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趣公寓(27)
昨晚,奚回聽著錄音給韓擇講睡前故事,偶然想起一個不在錄音內的違和之處。
時漠漠姥姥重回嘉趣公寓時,對公寓裡的一切如數家珍,她清晰地記得每一戶住著甚麼樣的人,上樓途中絮叨了不少。
住戶的資訊基本已經對上,只是奚回一直忽略了一點,物業存在的異常並不在錄音中。
奚回陡然想起時漠漠姥姥曾說過:
“物業跟大家也走得挺近,我現在都還記得,有1個管家,3個保安,3個清潔工……”
在回想起這句話的瞬間,奚迴心驚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電梯墜落的那一天,她分明記得,當她抵達5樓時,已有3名保安在現場,後來又來了1名保安,手裡拿著撬棍,從安全通道上樓,與她擦肩而過。
明明時漠漠姥姥記憶中的3名保安,怎麼就變成了4名呢?
她不信時漠漠姥姥記錯了,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多出來的那名保安就是異端——不應該存在於副本世界的人!
奚回將這個發現告訴了牧延。
“原來他選擇了自己成為異端,哼,挺聰明。”牧延露出一臉思索狀,嘴裡發出感嘆。
奚回故作得意邀功,“怎麼樣,牧隊,還得靠我這個地下城廢料吧?”
要不是奚回偶然得知了有關嘉趣公寓的過去,光憑玩家大海撈針一樣的搜尋,基本不可能找出真正的異端。
面對奚回挑釁一般的眼神,牧延面不改色,沒有任何認同與誇獎,滿不在乎地回應:“呵,就算找不出來,我也有辦法消滅偽人。”
之前在聊天群裡討論如何尋找偽人,牧延也是這種語氣,一副穩操勝券絲毫不慌的架勢。
他大抵真留有後手,而不是虛張聲勢。
畢竟,能穩坐領隊寶座這麼久,經歷不少超S級副本,始終安然無恙,肯定有些不為人知的手段。
“甚麼辦法?”奚回不由得好奇。
牧延臉上溫和的笑容瞬間變得陰險,“摧毀整個嘉趣公寓,消滅裡面所有原住民。”
“……”奚回目瞪口呆,甚至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聽,細細回味,半晌憋出一句評價,“牧隊,你真的很反派!”
“呵,怎麼會,我永遠站在正義這一方。”牧延付之一笑。
連韓擇都被他毫無人性的發言震驚了,提醒道:“嘴上說奚回是威脅,我看你才是威脅吧,就這麼隨意改變原住民的結局,不怕反噬?”
牧延一臉不在乎,“反正這裡的人跟我沒關係,這點人也改變不了大格局。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還是先說說你們的想法吧,能確定哪個保安有問題嗎?”
偏離的話題很快被修正回正確的軌道。
奚回搖了搖頭:“如今只能確定異端就在4名保安中,暫時無法確定究竟是誰。”
“行,傷亡已經能控制到最小範圍了,4個一起幹掉也行。”牧延輕鬆說出結論,起身就要往外走。
奚回趕緊將他攔了下來,“等等,不用這麼極端……我已經想到辦法揪出偽人了,只是需要等到晚上。”
牧延轉頭盯著奚回,眼底流露出些許戒備,“不得不說,你很聰明,希望你不會選擇成為我的敵人。”
“彼此彼此。”奚回語氣略顯厭煩。
第一次見面的直覺不會騙人,她果然不喜歡這個男人。
簡單說明了行動計劃後,奚迴帶著韓擇離開404,回到樓上。
接下來的時間,奚回甚麼都不用做,其他人則一切照常,該偽裝的偽裝,該尋找異端的尋找異端。
大約臨近5點時,804門鈴響起。
門外是白冉,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進門時甚至沒有看到奚回頭頂的吲哚蛛,耷拉著腦袋從奚回面前走過。
白冉尋了個角落,將自己塞進書山的縫隙中,蜷縮成一團,沉默了許久。
不用想,肯定是白冉母親又出了甚麼情況。
奚回沒有催促,倒了杯熱水,遞到丟了魂的白冉手中。
白冉雙手捧著水杯,手指微微發顫。
她一直低著頭,靜靜看著那杯白開水,任由不斷升騰起的水蒸氣將臉掩埋。
水氣氤氳,漸漸模糊了視線,在眼眶中匯聚的水珠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滴落,落入杯中。震盪出的漣漪很快就消散了,那滴水珠再無從尋找。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杯子裡的水都沒了滾燙的溫度,杯口的水蒸氣也消停,白冉才吸了吸鼻子,用沙啞的聲音跟奚回搭話。
“我跟媽媽說了世界末日,要她帶全家去地下城躲避。”
話說得很輕,極力壓抑著情緒。
奚回只是象徵性應了聲:“嗯。”
沒有催促,也沒有追問,只等她自己選擇是否繼續說下去。
白冉頓了頓,又保持著平緩的語調繼續,“開始我還擔心媽媽不相信,想了一整晚說服她的鬼邏輯,結果,呵,原來媽媽早就聽說了,而且還買了地下城通行券。哇……那一刻我真像個小丑。”
“怎麼會呢,你也是好心。”奚回安慰。
“不,我就是小丑!”白冉聲音突然拔高,情緒明顯波動,氣惱的神色不小心溜了出來,又被她強行壓了回去,“太好笑了,媽媽早就知道了,可她和爸爸還是死了,我怎麼沒想到呢?我還傻乎乎地為她高興。”
白冉的話有些語無倫次,乍一聽好像沒有邏輯關係,奚回反應了好一會兒,逐漸明白了話中含義。
一種不好的預感不自覺地侵佔了大腦。
相信了末日,也購買了地下城通行券,為甚麼最後沒活下來呢?
要麼在末日前遭遇了不幸,要麼是明知有活路卻走不過去。
“你爸媽……只送你們兄妹倆進了地下城?”奚回大膽猜測。
她的話引來白冉自嘲的瘋笑。
“是啊,奚回老師都猜到了,我怎麼沒猜到呢?你說我是不是小丑?”白冉說著又紅了眼眶,“家裡的積蓄只夠買兩張通行券,還是拖人找關係弄到的……她說,她和丈夫已經決定了,把活下去的機會留給兩孩子,在最後的日子裡,只想多陪陪他們……”
話到這裡突然沒了聲音,白冉依然捧著那杯水,身子再次蜷縮成一團,埋著頭,無聲哭泣。
這是白冉第二次感覺到無助,彷彿又回到了剛失去哥哥的日子。
想拯救父母,卻發現無能為力,902阮茹燕那點積蓄,連自己都救不了,更別說挪用來幫助別人。
看著白冉無助的模樣,奚回也很想幫忙,奈何同樣甚麼也做不了,與902阮茹燕相比,白熙更是個可憐蟲,光是活著就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
奚回沒說安慰的話,放任白冉在房中痛哭流涕。
也許比起安慰,白冉現在更需要的是發洩。
還哭得出來也還行,總好過憋在心裡自我折磨。
在奚回眼中,白冉不是脆弱到不堪一擊的人,也許有意志消沉的時候,可她總能從崩塌的廢墟中站起來。
一年前可以,一年後同樣可以。
這一哭,一直哭到杯子裡的開水冷卻,窗外的天色轉暗,外出的韓擇回來,奚回讓吲哚蛛吐出了三袋營養液。
奚回從白冉手中強行拿走那杯已經涼手的白開水,硬塞給她一袋營養液。
“補充補充,再接著哭。”奚回笑盈盈地說了一句。
白冉沉重的心情都被她莫名其妙的一句話破壞了,差點被氣笑,苦著一張臉抱怨道:“奚回老師,你說的是人話嗎?”
奚回沒理她,轉身將另一袋營養液遞給韓擇,“喏,答應要請你喝的營養液,你去不了我家,那我就在這裡請客吧。”
“好。”
韓擇接過簡陋到有些醜的包裝袋,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擰開吸嘴封口就喝了起來。只可惜,他越喝臉色越不對,不時發出乾嘔聲,卻還是強逼著自己全部喝了下去。
白冉忍不住吐槽:“奚回老師,請人喝營養液,甚麼仇甚麼怨?”
嘴上這麼說著,心意還是領了,白冉抹了抹臉上淚痕,一口乾了那袋營養液,喝完吐著舌頭噦了一聲,然後感覺更想哭了。
奚回笑著拍了拍白冉的肩,“在副本里吃太好了,就當提前適應回歸現實的生活,減輕精神汙染。”
白冉一邊嗚咽,一邊反駁:“但是我平時也不喝營養液啊!”
“呃……哈哈哈……沒事,補充體力。”奚回尷尬找補。
韓擇還在努力嚥下從胃裡返湧上來的噁心,硬擠出一個快哭的笑容,違心地說了聲:“還不錯,謝謝。”
奚回沒心沒肺地笑起來,習以為常地喝下留給自己的那袋營養液。
嗯,生活果然還是不要過得太甜了,那樣會不習慣吃苦。
一旦習慣了某種生活,某個人,就再難戒掉了……
夜裡,淒厲的慘叫聲透過房門傳出屋外,在5樓走廊裡迴盪,引得同層鄰居紛紛開門探出頭來,尋找著叫聲的出處。
片刻後,502的房門猛然開啟,一個渾身是血的女生衝了出來,光著腳,一邊呼喊著救命,一邊跌跌撞撞往安全通道跑。
說來有些奇怪,女生完全沒考慮躲進鄰居家,還揮舞著手,高聲提醒:“別出來,快關門,有怪物!救命啊,有怪物!快打電話給管家,打電話叫保安,快!”
就在她提醒鄰居時,一隻長相怪異的野獸從502房中爬了出來。
那怪物渾身長滿堅硬毛髮,四肢落地行走,長長的嘴筒子上沒有面板,鮮血淋漓,獠牙長到嘴外,喉嚨裡發出低吼,鋒利的指甲與瓷磚摩擦出刺耳的響聲。
砰砰幾聲響,鄰居們不約而同關閉了房門。
“啊——”
女生捂嘴發出一聲尖叫,猛地推門進了安全通道,順著扶手往樓下滑。
怪物被這聲尖叫成功吸引了注意力,緊追女生而去。
下一秒,業主群裡炸開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