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號列車（18）
一輛懸浮車低空行駛在車流湍急的公路上。
龐生和楚立跟陳遠峰坐在後排，阮星璐坐在副駕駛座，車裡不斷響起催促聲。
車速已提到最快，線路也最佳化到最短，可後座兩位跟著陳遠峰上車的陌生人好像特別著急。
對此，陳遠峰一味容忍，幫忙催促著駕駛員。
阮星璐滿腹疑問，可陳遠峰沒說，她也不便追問，只能順從地遵照陳遠峰的指示，安排車輛儘快趕往地下城。
到達地下城入口時，比原定計劃早了整整半小時。
進入地下城MRC001區，按照陳遠峰提前安排好的計劃，四人分成兩組，陳遠峰和龐生繼續坐車前往車站，而阮星璐帶楚立換車前往星火總部。
星火總部是地下城禁區，其地下核心區域有一處機房，機房裡安置著先知系統。
陳遠峰曾告訴阮星璐，先知系統會成為地下城的根基，自地下城建立起，一批星火成員被派往總部駐守，嚴防任何人靠近。
今日，陳遠峰卻要阮星璐送一個非星火成員進入機房，還強調不管發生任何事，不許任何人進入機房。
阮星璐不清楚陳遠峰想要做甚麼，但出於對首領的信任，她選擇照做。
就在楚立跟隨阮星璐出發前往星火總部的途中，龐生和陳遠峰抵達了車站。
此時車站內異常混亂，研究機構人員和特別應對科警力趕到現場支援。
原來比扶光001號更早抵達終點站的列車相繼出現意外，不少車廂莫名發生人體爆炸，大量汙染釋放，不少乘客遭受波及。
列車上出現汙染變種後，星火以為順天想以汙染因子攜帶者製造混亂，謹慎地在預先設定好的應急停靠站進行了安全篩選，卻沒料到順天的計劃不止一個。
混入扶光號列車的順天成員不惜獻祭自身，以人體自爆釋放藏於體內的汙染。
車站內實施封鎖管控，不斷有死傷者被抬出站臺，還有大部分人接觸汙染被緊急帶走隔離。
不管是製造混亂，給星火找不痛快，還是破壞地下城無汙染的計劃，順天都成功了。
龐生將這個訊息傳遞給尚在扶光號列車上的隊友，也算真正弄清了“危險”是甚麼。
「龐生：順天將自己打造成了危險武器，關鍵分不清誰是順天成員，很難掃雷。」
「離茉：這訊息倒可以證實1車廂和3車廂的確屬於安全範圍，1車廂只有星火，3車廂沒人，用不著分辨，如果沒有精神腐蝕者添亂的話……」
「龐生：奚回小姑娘怎麼樣，我和陳遠峰已經進入控制室。」
「奚回：我、我還好，再等半小時……」
「楚立：別等了，我保證完成任務，信我。」
說出這句話的楚立正催著阮星璐趕路，油門踩到底，一路往星火總部狂飆。
一個半小時的路程要壓縮排1小時，雖說難度極大，但也不是全無可能。
在楚立死纏爛打下，阮星璐透露了一條特殊路徑，足以節省將近20分鐘的路程，只是那不是尋常路，正常人也不會考慮。
星火總部大樓裡，有一條原本就存在的材料運輸管道，垂直向下延伸，直至地下深處的機房。
如果楚立綁繩子直接走管道內垂直降落，可以節省步行繞路的時間。
只是沒人這麼做過，存在未知風險和體力危機。
不過楚立決意一試。
他見識過被汙染同化的場景，聽到奚回不太順暢的言語，隱約能猜到情況沒有她說的那麼樂觀。
在他的堅持下，龐生讓陳遠峰修改了扶光001號列車的設定指令，列車可以在車廂鎖定的情況下繼續行駛。
至此，留給他的時間就只剩下1小時。
列車重新啟動，1車廂依舊處於封鎖狀態，但車頂兩側閃爍的綠光消失，給人一種汙染已清除，車廂解鎖後列車照常行駛的錯覺。
一直焦慮等待發車的乘客總算鬆了口氣。
被鎖在1車廂裡的奚回就沒那麼輕鬆了，她腳步越來越遲緩，對韓擇的回應也越來越敷衍。
「韓擇：奚回，保持移動，別停下來。」
「奚回：累。」
「韓擇：我知道，汙染因子正搶奪主控權，繼續跟我說話好嗎？對了，我以前被扔進汙染堆裡時，經常自言自語，估計太吵，連汙染因子都嫌煩了，才沒能將我同化。」
「奚回：呵呵，很好笑。」
「韓擇：就快到站了，堅持一下，離開副本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奚回：好冷。」
雖然每一句話她都在回答，但身體明顯快到極限了。
聽說楚立正往先知系統所在地趕，她就不斷心理暗示自己：撐住，一定要撐住，不能比先知系統更快倒下。
身上裹著厚厚的衣服，卻根本防不住體溫丟失，抬腳的動作越來越僵硬，衣服和面板之間好像結了一層冰，穿那麼多衣服不過是防止冰融化而已。
身體的不適感愈發強烈，奚回將裹在身上的衣服一件件扒了下來。
「韓擇：怎麼了？」
「奚回：太冷了，車廂裡的溫度好像高一點，衣服有些礙事。」
「韓擇：……沒關係，別管衣服，繼續走動好嗎？」
「奚回：真的好累，我就坐下休息兩分鐘可以嗎？」
「韓擇：別坐下，再堅持一下……」
「奚回：其實我耐力值只有8……嗯，聽你的，堅持。」
一小時前裹到身上的衣服凌亂扔了一地，奚回拖著僵硬得抬不起來的腳，龜速挪動。
唦—唦—唦……
鞋底與車廂底部摩擦出規律但緩慢的聲響。
奚回眼前只剩模糊的光影，眼皮不斷往下耷拉，陣陣睏意驅使它合上。
再堅持五分鐘……
再堅持一分鐘……
再堅持十秒……
心中不斷重複的話，逼迫奚回繼續著刻板行為。
時間流逝越來越慢，周圍也越來越安靜，不知道走了多久，當奚回意識到韓擇的聲音消失時，她已走入冰封的世界。
手腳沒有知覺，身體也感覺不到冷，她正呆立於風雪之中。
這裡是哪裡？
她為甚麼會在這裡？
剛開始，奚回因困惑而思考，試圖在冰封的世界裡尋找到別的生物，可漸漸地疑問從腦袋中逃離，尋找變得毫無意義。
身體太疲倦，她在原地坐下休息。
“奚回……奚回……”
風中夾帶著一聲聲呼喚，不斷叫著她的名字，於是她抬起頭，試圖找到呼聲來自哪裡。
可惜，除了冰雪，她甚麼也看不見。
那些呼喊聲聽上去有些耳熟，有男有女，但她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你不想離開這裡嗎？”一個聲音詢問。
奚回搖了搖頭，累得不想思考。
“不，你想！”那聲音急切地替她做了決定。
她突然想起那是她自己的聲音，於是她無奈地站起身，繼續頂著風雪前進，尋找離開這片冰天雪地的出口。
「奚回！」
一個發瘋般的吼聲驚得她心神一震，意識陡然清醒。
模糊的視線向四周掃去，不知何時，她已抱著腿席地而坐，背靠在座椅邊。
通道門的方向有一片刺眼的紅，兩個黑色的人影在那片紅色後晃動。
「離茉：笨蛋，給我撐住了，你要是扔下一切不管不顧，我可控制不住韓擇這傢伙。」
「韓擇：奚回，能聽見我說話嗎？跟我說句話好嗎？」
腦內聊天房內傳來的聲音快急哭了。
奚回想起身揮揮手，讓門外的人安心，掙扎一下竟沒能起身，手腳還傳來鑽心的痛感。
低頭看了一眼，奚回的心跳驟然加速。
就在她失去意識的片刻間，身體蜷縮成一團，雙手已經和雙腿粘成一片，縫隙間填滿晶瑩剔透的冰，讓四肢融合得嚴絲合縫。
只要使勁分離，一種剝皮的疼痛就會傳遍全身。
奚回僵直著身子坐在原地，不敢再隨意動彈。
「奚回：我沒事，就不小心走神了幾秒。」
說話間透著一股心虛，她猶豫著該不該告訴離茉和韓擇真實情況。
「離茉：甚麼幾秒，你坐那20分鐘沒動過了，韓擇差點發瘋變身毀掉列車，還好我聽你聲音不對勁，及時來看了一眼。」
原來列車重新啟動大約半小時後，奚回突然停止走動，蹲在地上沒了動靜。
無論韓擇怎麼喊，都沒得到回應，意識到奚回可能已經被汙染因子吞噬，韓擇急得想要砸開通道門。
可惜整節車廂太過堅固，韓擇除了砸出大片血跡，根本傷不了列車分毫。
動靜太大，驚得2車廂的乘客膽戰心驚地朝通道門視窗張望。
離茉不放心，離開3車廂前來檢視，恰好目睹了韓擇發瘋，並趕在他變成怪物前上前制止，又將韓擇的發狂偽裝成中毒。
一聽前面車廂可能存在毒氣，2車廂內大部分乘客被嚇得往4、5車廂跑。
好在20分鐘後，失去意識的奚回又突然動了。
「韓擇：奚回，列車還有10分鐘就到站了，很快就能離開副本了。」
這句話不知是在安慰奚回，還是在安撫他自己。
「奚回：嗯，沒事，只要離開副本，汙染症狀都會消失。」
奚回只能如此堅信了。
是的，就算變成汙染變種，只要離開副本，還是能恢復人樣吧？
心中其實有些害怕，但她沒法說出口，她不願懷疑自己的判斷。
正在這時，楚立傳來了好訊息。
「楚立：朋友們，爺爺到地下機房啦，馬上就毀掉那破系統。」
說這話的楚立比預期到達的極限時間又提早了10分鐘。
原本按照阮星璐的想法，楚立可利用繩子垂直下落到材料運輸管道底部，這是最快進入地下機房的途徑。
然而楚立採取了更為極端的方式。
他沒空等阮星璐尋找下降的長繩，徑直跳入管道內，徒手攀爬。
向下爬了一節，他還嫌太慢，乾脆將自己當成材料，自由落體，墜入了堆滿廢棄材料的房間。
這一摔，差點沒摔掉楚立半條命，但也因此省了不少時間。
向盟友們傳遞完好訊息，楚立顧不上滿身的傷，爬起身走出房間，進了所謂的地下機房。
繞著機房內龐大的機器轉了一圈，楚立震驚地發現，這地方和他進入時空漩渦的廢棄機房一模一樣。
沒空思考太多，他趕緊拿出微型電流炸彈，安裝在了先知系統的供電線路上。
走出機房，身後傳來電流轟炸的聲響，機器運轉的聲音逐漸消亡。
當他在腦內聊天房中宣佈弒神行動順利完成時，扶光001號列車還有4分鐘到達終點站。
聽到楚立歡呼聲的那一刻，奚回腦中緊繃的弦終於鬆了。
汙染因子好像找到了突破防線的缺口，一瞬間剝奪了她瀕臨極限的意識。
她又墜入那片被冰雪封印的世界，風中呼喚聲漸漸遠去，一聲嘲笑發自內心：
【拼上一切，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