼緊緊抿著唇,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刻意的平靜,輕聲回道:“回師尊,沒有誰,是弟子自己走路不小心,磕碰到的。”

話音剛落,他便感覺頭頂,突然傳來一道輕柔的觸感。

微涼的指尖,輕輕落在了他的額頭,帶著一絲溫潤的靈氣,輕柔地覆著。

這熟悉的觸感,瞬間讓沈燼僵在原地。

和那夜他重傷沉睡時,悄悄潛入他小屋,為他療傷的觸感一模一樣!

輕柔,微涼,卻帶著治癒一切的暖意,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夢境之中,讓他輾轉反側,難以忘懷。

這一次,不是夢境,是真切的觸感。

一股溫和的靈氣,順著額頭緩緩滲入,輕輕滋養著他受損的心脈,撫平著他經脈中的淤堵,化解著他內腑的傷痛。

原本刺痛悶脹的心口,瞬間變得舒暢起來,渾身的傷痛,都在這一刻減輕了大半。

沈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在這股莫名的暖意與悸動中,緩緩抬起了頭。

這麼多年,他每次面對師尊,都是低頭垂目,從來不敢抬頭多看一眼,生怕冒犯了這位高高在上的仙尊。

可這一次,第一次如此大膽,直直看向了眼前的師尊。

從前,他只敢遠遠觀望,覺得師尊就像是雲邊之巔的冰雪仙,高潔、遙遠,觸不可及,只可仰望,不敢靠近。

可如今,她近在咫尺,就在他的眼前。

月光灑在她的臉上,勾勒出精緻絕倫的輪廓,肌膚白皙勝雪,眉眼清冷如畫,鼻樑高挺,唇瓣淺淡,每一處都生得恰到好處,美得不可方物。

尤其是她的眉,眉形纖細修長,微微蹙起時,帶著一絲淡淡的清冷與疏離,宛若遠山含雪,清絕脫俗,讓人一眼見之,便再也難以忘懷。

沈燼就這般直直看著她,一時之間,竟看痴了。

眼底只剩下眼前這道清冷絕美的身影,忘卻了疼痛,忘卻了忐忑,忘卻了周遭的一切。

直到額頭的觸感緩緩消失,那股溫潤的靈氣也漸漸收斂。

沈燼才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想要低下頭,卻已然來不及。

溫晚看著他失神的模樣,眉頭依舊微蹙,沒有多說一句話,臉上沒有半分多餘的神情。

她收回手,再次探查了一番他體內的修為,依舊是停滯不前的煉氣三層,眉眼間的疏離更甚。

依舊是如同往日一般,沒有半分誇讚,沒有半分詢問,更沒有半分關切。

她一言不發,神色冷淡,轉身便邁步離去。

素白的身影在月光下漸行漸遠,沒有絲毫留戀,沒有半分停頓。

很快便消失在山林夜色之中,只留下沈燼獨自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晚風輕輕吹過,帶著陣陣涼意,沈燼站在自己的小屋門前,看著師尊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心底,翻湧著萬千複雜的情緒,五味雜陳,分不清到底是甚麼滋味。

他明明已經感受到了師尊的善意,明明知道,師尊或許並不討厭他。

甚至會在他重傷之時,悄悄為他療傷,深夜在他屋前等候,為他撫平傷痛。

可剛才,他明明被人欺凌,滿身傷痕,師尊問起,他刻意隱瞞,可師尊卻沒有絲毫追問,沒有半點在意。

在他被人欺負,受盡磋磨的時候,師尊依舊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對待他,就如同對待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一般,冷漠、疏離,從不插手,從不過問。

她會悄悄治癒他的傷痛,卻不會為他撐起一片庇護,不會為他阻擋任何風雨,不會為他主持半點公道。

沈燼緩緩抬起頭,望向天邊那輪清冷的圓月。

月色皎潔高懸天際,清冷的光輝灑向大地,看似普照萬物。

卻始終高高在上冷漠疏離,不與世間任何事物有所牽連,不給予任何人獨有的偏愛。

他的師尊,便如同這天上的月亮一般。

清冷,高遠,看似觸手可及,實則遙不可及,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冷漠,不會對他有半分特殊,不會為他停留,更不會為他動容。

想到這裡,沈燼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澀至極的自嘲。

是他奢望了。

是他被那一點點突如其來的暖意衝昏了頭腦。

誤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得到一絲偏愛,誤以為自己可以得到師尊的庇護,誤以為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終究,還是他想多了。

一夜無眠,心底的情緒反覆翻湧,苦澀與失落交織,徹夜未散。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沈燼便醒了過來。

他沒有絲毫耽擱,默默起身,穿上那身洗得發白的破舊弟子服,動作熟練而平靜。

依舊是如同往日一般,天不亮便動身,徒步前往絕雲崖,汲取雲澗清露,煮好雲霧靈茶,準時跪在清玄殿外,等候師尊召見。

一切,都和從前一模一樣,沒有半分不同。

殿門緩緩開啟,沈燼恭敬地奉茶,低頭垂目,姿態溫順。

溫晚接過茶杯,沒有看他,語氣平淡無波,直接下達指令:“今日不必做其他活計,去往後山絕望崖,採摘崖邊的斷魂草,日落之前帶回。”

絕望崖,比絕雲崖更為險峻,崖壁陡峭,寸草不生,崖間風大如刃,稍有不慎,便會跌落崖底,粉身碎骨。

而斷魂草,只生長在絕望崖最陡峭的崖壁邊緣,採摘難度極大,兇險萬分,是宗門內公認的苦差,也是往日裡原主常罰他去做的差事。

沈燼沒有絲毫異議,沒有半分遲疑,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聲音平靜無波:“弟子遵命。”

說完,便轉身緩緩退下,朝著後山絕望崖的方向走去。

看似和以往無數次一樣,面對師尊的任何指令,都溫順聽從,毫無怨言,一切都沒有甚麼兩樣。

可只有沈燼自己知道,他心底那點剛剛燃起的、帶著溫熱的希冀。

那點好不容易照進黑暗荒原的微光,已經徹底涼透了。

昨夜的暖意,終究只是他的一場奢望。

不再有奢望,便不會再有失望。

這一次,他徹底看透了。

師尊的善意,從來都是悄無聲息,不帶任何偏愛,她不會為他阻擋風雨,不會為他出頭,不會在意他所受的欺凌與苦難。

他依舊是那個無人庇護、無人在意的棄子,依舊要獨自承受所有的磋磨與傷痛。

只是,即便看透了這一切,即便心底最後一絲暖意已經冷卻。

可當面對師尊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想要相信最後一次。

沈燼緩緩垂下眼眸,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緒,只剩下一片沉寂與漠然。

或許,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往後,他再也不會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奢望,再也不會對那份遙不可及的溫暖,有半分期待。

山間的風,再次吹起,吹動著他單薄的身影,

一步步朝著那處兇險萬分的絕望崖走去,漸行漸遠,只剩滿心的孤寂與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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