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號列車（16）
“噓——”
奚回隔著玻璃窗，朝嶽遙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看著呆若木雞的嶽遙，離茉幫忙補充解釋：“早在應急車站，我們的隊友就帶走了陳遠峰，留在列車上的陳遠峰一直都是吲哚蛛列印的替身。”
既然知曉精神腐蝕者的存在，奚回又怎麼可能讓任何不可信的玩家接近陳遠峰呢？
當陳遠峰在應急停靠站被軍方截斷去路時，奚回提前溜進了站內快餐店，並借龐生之口，引導陳遠峰以暫避衝突為由進店會合。
也就是那時候，奚回用替身調包了陳遠峰。
與軍官會面交談，後來帶星火接受血檢，再重登列車，遭遇了下毒事件，最後跟奚回一起被困1車廂的人，從頭到尾都是替身。
至於真正的陳遠峰，和龐生、楚立一同假扮成星火成員，隨阮星璐離開了車站。
如今模擬模式關閉，1車廂內只剩下奚回一人。
一種絕地逢生的驚喜在嶽遙臉上綻放，這一刻她突然理解為何景舒這般古板的人會做出不遵循規則的事。
也許奚回真是一個特別的人，如系統漏洞一般的人，有希望打破牧延平衡計劃的人。
只是現在這個人好像有點自身難保。
“這汙染能潛伏多久啊……”奚回趴在玻璃上，滿含期待的目光凝視著韓擇，“剩1小時車程，如果可以，最好再給龐老和楚哥拖延2小時，潛伏3小時應該不難吧？”
這問題有些難為身在車廂外的韓擇，他沒法靠肉眼分辨空氣中藏著哪種汙染因子。
“你等我。”留下這句話，韓擇轉身朝後面車廂走去。
奚回沒來得及開口，韓擇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對面通道門後。
見奚回皺著眉，一臉擔憂，嶽遙說了句“我去看看”，快步追趕離開。
門前只剩下離茉一人，她輕咳一聲，表情有些不自然，“咳，我不走，你用不著害怕。”
一向嘴毒的人能說出如此柔軟的話，真是為難她了。
奚回咧著嘴，露出一排整齊的牙，彎彎眯起的眼睛有些泛紅，嘴上說著煞風景的話：“我該去趟衛生間再進來的。”
“憋著吧你！”離茉狠狠剜了她一眼，臉上露出鄙夷和無語的神色。
奚回點點頭，感覺這下味道對了。
果然肉麻和煽情不適合她倆。
兩人背對背靠在通道門邊，安靜等待著韓擇回來給出解答。
沉默片刻，門外傳來離茉冷冰冰的聲音：“情況我已經告訴龐老和楚立了，他們距離地下城MRC001區入口還有1個多小時路程。”
“嗯，那挺快了。”奚回接了句嘴，發出毫無意義的感嘆。
她抬眼環顧四周，空蕩蕩的車廂內沒甚麼變化，綠光依舊閃爍個不停，可漸漸地好像起霧了，周遭的一切有種霧濛濛的模糊感。
起初，奚回以為是車廂內空氣因汙染變渾濁，才呈現出霧氣籠罩的現象。
然而當她抬起手掌在眼前扇動，試圖驅散霧氣時，她才發現，原來不是車廂內起了霧，而是她眼睛起了霧。
一絲恐懼感襲上心頭。
她大概能猜到，汙染因子進入體內，已經開始對她的身體產生影響了。
這汙染潛伏期也太短了吧？
她默不作聲將手藏到身後，沒有把身體的變化告訴離茉。
此時，離茉並不知道一門之隔的人正經歷著甚麼，繼續說道：“龐老和楚立的想法跟我一樣，進入地下城後，直接跟陳遠峰前往車站，更改列車設定指令，啟動列車。從入口前往車站最多5分鐘，你再撐2小時，就能離開副本。”
“不行！”
奚回一開口，嘴裡竟撥出一道白氣，嚇得她趕緊捂住嘴，控制著因陣陣涼意引發的身體顫抖。
離茉扭頭看向玻璃窗，只能看到奚回背靠在門邊的小半身影，心中有些煩躁，說話的語氣不由得加重。
“這種時候就別執著於支線任務了，反正5個先知系統又不能一次性解決完，下次再找機會就行了。”
放在唇上的手有些僵硬，奚回將頭偏向玻璃窗的外側，用撒嬌帶著點玩笑的口吻說：“反正都已經這樣了，要是不毀掉先知系統，我這罪不白受了嘛。”
奚回自然知道離茉的顧慮，不願意看她承受危險，但她沒法告訴離茉，不管是撐2小時，還是撐3小時，於她而言已經沒有區別了。
離茉還想強硬勸說，她索性往旁邊挪動兩步，徹底隱藏到離茉視線外。
不顧離茉的反對，奚回徑直在腦內聊天房中喊話。
「奚回：龐老，麻煩你跟陳遠峰到車站，但至少推遲半小時再啟動列車。」
「龐生：你還想讓楚小友去毀掉先知系統？」
「奚回：嗯，好不容易到了，甚麼都不做，不是很虧嗎？讓阮星璐帶楚哥去地下機房吧，陳遠峰的話，阮星璐會聽的。」
「楚立：車上不是有汙染嗎？太危險了！」
「奚回：甚麼汙染我們沒見過啊，放心，離開副本我就沒事了。」
「楚立：這……龐老，離茉，我聽誰的啊？」
「離茉：唉……你聽奚回的吧。」
「龐生：離茉小姑娘都這麼說的話……」
「奚回：嘿嘿，聽我的。」
「韓擇：不行，你會死！」
「奚回：別鬧了，其實我真沒那麼多次機會。」
「韓擇：……」
就在幾分鐘前，韓擇跑回3車廂，徑直衝到屈子墨面前，掐住屈子墨的脖子，將人從座椅上拎了起來。
嶽遙匆匆進入通道門，還未來得及上前提醒韓擇冷靜些，就被一臉錯愕的宋伊攔了下來。
看著宋伊滿臉困惑詢問發生甚麼事了，嶽遙氣不打一處來，陰陽怪氣地回了句：“你還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不是一開始就設計好了嗎？”
“嶽遙姐，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宋伊露出一副不明就裡的表情，無辜的眼神好像在問：我做錯甚麼了嗎？
一團火在嶽遙心裡燃燒，蹭蹭往外竄著火苗，她用力甩開宋伊的手，怒目而視，“別裝了，不累嗎？嵇文柏的煙裡有解毒劑，如果是他自己做的，又何必將用過的空瓶扔在衛生間，平白招人懷疑？”
宋伊麵露驚訝，可這份驚訝維持不過幾秒，就如冰雪消融，眼中驚訝之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眉開眼笑。
她笑得肩膀抖動，捂著肚子，仰起頭，一直笑到嗓子發緊才停下來。
收斂起笑意，她滿不在意地坐回座椅上，抬眼盯著嶽遙，露出下眼白，讓整張臉看上去多了一絲厭倦的情緒。
“還真有點累了。”
宋伊語氣變了調，懨懨地應了一聲，儼然沒打算再繼續偽裝。
“為甚麼要這麼做……”嶽遙只覺面前的隊友異常陌生，就好像從未真正看清過她的真面目。
“人總該為自己考慮，不是嗎？牧隊持續著這場遊戲，不也是出於私心嗎？那我為甚麼不能做出自己的選擇？”宋伊言之鑿鑿。
嶽遙無法認同她的想法，卻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沉默半晌，只毫無氣勢地嘟囔一句：“難道就沒有你在乎的人了嗎？”
家人，朋友……人活在世上，怎麼可能沒有羈絆呢？
她無法理解。
宋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略帶讚賞地感嘆：“我知道嶽遙姐遲早會猜到設局人是我，不過居然能想到有人與我聯手，真是叫人佩服。”
說著這裡，宋伊稍微停頓，轉頭看向正被人掐住脖子拎起來的屈子墨，譏笑道：“說起來也是他多事，擔心使用炸彈會導致列車無法到站，不會通關結算，所以才提出使用汙染，否則，你怎麼可能猜到。”
“哼，猜到又怎麼著，反正已經結束了，你們輸了！”屈子墨得意地嚷嚷。
隨著此話說出口，掐住他脖子的手不斷收緊，他有些喘不上氣，用力掰著對方的手指。然而對方猶如一條巨蟒，他越是掙扎，扼住他咽喉的手越用力。
拉扯間，他的指甲在脖子上留下一道道血痕，絲毫無法與對方抗衡。
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韓擇，住手，是1車廂出甚麼事了嗎？你現在殺了他也於事無補，先鬆手！”
說話的是施琴。
從四人奇怪的對立行為和對話中，她隱約猜到事情與精神腐蝕者有關，匆忙起身抓住韓擇的手腕，理性勸說，試圖先搞清楚情況。
在施琴焦急的呼喚中，理智一點點回到韓擇眼中，猩紅一點點褪去，他也鬆開了掐住屈子墨脖子的手。
屈子墨摔回座椅上，捂著脖子一陣咳嗽，緩了好一會兒才恢復正常呼吸。
“說，你用的甚麼汙染因子？”韓擇聲音嘶啞地質問。
屈子墨喘著氣，坐直身子，沒有隱瞞的打算，老實交代：“要確保裡面的人死，當然得用起效最快的，哈哈哈……”
“漸凍症……”韓擇雙瞳微顫。
“果然怪物比較瞭解怪物，可惜，知道也沒用了，陳遠峰必死，隱藏任務完成只是時間問題，等列車再次啟動，一切就都結束了，哈哈哈，我贏了。”屈子墨癲狂地笑起來。
韓擇一把揪住屈子墨的衣領，又將人拎了起來。
屈子墨一副不懼生死的表情，陰冷地笑道：“你現在殺了我也沒用，你救不了裡面的人，如果我死了，還可以在選擇的世界重生，哈哈哈，大不了換個身體而已。”
“你真是瘋了……怎麼可以……”
施琴站在一旁，身子有些搖晃，扶著座椅靠背才穩住身形，聽到屈子墨得意地宣告勝利，心好像被人捅了幾刀，咬牙怒斥，“從拿到警員證的那一刻起，我們的使命就是守護地下城，你怎麼能背叛……”
屈子墨露出厭棄的表情，“別說笑了，我早受夠了，受夠充斥汙染的世界，受夠時刻提心吊膽的生活，受夠與怪物打交道的日子，對不起，施琴，可是我想活得輕鬆點，有錯？”
“可憐蟲。”
韓擇眼神漸漸染上一層鄙夷的色彩，嘴裡輕哼一聲，鬆了手，將屈子墨扔回座位上。
這一刻，他喪失了殺掉屈子墨的興趣，只覺可悲可恨。
沒想到鄙視的眼神重傷了屈子墨，屈子墨雙頰滾燙，故意挑釁：“啊，你那位多事的小隊友該不會也被關在1車廂了吧？跟你這災星組隊果然沒好事！嘖嘖嘖，可惜了……哦，不對，她最多先走一步，你還能去下面陪她玩隊友相親相愛的遊戲。”
這些話成功激怒了韓擇。
下一秒，韓擇的拳頭重重砸向了屈子墨的臉，一下接著一下，鮮血四濺。
屈子墨被打得滿嘴是血，卻跟瘋了一樣大笑。
施琴退到一旁，不忍直視。
嶽遙猶豫著，一時不知該不該上前干涉。
宋伊冷眼看著陌生的“同伴”，忍不住開口道：“有空打死他，不如去見你朋友最後一面。”
淡淡的一句話，卻十分有效，韓擇揮拳的動作倏然停頓。
不過韓擇停止攻擊並不完全因為這句話，因為這個時候奚回正在腦內聊天房中給龐生和楚立指派任務，聽上去準備繼續拖延時間。
韓擇阻止未果，焦急轉身往回趕。
嶽遙看了一眼宋伊，無奈地發出一聲嘆息，緊追著韓擇返回1車廂。
韓擇和嶽遙沒有交流過，但都選擇了沉默，誰也沒有透露陳遠峰不在1車廂的實情。
也許滿心歡喜最終落空才是對兩位背叛者最好的懲罰。
等韓擇走遠，屈子墨坐起身，隨意抹了一把滿臉的血，又笑著問施琴：“你難道不想生活在一個沒有汙染的世界嗎？”
回應他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怎麼？讓我們都打你一頓，或者殺了你，能讓你活得問心無愧些？”
施琴譏笑著扔下這句話，轉身走向車廂中部，遠離兩位成功完成隱藏任務的精神腐蝕者。
答案是甚麼已經不重要了，恨意從眼中漸漸褪去，留下的更多是無奈。
施琴安靜地坐下，腦子裡不知在想著甚麼，也許是回憶過去，也許是不捨未來，無論思考甚麼，結果都已註定。
她只能等待一切結束，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