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趣公寓（24）
奚回不知道屋外的無能狂怒是何時休止的，獨自關在屋裡，想清楚了一些事，也做出了某種決定。
她默默將揹包裡的書本習題倒出，又換了幾件衣物塞入其中。
當夜色漸濃，房門被敲響，白熙母親用略顯尷尬的聲音呼喚她開門吃飯。
“好好跟爸爸道個歉，一家人哪有甚麼隔夜仇！”白熙母親艱難地充當和事佬，想要維繫家庭的和睦，修復早已脆弱不堪的關係。
這些話也許對白熙管用，她只要乖乖出去認個錯，又可以成為任人擺佈的聽話玩偶，然後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可奚回做不到。
她不想惹麻煩，所以沒法殺掉白熙的父母。
但她不是白熙，所以可以選擇逃離死亡洞窟。
副本很快會結束，她無需考慮白熙需要考慮的後果。
自私，但是事實。
當臥室房門解鎖，奚回推門而出，身上揹著鼓鼓的揹包，目不斜視從白熙母親身前走過。
白熙母親一臉驚慌，一把抓住了奚回身後的揹包，大喊：“熙熙，你這是幹嘛？這麼晚了，你想去哪兒？你一定要讓媽媽傷心嗎？”
奚回腳下一頓，轉頭反問：“媽，你覺得我的心不會受傷嗎？”
好不容易熄滅的火焰再一次被引燃，黑著臉坐在餐桌旁的白熙父親聞言，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桌面上，震得一桌碗碟跳起又落下，一同發出脆響。
“讓她走！我看她走出這個家能活成甚麼樣！”
沒有勸阻，只有火上澆油。
這句話更堅定了奚回逃離的想法，若是這位父親勸她兩句，她還得糾結要不要妥協，如今反倒幫她排除了糾結的選項。
奚回掙開了阻攔自己的手，毅然朝大門外走去。
當她的手觸碰到門鎖，她聽見白熙父親怒氣十足地衝著她背影吼道：“你走了就永遠別回來！”
“熙熙……”
白熙母親帶著哭腔，作勢往門口追，似要攔住女兒做傻事，卻被白熙父親擋了下來。
“讓她走，我們就當養了頭白眼狼！”
“哎呀，你就別火上澆油了！”
“勸甚麼勸，你看我們說的話她聽嗎？她要出去跟人學壞讓她去，以後吃苦都是她自找的！”
奚回沒興趣再聽這對父母嘮叨，推開門，快步走出，順手關上了門，將吵吵嚷嚷的聲音關在了那個令人窒息的洞窟之中。
房門關閉後，她在門前停了半分鐘。
屋裡人終究沒有追出來，讓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她還在期待甚麼呢？
大概白熙死後，這對父母依然覺得是白熙的錯。一個擔不起他們希望的弱者，妄圖以謊言粉飾自己的無能，逃避現實，最終死在了脆弱之上。
奚回走進電梯，手指卻在樓層按鍵上猶豫了。
最終，電梯上了天台。
歷史彷彿在重演，奚回鬼使神差地來到了天台上，將揹包扔到天台邊，她坐在了天台邊緣的矮牆上，兩條腿在牆外晃盪。
白熙到此是想終結痛苦，而奚回只是想來吹吹風，透透氣，紓解被副本影響的情緒。
她有時不得不想，白熙這短暫的一生活得很不值，明明再忍兩天，就能迎來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世界再不是成績說了算，誰也不用為他人的意願而拼命。
可是細想自己的一生，好像也沒資格同情別人。
學習和基因又有多大區別呢？
甚至努力都難以改變既定的命運，每個人從出生起就註定了過怎樣的一生。
可是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去證明基因的偏見都是狗屁，她已經成功踏進了原本一輩子不可能觸碰到的領域。
“不要輕易放棄，沒有人是生來無用的。”
奚回對著風，自言自語。
“嗯，記住了。”
突然出現的回答嚇得奚回渾身一震，整個人險些掉下樓，幸好身後的人及時伸手穩住了她的身子。
“抱歉，不該出聲嚇你。”
韓擇扶著她的胳膊，站到矮牆邊，探著腦袋向下看了一眼，扶著她胳膊的手不由得更緊了些。
“你一直不出聲更嚇人好吧。”奚回笑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同盟紋身定位不是失靈了嗎？”
韓擇聞言面帶猶豫，欲言又止地回答：“本來想爬窗去找你，結果……聽到爭吵，我就跟著你來了這裡，你還好吧？”
看著韓擇一臉擔憂的神情，奚回捧腹大笑起來，“你不會以為我來自殺吧？”
韓擇轉頭避開了奚回探究的眼神，“沒、沒有，不管怎麼樣，這裡只是副本世界，我們很快就可以離開，你不必為原住民影響心情。”
韓擇安慰的話，奚回怎麼可能不懂，說是這麼說，做卻是另一回事。
當玩家被捲入時空漩渦，就註定會受到副本世界的精神汙染，白熙的父母於她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精神汙染呢？
就算不想被影響，也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她能做的是儘量不迷失自我。
“嗯，謝謝關心。”奚回望著夜空，輕聲道了句謝，轉而想起另一件事，又回頭問韓擇，“對了，你說你會選隱藏任務一，為甚麼？”
抓住奚回胳膊的手微微一顫，這問題精準地踩中了韓擇的心事。
“想聽實話？”韓擇突然認真地盯著奚回，確認一般詢問。
奚回被他盯得心頭一怔，苦笑道：“是啊，總不能想聽假話吧？”
韓擇定了定神，簡短地答了一句話：“這樣，就可以留在你的世界。”
語氣不帶捉弄之意，奚回的心跳因那雙太過真誠的眼睛而加速，這比上次直球告白更令她猝不及防，眼神下意識閃躲。
見她沒回答，韓擇又繼續開口，只是語氣更加卑微。
“你之所以不願告訴我答案，是因為我們身處不同世界吧？其實我看出來了……如果我能留在你的世界，你是不是會考慮我？”
心事終究被看穿了。
當真相被說破，心情反而變輕鬆，就像煩惱被分走了一半，心中的壓力自然就變輕了。
奚回望著韓擇，苦笑道：“你是不是傻？如果你真成功了，能記得所有過往的人也只有你一個，也許我們再相遇時，我不止不認識你，還可能不喜歡你，這樣的改變，也是你想要的嗎？”
不管韓擇以何種形式留在超S級副本，歷史都會發生改變。
從新的時間線開始，末日後奚回的父母會相識相戀，最終組建家庭，生下奚回。然而時空漩渦不會再出現，奚回也不可能進時空漩渦認識韓擇，一切的經歷只有韓擇一人記得。
這樣一個陌生人出現在眼前，奚回不敢保證還會喜歡上同一個人。
“且不說異化病是否還存在，沒有時空漩渦後，我就只是一個資源運輸隊員，拿著微薄的薪水，幹著最短命的工作，沒有任何期盼地活著。如果你告訴我真相，也許我會怨你，剝奪了我逃離地下城廢料命運的機會。”
奚回平靜地說著太過現實的話，一字一句敲打在韓擇心上。
“對不起，我很自私，所以不希望你做出這樣的選擇，因為我一定會阻止隱藏任務成功，我不想傷害你……呵，我這麼說好像也是傷害你……”
奚回輕聲述說著最真實的感受，表情微微泛苦。
韓擇的眼中滿是溫柔的光，隱隱藏著一道遺憾的傷，“明白，我也不會做出傷害你的選擇。沒關係，只要還能在副本里見到你就好。”
近乎乞求，奚回揪心地疼。
他似乎已經接受了被拒絕的結果，雖然認命，卻還是希望能見面。
即便不是戀人，僅作為隊友也好。
可真的死心了嗎？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
有甚麼東西堵在心上，無法吐露，也無法消解。對待感情，奚回從來不是衝動的人，沒有結果的事，她不願意浪費時間。
要問她是否可以接受這樣一段感情，她不敢輕易回答，卻也不想為拒絕而後悔。
她轉身，收腳，從矮牆上跳了下來。
韓擇一直張開手臂，護在她身旁，見狀有些慌，“你要回去了嗎？我沒有強迫你進入時空漩渦冒險的意思，或者等到時空漩渦出現時，用同盟紋身聊聊天也可以。”
又一次退讓。
奚回無奈笑了，笑裡滿是心疼。
她衝韓擇勾了勾手指，韓擇疑惑不解，卻還是按照指示靠近，俯身，低頭，側耳，等待她的下一步指示。
然而，下一步沒有指示，奚回抬起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踮腳，前傾，下巴抵靠在他的肩窩。
她用力擁抱了這個看上去太令人心疼的傢伙，低聲耳語：“我從來沒有拒絕，只是需要時間再想想，等我救出媽媽再告訴你答案好嗎？我已經有籌碼了，只要離開這裡，我心心念唸的事就可以完成了，可以再等等我嗎？我們一定會再見面，我保證，到時候我會當面告訴你答案。”
韓擇的眼中又亮起來光，那是名為希望的光。
手指膽怯地蜷縮又伸展，最終小心翼翼落在了奚回的背上，他回以擁抱，輕輕回了聲“好”。
在看不見星光的夜晚，兩顆心緊緊依偎，照亮了前方的路，也在寒風中溫暖了彼此。
這一晚，白熙的父母沒有出門尋找女兒，而奚回在天台上提前一晚殺掉了白熙。
一個身穿校服的高中女生從天台墜落，結束了她短暫的一生。
發現屍體的是夜間在小區內巡邏的保安，驚恐而焦急的叫聲為這場悲劇掀開了序幕。
身份很快確定，701夫妻倆的慟哭聲成了葬魂曲。
警車與救護車的趕到則為這場鬧劇拉下了帷幕。
奚回並不想知道白熙父母有多悔恨，在偽造了白熙的自殺現場後，她躲進了804。
當晚，她讓韓擇以狗為藉口，將902的阮茹燕叫到804，試圖用“白邵”喚醒白冉的記憶。
沒想到阮茹燕一看到奚回，第一反應是保持距離。
面對阮茹燕充滿恐懼的眼神，奚回柔聲解釋：“我不是白熙，我是奚回，我沒有死，那不過是模擬列印，你也不屬於這裡，想起來了嗎？”
阮茹燕一臉苦笑，“我知道，但你頭上的蜘蛛，能放遠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