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趣公寓（17）
白熙的父母罵罵咧咧進了病房，慌里慌張尋到白熙的床位，結果一眼就瞥見了石承澤，表情肉眼可見的不悅。
有旁人在場，二人顧及顏面，沒多說甚麼，只向龐生打聽了情況。
在確認女兒身體並無大礙後，二人便辦理了出院。
離開時，他們向龐生道了謝，留給韓擇的只有白眼和仇視。
坐在回家的車上，白熙父母終於卸下偽裝，對著奚回一頓臭罵。在他們眼中，女兒只是不願學習，所以裝病，而她這臭毛病一定是跟著804那個臭寫小說的學來的。
醫生說甚麼沒休息好，定是她該睡覺時不好好睡，躲在被窩裡玩手機。
奚回解釋是夜裡總聽到奇怪的動靜，可他們根本不信，絲毫不考慮女兒的精神壓力，不止沒收了她的手機，還要將她禁足家裡。
說了太多，奚迴心比嘴累，漸漸放棄抵抗，接受安排。
這一刻，她終於能理解，為何701的女孩最後選擇從天台一躍而下，草草結束了自己短暫的一生。
反正已經被懲罰了，奚回也懶得再假裝學習討好白熙父母了。
她不哭不鬧不生氣，大白天躺在床上睡大覺。要是白熙父母進屋看見她“自暴自棄”的反抗，大概又會被氣得怒火中燒，那正合她意。
只可惜，接下來的2個小時裡，白熙父母在客廳裡相互指責，根本沒進屋看過她一眼。
時間一長，奚回有些坐不住了。
她需要儘快識別出所有玩家，再從中分辨誰是偽人，可她現在不僅行動受限，連與外界聯絡的手段都沒了。
有甚麼辦法可以擺脫白熙父母的控制，又不引起他們的懷疑呢？
用處決彈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二人？
太冒險，明天週一，這兩人沒去上班，很快就會有人找上門，到時候她如何解釋父母被殺一事？
要不偽裝入室搶劫，全家遇害，一家人整整齊齊？
也不好，她頂著一張遇害者的臉，在公寓裡不方便行動。
可以用墨鏡進行面部修改，可改成誰又成了難題。
方案被她一一否決，正陷入思維瓶頸，窗外傳來敲擊聲。聲音不大，卻有些密集，就好像雨水拍打在窗玻璃上一樣。
奚迴轉頭往窗外看去，只見一團黑色物體趴在窗外，渾身長滿細長柔軟的觸手，胡亂拍打著玻璃，每一根觸手落下，尖端都跟吸盤一樣吸住窗戶，又抽離，不斷重複。
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這玩意兒。
一邊回想，奚回一邊走到窗邊，大膽推開了窗戶。
隨著密閉的房間出現漏洞，這團黑色物體身手敏捷地跳進了屋裡。那一團不明生物站起身，比奚回高出一個頭，黑色影子將她籠罩，觸手在周圍舞動。
怪物帶來的壓迫感並沒有讓奚回感覺到一絲恐懼，她甚至伸手進密密麻麻的觸手中，扒開一道縫。
觸手漸漸縮回黑暗之中，陰影下露出一雙血紅的眼睛。
眼中血色逐漸褪去，覆蓋全身的黑色與觸手隨之消失，恢復人形，只是面板上還殘留著暗紅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抱歉，聯絡不上你，只能用這種方式來找你了。”
韓擇面帶羞怯，不自在地撓著頭。
難怪眼熟，原來是在變種科研中心大樓裡見過。
奚迴繞到窗邊，向外探出腦袋，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才站直身子，關好窗，指著窗外問：“你就這樣爬樓的啊？”
“嗯……”韓擇點頭，不太明白她想說甚麼。
奚回眯著眼，感嘆：“你從404爬進501，該不會也是這模樣吧？難怪能嚇跑502女住客……”
聽她這麼一說，韓擇更不好意思了，紅著臉解釋：“當時我也沒意識到身體發生了改變……”
“咳，行吧。”奚回沒揪著這個問題不放，“你來得正好，我剛還在考慮該如何跟你們聯絡。我被禁足，今天應該是出不了門了，手機也被白熙爸媽沒收。”
韓擇突然問：“他們沒打你吧？”
奚回不解，“這重要嗎？我要是被打了，你會幫我報仇不成？”
韓擇一臉認真，“嗯，把他們都殺了。”
“瘋了吧你……”
奚回張開雙臂，慌忙攔在他身前，即便他並未動，可奚回總覺得不攔著點，他真會這麼做。不管是說的話，還是臉上表情，都在向她傳遞著危險訊號。
就像是一個經常被欺負的人，突然得到了殺傷性武器，很可能會因為心裡的陰暗面，一不小心失去理智。
現在的韓擇，就是這樣。
被她罵了一句，韓擇呆立在原地，眼神疑惑地盯著她看了許久，像在尋找甚麼答案，臉上逐漸露出受傷的表情，一邊道歉，一邊努力拼湊著解釋的說辭。
“對不起，是我想法太奇怪了，你別誤會，我不是被汙染影響，沒有發瘋，我……”
“別道歉了！”奚回及時喊停，雙手抓住韓擇的胳膊，將他推到床邊坐下，抬手拍在他頭上，彷彿要將他腦子裡那些奇怪的想法都拍掉，“沒人覺得你奇怪，我只是說太不謹慎了。”
韓擇眼底的陰霾逐漸被光碟機散。
“嗯。”他輕聲回應，臉上浮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奚回忽然想起醫院裡沒弄清的問題，手指下滑，掐住了韓擇的臉頰，舊事重提，“你到底分清楚我和白熙沒啊？”
韓擇微微仰著頭，直視著奚回的眼睛，說話如發誓。
“我眼裡的一直是你，奚回。”
太過正經的回答，奚回反而有些不自在，故意加重手指力度，審問一般說：“你到底甚麼時候醒悟的？是在我之前吧？醒了不提醒我？想看我笑話？”
問題一股腦地扔向韓擇。
韓擇沒有叫疼，冰涼的手心覆蓋在她的手背上，微微偏頭，手背上的推力便包裹著她的手貼在了臉頰上。
指尖彷彿觸電，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想抽離，可對方似乎沒有放手的打算。
“以前的我，太弱，你從不會考慮依靠我，每次遇到危險，你首先想到的也不是我。後來，變強成了我唯一的目標。如果我變強了，你會不會多依靠我一分呢？我時常這樣想……”
韓擇的眼神有些迷離，好像墜入了漫長的回憶，說話的聲音很輕，與其說是在向奚回傾訴，不如說是在呢喃自語。
那些話，他似乎憋在心裡很久，久到情緒與語調都沒了起伏。
“我醒來沒比你早多少，昨晚聽到你的名字後，記憶就慢慢恢復了。”
“抱歉，我嘗試過暗示，但你好像受精神汙染影響嚴重，於是我有了私心……也許你想不起來也挺好的，至少，會比以前更依賴我，凡事都跟我講，只相信我一人，也只有我可以保護你……對不起，是我太沉迷其中……”
說話時，韓擇的臉輕輕蹭著她的手心，猶如受傷的野獸舔舐著傷口。
因為她沒醒悟，所以他才大膽袒露了心意？
他大抵是害怕被拒絕的。
奚回依靠的是自己，而白熙依靠的是他，奚回可能拒絕他，可白熙不會。
好算計啊！
若換做平時，按照奚回的性格，總忍不住要調侃一句，但如今聽了韓擇的坦誠交代，她終究是心軟了。
奚回抬起另一隻手，緩緩落在韓擇的頭頂，輕柔撫摸。
指尖在髮絲間遊走，她不敢看韓擇太過炙熱的眼神，心中思緒萬千，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話回應。
副本里的白熙一直是她，依賴石承澤的也是她，而副本里的石承澤一直都是韓擇，所有的行為也都出自韓擇本心。
龐生說得沒錯，事情沒那麼複雜。
如果韓擇跟她一樣，是一名時空特遣隊員，或者是偷入時空漩渦的亡命徒“鬣狗”也行，也許她可以立即給予回應。
“既然我們互有好感，那我們就在一起吧！”
從此攜手闖關，一起改變糟糕的生活，結局肯定差不到哪裡去。
然而如今有一個無法忽視的現實擺在她眼前——她與韓擇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是的，不是精神層面的不同世界，而是物理意義上的不同世界。
他們要如何在一起，從此在副本世界相戀結婚？結婚儀式也在副本中舉行，把所有賓客請進時空漩渦？城防中心能批准嗎？再往後呢？她還得在副本里生孩子嗎？
思維發散得太遠，她趕緊甩掉那些嚇人的想法，柔軟的心變堅硬。
輕柔的撫摸化為重拳出擊，趁著韓擇抱頭悶哼之際，奚迴帶著些難以紓解的煩悶，雙手強勢搭在了韓擇的肩上。
她搖晃著韓擇的身子，帶著點氣惱的情緒，壓低聲音警告：“想甚麼呢，笨蛋！現在是想這些亂七八糟東西的時候嗎？進來都幾天了？再不趕緊找到偽人，我們就沒命了！”
曖昧的氣氛被奚回徹底終結。
韓擇連聲道歉，瞬間將情緒藏進了心底深處，也許以後也不敢輕易開口了。
這一刻，奚回的心不知被甚麼紮了一下。
沒多疼，就是有些膈應，淡淡的，始終不見消散。
她故作淡定，佔據著指揮官地位，發號施令：“我現在沒法自由行動，尋找玩家和聯絡的事只能交給你了！”
韓擇以點頭回應。
一切都好像從未發生，房中的兩人就只是隊友關係，而他們關注的事，也只有如何通關副本，維護世界和平。
親手扼殺了萌芽的情感，奚迴心裡翻湧著悔意。
會不會想得太遠了點？會不會太過謹慎？萬一有甚麼辦法能讓兩個世界相通呢？時空漩渦不就讓五個不同世界的人相見了嗎？
等離開副本，去問問文和院士，也許真能找到一條可以接受這份感情的路。
隱藏在平靜水面下的，是奔湧不息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