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趣公寓（15）
奇怪的預感又出現了。
當那個聽上去熟悉卻又想不起是誰的聲音響起時，好像有劇本被硬塞進了白熙的腦袋裡。
一個一個文字莫名出現在腦海中，逐漸組成一幕即將上演的劇情。
202的貓跳進了204的陽臺，202女士去隔壁找貓，意外發現204的丈夫把妻子殺了，還裝進了行李箱。
然而，202女士沒有第一時間報警，反而告訴了管家。
管家認為是202女士的臆想，兩人交談時，恰好被804的小說家聽了去。
這小說家也是為了靈感連命都不要了，居然趁著204男子出門，偷偷從202的陽臺爬進了204屋裡。
他開啟行李箱，確定發生了命案，可他還沒來得及逃出房子，意外就發生了。204男子突然折返，將小說家抓個正著。
小說家因此丟了小命。
當這段預感出現時，白熙四肢冰涼，一股寒意從脊背躥到脖子，涼得她渾身一顫。
漸漸地，涼到驚心。
見她面色慘白，念老師嚇了一跳，一臉擔憂地詢問她是否身體不適。
白熙陡然站起身，謊稱肚子不舒服，轉身進了衛生間，關上門，手指顫抖著拿起手機，給石承澤撥去電話。
她必須把預感告訴石承澤！
如果她的預感成真，石承澤會死。
從最後通話中的環境音和石承澤說的話基本可以判斷，雖然過程與她的預感出現了些許出入，但正是202的貓跳進204陽臺這件事。
她必須阻止石承澤進入204！
嘟——嘟——嘟——
石承澤沒有接電話。
嘟——嘟——嘟——
耐心逐漸被焦急研磨殆盡。
最終，白熙掛掉了電話，走出衛生間，一邊捂著肚子皺著臉，一邊對念老師說：“我回家吃點藥再來。”
腳下步伐飛快，顧不上步履矯健是否會拆穿謊言，她逃跑似地衝出了304，身後傳來唸老師真切的關懷：“是不是吃壞肚子了？我這裡有藥……”
話音被房門阻隔，白熙已經衝到了電梯前。
按了下行鍵，抬眼卻看見兩部電梯的樓層顯示都在幾層開外。
以往覺得電梯的速度挺快，今天卻感覺格外緩慢，特別當樓層數字突然靜止不動，這種焦急更加折磨人。
白熙跺著腳等了幾秒，實在耽擱不起，轉身又跑向了安全通道。
真傻，就1層樓，樓梯不是更快嘛！
心中暗罵，腳步不停，白熙氣喘吁吁地衝到了2樓。
推開安全通道大門，快步進入走廊，眼睛正搜尋著204的位置，她赫然發現，石承澤正抱著貓站在204門前，一位女士立在一旁向他連聲道謝。
心裡的大石轟然落下，白熙此時才覺察到渾身痠軟。
身體因為高度緊張而不斷顫抖，呼吸急促得有些吸氧過度，冷汗讓裡面的衣服微微發潮，風一吹，一陣冰涼。
繃著的一根弦倏地放鬆，腿一軟，她就跌坐在地上。
“奚……熙熙！”石承澤聽到動靜，抬眼看見摔在地上的白熙，急忙將懷裡的貓還給202女士，大步跑向白熙。
他伸手將白熙扶起身，前前後後檢查一番，焦急地詢問怎麼回事。
白熙抬頭盯著他的臉，眼中漸漸被水汽佔據，鼻子一酸，雙唇癟到一起，心裡一陣委屈，順勢張開雙手環住眼前人的腰，整張臉埋入懷裡，嘟嘟囔囔嗚咽起來。
“嗚……我還、我還以為你死了呢……嗚……還、還好……嗚……還好預感……嗚……還好失靈了，你怎麼不接電話啊……嗚……”
石承澤渾身僵硬，聽到這番話，心頭一軟。
他一隻手環住白熙，一隻手撫摸著她的後腦勺，輕聲安慰：“我沒事，對不起，剛翻陽臺進204找貓，沒來得及接電話，讓你擔心了，都是我的錯。”
此時，202女士抱著貓走了過來，半解釋半關心道：“是啊，多虧了小哥幫忙，呵呵，小姑娘這是怎麼了呀？”
石承澤尷尬地笑了笑，“被最近的事嚇的。”
202女士立馬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難怪了，最近發生了太多事，確實挺瘮人，我也是擔心我家崽崽會出事，這才慌了。”
白熙沒有理會兩人的閒聊，只是緊緊抱著石承澤不放。
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原來石承澤對自己這麼重要，是她喘不過來氣時最大的安慰，一個願意陪她胡鬧的人，一個不會否定她矯情想法的樹洞，是救贖，是寒冷冬夜為她亮起的一盞燈。
如果這盞燈熄滅，她又會陷入黑暗的深淵。
202女士向石承澤道了幾聲謝，抱著貓回了家。
等走廊裡只剩下他與白熙，他輕輕揉著白熙的頭髮，低聲詢問：“又是甚麼不好的預感嗎？與我有關？”
他從不質疑白熙時靈時不靈的預感，也從不當兒戲。
抱著他腰的手收緊，白熙抬起頭，下巴抵著他的胸口，身子貼得更近了些。
揉著白熙頭髮的手指一頓，身體瞬間僵硬，石承澤喉結滾動，臉頰爬上一絲紅暈，下意識扭頭轉移視線。
白熙卻若無其事地問：“你進204有沒有看見奇怪的地方？”
聲音的震動傳遞至石承澤的胸口，讓臉上的紅暈更顯眼了一分。
石承澤故作鎮定，說話的聲音卻有些沙啞：“沒有啊。”
“小熙！”
身後突然傳來的喊叫聲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白熙聽出那聲音來自念老師，一種本能的危機意識令她心頭一緊。她趕緊鬆了手，推開石承澤，轉身看向安全通道口。
念老師正面帶怒氣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一盒治療胃腸疾病的藥。
出於關心，念老師找了藥，追著白熙出了門，卻發現她跑進了安全通道，並且腳步聲傳來的方向不是上樓而是下樓。
帶著疑惑，念老師下了樓，結果就看到了眼前這一幕。
白熙正要上前解釋，卻被念老師拉至身後，矛頭徑直指向了石承澤。
“我不知道你接近小熙是甚麼目的，但她現在還小，應以學業為重。身為成年人，理應比她更清楚該做甚麼不該做甚麼，請你不要影響小熙！還有半年就高考了，一切等高考後再說。”
念老師語氣嚴厲，有些話也沒說透，可從她眼神中能明顯感覺到排斥。
石承澤聽著念老師的指責，始終保持著沉默。
白熙卻有些不服，藉著念老師曾經說的話反駁：“念老師，你不是告訴我學習不是全部嗎？為甚麼又要以學業為重了？”
她的強詞奪理讓念老師大驚失色。
念老師拉著她的手，耐心開導：“小熙，老師說的是人生的選擇，並不是早戀啊……而且你們年齡差距……”
“我不想聽，不想聽，老師說的話都是騙我的。”白熙任性地堵住了耳朵。
不管是行為，還是她這個人，似乎總在被否認。
原本已經被沖淡的負面情緒，又抓住機會發起反擊，那些想要逃離這個世界的想法越來越濃烈。她就像個溺水的人，拼命掙扎，想要抓住甚麼，身邊的一切卻被不斷推遠。
“小熙，你現在心智還不夠成熟，很多事沒想過後果……”
“念老師，你讓我跟她說吧，我們之間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想說是我誤會了嗎？”
“嗯，我們沒有早戀。”
念老師和石承澤的對話傳入耳中，讓倔強生著悶氣的白熙一怔，心彷彿忘記了跳動。
“嗯？難道是我理解錯了嗎？”
白熙瞪大眼睛盯著石承澤，嘴角抽搐，一臉難以置信。
“不是，等會兒跟你解釋。”石承澤連連擺手，出言安撫。
念老師聞言不悅，“哼，石先生，你這是在做甚麼？欺騙小女孩？”
“沒有！”石承澤表情痛苦，頓感頭疼，似乎兩邊都說不清了。
叮——
伴隨著提示音，電梯門開啟，一男一女走進走廊，疑惑地看向吵作一團的三人。
一瞬間，爭論中的三人不約而同選擇了噤聲，戒備地看向“不速之客”。
白熙認出，那一男一女恰是住在204的年輕夫婦，她預感中的殺人犯與死者，就這麼和和睦睦地出現在她眼前。
“念老師怎麼在這兒？出甚麼事了嗎？”
204妻子發出疑問，關切地走上前，打破了焦灼的氣氛。
念老師沒有將事情外傳的打算，迅速調整好表情，笑呵呵地對女人說：“呵呵，沒事，帶學生下樓走走，剛好看到804的小夥子在這裡，隨便聊了兩句。你們夫妻倆出門約會才回來？”
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將三人的爭論就此揭了過去。
只是她選擇的話題切入點，似乎剛好戳中了對方的要害。
204妻子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又逐漸變成釋然，輕輕撥出一口氣，掃去眼中憂傷，欣然回答：“不是約會，我們剛去民政局辦完了離婚手續。”
霎時間，走廊裡的氣氛變得凝重。
持續的沉默讓204妻子意識到氣氛不對，打趣道：“嗐，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我們早就在考慮了，只是今天終於放下了，看開了，大家好聚好散，挺好的。”
“她正說回來收拾行李，沒想到能在這兒遇上念老師，正好道個別。”204丈夫也走了過來，禮貌性與念老師寒暄。
當他目光落在白熙頭上時，頓時露出震驚的表情，但很快就被他掩飾了過去。
念老師鬆開白熙，又拉起204妻子的手，兩人說了點體己話。既然感情已經無法挽回，那就各自安好。
同一時間，204丈夫小心翼翼跟石承澤搭話，詢問他怎麼跑2樓來了，視線卻不時掃向白熙。石承澤趁機把進屋找貓的事跟屋主交代了一遍。
此時，四人的說話聲一直在耳邊迴響，卻沒有半個字被白熙聽進去。
她的預感又失靈了？
當204夫妻出現在眼前時，一種現實與虛幻碰撞的撕裂感再度將她籠罩。
強烈的違和感在心間揮散不去，無數資訊在腦中橫衝直撞，腦袋好像要炸了一樣，疼得厲害。
她捂著頭，蹲在了地上。
周圍的人發現她的異常，圍上來，擔憂地詢問著她的狀況。
眼前的一切都在搖晃，她只看見一張張臉，好像很陌生，又好像很熟悉，他們的嘴一張一合，可一句話都聽不清，落入耳中的只有變調的嘈雜聲。
一個略顯滄桑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響起：
“27日深夜，102女主播突然衝出家門，向103求救，說是家裡有賊。可叫來管家一查，根本沒有人影，監控也顯示一切正常。102女主播懷疑公寓鬧鬼！”
對啊，102女主播不是沒死嗎？
不對，12月26日早上，女主播被發現慘死家中，那她為甚麼還會有這樣的預感呢？
是了，那些與現實違背的故事從來不是她的預感，而是她的記憶！
在現實與虛幻之間裂開了一道縫，記憶如決堤的潮水般奔湧而來，白熙眼前一黑，意識就此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