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號列車(17)
韓擇回到1車廂通道門前時,奚回依舊躲在門旁視覺盲區中。
他帶回的訊息並不樂觀,所以無法認同奚回的拖延想法。
“現在車廂裡是潛伏期最短、起效最快的漸凍症汙染因子。”韓擇趴在玻璃窗上,一邊尋找著奚回的身影,一邊強調著危險性,“潛伏期長則1小時,短則5分鐘,他們沒想讓陳遠峰活著走下列車。”
離茉聞言也不贊成繼續拖延。
“潛伏結束後呢?多久會被同化成汙染變種?”門內傳出奚回的聲音。
韓擇愁眉不展,如實回答:“因人而異,剛開始會覺得冷,接著會逐漸進入失溫狀態,一點點失去意識,身體蜷縮變形,面板粘黏,最終結冰。越快失去意識,這個程序越快。”
“哦,那沒事,你們知道的,我有鋼鐵般的意志。”奚回說著玩笑話。
離茉恨不得裡面的人是自己,那這場危機可以輕鬆化解。
“2個半小時,就算潛伏期是1小時也太極限了……”離茉不停計算著時間,越算心越涼,“就算放棄支線任務,也是2小時,就沒有更快的辦法了嗎?”
奚回順著她的話丟擲個人觀點:“可不是嘛,2個半小時和2小時也沒差,還不如順便把支線任務完成了。”
“……我是這個意思嗎……”離茉語塞。
“哈哈哈,不要在意這種細節嘛,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你們別再婆婆媽媽,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一定沒問題的,嗯,一定沒問題。”
奚回語氣堅定,沒有商量的餘地,下意識的重複卻好像在說服自己。
離茉沒再勸說,擰著眉,低聲回道:“我讓龐老和楚立儘量提速。”
“好,但不用太勉強。”奚回沒拒絕。
看不見奚回的身影,嶽遙只能擔憂地看看離茉,又看看韓擇,希望從兩人表情找到明確的答案。
奚回能平安嗎?
可惜離茉和韓擇都沉默地垂著頭,一句勸說和安慰的話都沒有,表情凝重,顯然不是好兆頭。
“你們別杵在外面了,情況明瞭,我也不怕了,你們先回3車廂吧。等列車到站,玩家必須確保在安全車廂,不是嗎?公共區域安不安全可沒有定論。”
“都走吧,別搞得最後我沒事,你們卻任務失敗了。”
“對了,盯好屈子墨和宋伊,別讓他們知道陳遠峰沒在車上了,誰知道他們還能搞出甚麼么蛾子,還是謹慎些好。”
“好了,好了,都走吧。”
“倪探員還暈著吧?小茉茉,去照顧倪探員吧,萬一她醒了搞不清楚情況到處亂跑就不好了。”
“遙副,韓擇,你們也趕緊回3車廂,一直站在門口,搞得我怪緊張的……我真沒事,就想安靜呆一會兒。”
奚回的話很密,不斷從門內傳出,聽上去精神還不錯,有些焦躁地催促,沒有跟三人商量的想法。
離茉率先動了起來,推了推嶽遙和韓擇,順著奚回的意思勸說:“走吧,我們留在這裡也沒用。”
相當現實的說法,卻是事實。
離茉能做的已經做完了,剩下的不知該看天意,還是相信奚回的意志力。
不管是哪一種,都讓離茉有種無力感。
於是她選擇尊重奚回的想法,帶著其餘兩人回到讓奚回安心的地方。
往前踏出一步,離茉轉頭,衝著通道門內不知隱藏在何處的身影叮囑:“你別有奇怪的想法,甚麼當英雄的自我犧牲行為與你人設不符。”
“噗,我是甚麼人設?”奚回沒忍住笑出了聲。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又小心眼記仇,又自私自利。”離茉答得不留情面。
“謝謝誇獎!”
“不客氣!”
“先知系統還沒死,你咽得下這口氣嗎?”
“咽不下。”
“那就努力活著。”
“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聽得嶽遙直皺眉頭,想鼓勵奚回幾句,還未開口,就被離茉推著遠離。
離茉推著嶽遙走出幾步,轉身發現韓擇站在原地沒動,便喚了聲:“韓擇?”
韓擇不肯走,聲音低沉,言辭執拗:“我不走,我說過要保護她,她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離茉不知該說甚麼,奚回忙厲聲警告:“我說的話你不是都會聽嗎?”
“嗯,都聽你的,除了讓我走。”韓擇回得理直氣壯。
奚回急得一陣咳嗽,韓擇扶著門,焦急解釋:“我知道你想確保大家安全,但是我已經不是普通人了,你忘了嗎?離茉不會死,我也一樣,所以讓我留下來好嗎?對於汙染,我知道的比你多,也許對你有用。”
離茉聞言不再等韓擇,推著憂心忡忡的嶽遙離開了公共區域,徑直回到了3車廂。
奚回重重嘆了口氣,沒再勸韓擇。
她知道沒用,有時候韓擇比她更倔。
等離茉走遠,韓擇開門見山詢問:“你是不是已經出現症狀了?”
果然沒能瞞住。
“呵呵,你確實更懂汙染。”奚回緩緩從通道門旁挪了出來,僵硬地勾了勾嘴角。
她雙手摩挲著胳膊,身體不由自主地發顫,臉色略顯蒼白,每一次呼吸都會在面前生出一團白霧。
看到她這副模樣,韓擇的目光從震驚變得幽深。
“沒事的,沒事的……”他凝視著玻璃後止不住顫抖的人,反覆唸叨,語氣愈發沉穩,好像終於說服了自己一般。
“嗯,萬一我能自我免疫呢,就跟你一樣。”奚回強裝鎮定。
他們誰都知道沒這種可能性,一個生於無汙染世界的人,哪來的免疫力,要真有如此特殊的體質,在新品動物園裡她也不至於受碳灰化的罪了。
兩人心知肚明,卻都想保留一份希望。
收斂起憤怒與絕望這些無用的情緒,韓擇冷靜地提出建議:“奚回,保持活動,穩住體溫,千萬不能睡。”
“嘿嘿,你別說,真有點困。”
奚回揉了揉眼睛,視線依然有些模糊,聽到“睡”字,身體的疲倦感更濃了,說話好像特別耗費體力,方才她真想趕走所有人,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累得不想說話了,怕被覺察到異常。
韓擇一臉緊張地趴在玻璃窗上,語氣堅定地說:“繼續跟我說話,千萬別想休息。是不是很冷?你找找有沒有東西可以保暖。”
“好……”奚回拖長語調,聽從韓擇的建議,邁著略顯僵硬的步伐,在車廂內翻箱倒櫃。
她記得星火的行李中有不少衣物,隨意找了幾件厚實的裹到身上。
每裹一件,她就走回過道里,轉著圈向韓擇展示一番,好像這樣能讓對方放心一樣。
直到一層層將自己裹成粽子,連活動都變得費力,她才喘著氣停止搜刮。
而後在韓擇的逼迫上,她在車廂過道里來回踱步,猶如一隻被久關的動物,不斷重複著刻板行為。
剛開始韓擇硬要跟她聊些有的沒的話題,強逼著她開口說話,可身體越來越重,疲憊感越來越難抵抗,光是保持走動就已經花光了她所有力氣,她實在沒有餘力再張嘴。
奚回簡直快磨破嘴皮,才讓韓擇妥協,同意她透過同盟紋身保持與他對話。
只要她還保持著思考就好。
「奚回:韓老師,你這是體罰學生嗎?競走2小時?」
「韓擇:抱歉,我知道很累,但這樣興許可以延緩汙染因子對身體的侵蝕,我陪你走,你別停。」
等奚回再抬眼,通道門外的韓擇已經在原地畫著小圈踱步,邊走邊注視著車廂內的情況。
奚回無奈地揚了揚彷彿被凍僵的嘴角。
「奚回:如果,我說如果啊,萬一這次我沒能離開副本,你能繼續幫我毀掉剩下兩個副本世界的先知系統嗎?」
「韓擇:沒有如果!」
「奚回:唉,你就不能說好聽的哄哄我嗎?」
「韓擇:這個如果對我來說不是甚麼好聽的話。」
「奚回:可我希望你能答應……不管我的結果如何,我都想讓媽媽逃離痛苦。只要先知系統不存在了,時空漩渦應該也不會出現,那異化病不會惡化,說不定療養院就不存在了,對吧?」
「韓擇:你不在了,對你媽媽來說也是痛苦。」
「奚回:你要把天聊死了……」
「韓擇:對不起。」
「奚回:算了,不跟你計較,我剛想到一種可能性,感覺也不是很糟。」
「韓擇:甚麼可能性?」
「奚回:如果所有先知系統消失,末日照常降臨,除了時空漩渦不會出現,一切都還是原樣,那我就不會死在時空漩渦裡,對吧?」
經她這麼一說,韓擇認真思考起來,片刻後才回話。
「韓擇:理論上好像是這樣沒錯,不過,那個時空的你應該甚麼都不記得了,不知道過去曾被改變過,不知道經歷過怎樣的冒險,不知道還有另外的世界,也不知道我喜歡你……」
「奚回:但我還活著不是嗎?你就不能想法樂觀些嗎?」
「韓擇:……」
「奚回:如果真有這一天,想辦法到我的世界吧,然後找到我,跟我表白,我敢保證那個時候的我一定會答應你。」
「韓擇:別說傻話,我不許你忘記!」
「奚回:都說如果了。」
「韓擇:如果也不行,你要是無法離開副本,我哪兒都不會去,就在這裡陪著你,跟你一起走到世界終結。」
「奚回:你……這種時候說這種話,一點都不浪漫好嗎!我才不想跟你一起死在這裡呢,我還要讓先知系統知道惹錯了人,還要和爸爸媽媽一家團聚,還要找到重新見到你們的辦法……我還不能死,不能死……」
奚回裹緊衣服,腳下一刻不停,模糊的視線中透著堅定,重複的話語不斷在腦中迴響,對抗著身體隱隱的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