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趣公寓（25）
早在奚回渾渾噩噩之時，白冉就已經醒悟了。
而白冉的醒悟說來有些湊巧。
某天午後，白冉照常在吧檯裡製作咖啡，店裡卻來了位看似奇怪的客人。
那是一位年輕女士，手裡牽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懷裡還抱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這樣的組合出現在狗咖，屬實少見，白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年輕女士給自己點了杯咖啡，選了個靠窗位置，一手抱著嬰兒，一手翻著書，沐浴在陽光下，享受著恬靜時光，而她五六歲的兒子，正在店中追著狗玩。
看上去很悠閒快樂的一家。
然而，看過年輕女士與她兒子的臉後，白冉整個人都不好了。
女人的臉，白冉只在照片裡見過，卻因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早就深深刻進了記憶中。
哥哥告訴過她，那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一張照片，在他們分別後，陪著他度過了無數個痛哭流涕的夜晚。
那是白冉記憶中從未見過面的母親，而那個正跟著狗追的活潑小男孩，正是她的哥哥白邵。
那一刻，記憶的強烈衝突喚醒了白冉。
接下來的3天，女人總會在同一時間出現在店裡，一坐就是一下午。每次來，白冉總會送上兩份甜點，藉機接近母親，與她聊聊天。
“我現在知道為甚麼哥哥會選擇留下……”
804房間裡，白冉將地上的書壘成一摞，充當座椅，與坐在沙發上的奚回保持著足夠的距離，唉聲嘆氣說出了這句話。
設身處地，奚回能理解白冉的心情。
白冉的雙親沒能在末日降臨中生還，留下一對兄妹相依為命，而她唯一的親人也在一年前離世，這種時候再見到母親與哥哥，心情自然很複雜。
面對奚回，白冉好像找到了傾訴物件，將這幾日憋在心裡的事一股腦吐了出來。
“每次看到還活著的媽媽和哥哥，我都有種衝動，想要留在這裡生活，即使他們不認識我，只要每天能看著他們還活著，我就滿足了！”
說到這裡，白冉的情緒有些激動，彷彿這種想法急需認可。
奚回本可順著白冉的話表示理解，然後再說幾句安撫人心的廢話，但她沒有這麼做，反而絕情地潑了盆冷水。
“你留下來也沒用，副本世界會終止在12月31日15點52分，末日降臨，地上世界徹底毀滅。”奚回的聲音格外冷漠。
一句話，讓白冉的面色由紅轉白。
很快，白冉又產生了新的想法。
“對啊，現在是末日降臨前，也許，也許我可以救下爸媽！這樣，我會有個完整的家，哥哥也不會選擇留在副本世界，對吧？”
白冉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笑，那是人在情感衝擊下決定走向極端的表現。
奚回眉頭緊蹙，不由得擔心起白冉的精神狀態。
“白冉，別太沖動，你這樣容易受到精神汙染。”奚回緩和語氣，耐心勸說，“你想想，你哥哥選擇留在副本世界，也許跟你有同樣的想法，可已經過去一年了，你的生活有發生任何改變嗎？”
白冉茫然地盯著奚回的眼睛，問：“甚麼意思？”
奚回繼續開解：“生活沒有變化，不正說明結果失敗了嗎？過去的事已經無法挽回了，你該放下了，繼續活下去，不要讓離開的親人擔心。”
空洞的說辭，連說這些話的人都感覺無力。
她只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只是自私地企圖隱瞞掉過去可以改變的事實。此時，她心中萌生出堅定的想法：不能讓白冉知道隱藏任務，更不能讓白冉再進入時空漩渦。
白冉應該是最容易被先知系統蠱惑的物件。
若讓她知曉真相，她極有可能做出危險選擇，寧願賭命也要改變世界。
但從白冉的情緒變化中，奚回可以肯定，白冉不是偽人。
至少這一次白冉還沒成為先知系統選中的棋子。也許是白冉還未達成某種特定條件，具體情況奚回無從猜測。
因為奚回無情的打擊，白冉表情愈發無助。
白冉蜷曲著身子，耷拉著腦袋，帶著哭腔呢喃：“可是，讓我就這麼看著他們去死，我真的做不到……怎麼辦，奚回老師，我該怎麼辦？我真的甚麼都不能做嗎？”
大滴大滴眼淚落在糾纏的雙手上，難以抑制的嗚咽聲漸漸在房中響起。
韓擇看了看奚回，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大概是看出奚回眼神中的擔憂，韓擇選擇一臉深沉地向白冉強調副本的危險性，“在副本世界，千萬別做出異常行為，一旦引起原住民懷疑，你會因違反規則被抹殺。”
白冉用手背胡亂抹掉臉上的淚痕，抬起頭，咬牙詢問：“如果只是告訴他們，12月31日末日會降臨喃？”
眼神中滿是期待。
韓擇沒有接話，而是轉頭望向奚回。
看著白冉那副痛苦與可憐中保持著倔強的樣子，奚回的心也難以堅硬到底。
思前想後，奚回做了個大膽的決定。
她嚴肅警告白冉：“你可以悄悄透露，讓他們自救，至於信不信，看天意。但是，你絕不能表露玩家身份，即便對方是親人，一旦你非原住民的身份暴露，他們也會被規則控制，你會死，明白嗎？”
“好！我明白，一定不給老師惹麻煩！”
白冉猛地站起身，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匆匆道別，迫不及待離開了804。
等房門關閉，腳步聲漸遠，韓擇猶豫著開了口：“為甚麼不繼續阻止？她應該是第一次進入副本，用規則限制她冒險就行，或者把她綁了，直到副本結束。”
奚回打趣道：“唉，我看不得別人流淚，一流淚我就心軟。再說，白冉的倔脾氣跟我不相上下，不讓她做點甚麼，她肯定不死心，我怕她真跟她哥一樣選擇留下。”
“這麼心軟？”韓擇抿嘴淺笑。
“那是，我們心善的人是這樣的。”奚回故作一臉自豪。
韓擇聞言，笑得意味深長，就好像丟擲了魚餌，終於等到了魚兒上鉤。
他笑說：“那我現在哭還來得及嗎？”
奚回一愣，方覺有陷阱在等著她，厚著臉皮找補道：“只有女孩子哭才管用，男孩子哭，我只會扭頭就走！”
“這麼雙標的心軟嗎？”韓擇失望地嘆了口氣，語氣卻一如既往溫柔。
“你想靠哭上位可不行。”奚回掐住韓擇的臉頰，捉弄道，“不是說變強保護我嗎？你可得好好表現，日常評分也會影響最終決定。”
韓擇臉上露出無奈的笑，配合地回答：“是，我一定努力表現，爭取拿高分。”
說話間，韓擇的手反扣住奚回的手腕，拉著她起身朝臥室方向走去，邊走邊說：“現在就有第一件需要表現的事。”
“啊？甚麼事？”
奚回跟在他身後，小心避開腳下的雜亂的書山，一頭霧水。
韓擇一直走進臥室，將奚回拉了進去，順勢關上門，才露出不懷好意的笑，俯身貼近奚回耳邊，用低沉的嗓音說了兩個字：“侍寢。”
溫潤的氣息輕柔地鑽進耳朵，帶著微微潮意，瞬間染紅了奚回的耳廓。
腦子有些宕機，奚回連連後撤，卻被房門堵住退路，只能滿眼驚訝盯著眼前人。
韓擇嘴角微微揚起，側身，抬手，為奚回指明瞭床的方向，半恭敬半玩笑地說了聲：“女士優先。”
奚回看看床，又看看韓擇，眼珠子來回拉扯。
不是，這是甚麼付費劇情？
心跳在加速，紅暈一路從耳廓燒到了臉頰，莫名的情愫在腦中敲鑼打鼓，可理智讓奚回的手指撫上了力量護腕。
奚回憋了半天，右手攥成拳頭，抵住了韓擇下巴，威脅的話脫口而出。
“這、這些你上哪兒學的，信不信我一拳讓你睡到明早？”
韓擇詫異地舉手投降，一臉無辜地解釋：“學甚麼？我只是想先解決今晚睡覺的問題。”
說著，韓擇小心翼翼壓下奚回蓄勢待發的拳頭，轉身走到床邊，將床上的被子和枕頭扔到地板上，又從衣櫃裡找出乾淨的被子和枕頭，重新將床鋪好。麻利地整理好一切，他閃身到一旁，做了個“請”的姿勢。
“你睡床上，我睡地板，不知領導是否滿意？評分高不高？”韓擇請示道。
好像誤會了甚麼……
奚回內心一陣尷尬，故作鎮定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床，又拍了拍枕頭和被子，如同一位檢測員，用挑剔的語氣給出評價：“還行。”
臉上看似無事發生，心裡卻是天崩地裂，奚回此刻恨不得鑽進被子裡。
丟臉！
是她心裡裝了些有的沒的想法，所以才誤會了嗎？
千萬不能被韓擇發現！
腦子被懊悔和羞恥填滿，面上卻雲淡風輕，做作地命令韓擇關燈後，奚回便一頭扎進了被窩裡，一張小臉被無處釋放的羞憤憋得通紅。
一人蜷縮在床上，一人平躺在地板上，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韓擇試探的聲音傳來。
“奚回，你睡著了嗎？”
因尷尬而胡思亂想的奚回自然沒有睡著，被這麼一問，她總算找到機會將混亂的思緒趕出腦海。
“還沒。”她輕聲回答。
韓擇翻了個身，側躺著面向奚回，“我睡不著，陪我說會兒話好嗎？”
“你是小孩嗎？”奚回嘴上吐槽，面上一副拿韓擇沒轍的無奈表情，卻還是側身看向地板上的韓擇，問，“想聊甚麼？”
“是啊……聊甚麼呢……”韓擇的身影略顯慵懶，思索了好一會兒才說，“跟我講講你從念老師那裡聽到的故事吧。”
奚回確認：“念老師？你是指二十三年後的念老師？”
“嗯。”韓擇只是從鼻腔中哼出短短一個音節。
奚回抬起手，捋起袖子，藉著窗外的微弱的光看了看手臂上若隱若現的蜘蛛紋身，帶著點遺憾的語氣說：“可惜同盟紋身訊號受阻，不然我直接把錄音傳給你。”
“我想聽你說。”韓擇輕聲道。
奚回突然覺得哪裡不對，撐起半個身子，審問：“你當睡前故事聽呢？你甚麼時候也學會使喚人了？”
“對不起，那不聽了。”韓擇急忙道歉。
“又來了，躺好，閉上眼睛，不許說話！”奚回輕輕嘆了口氣，心終究軟了，重新躺回枕頭上，望著天花板，在腦中播放起那段錄音，並跟著一字一句重複。
“從哪裡說起好呢？嗯……就從12月24日講起吧，那是末日降臨的先兆……”
“404的房客離奇死亡，從那天起，嘉趣公寓21棟就怪事不斷，彷彿被詛咒了一般……”
奚回的聲音又輕又緩，模仿著時漠漠姥姥的聲線。
韓擇雙目緊盯著床榻上的人影，安靜地聽著那人的聲音，好像要將眼前的畫面全部刻進心裡，甚至包括聲音與氣味。
床上的人真的在當睡前故事講，那認真的模樣，彷彿真準備把他哄睡著。
黑暗中，他忍不住對著床上的人影無聲傻笑。
故事從12月24日一直講到12月30日，從時寄向念老師一家通風報信，到協助她一家逃離，漸漸接近了尾聲。
明明很長的故事，在韓擇聽來卻短暫無比。
就在他感傷於相處的時間總是輕易流逝時，奚回倏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故事戛然而止。
奚回身子探出床沿，伸長手猛拍他的被子，嘴裡還急切地喊道：“先別睡，先別睡，我想到還有哪裡不對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