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趣公寓（2）
氣氛因804小說家的一句話變得一言難盡。
有人覺得804小說家的話太過冷漠，將死亡視為小說素材，冒昧地收集靈感；有人認為案件蹊蹺，怪力亂神令人心煩；也有人堅信都是兇手的詭計，雖然手法暫時說不清，但警察一定可以查明真相。
住戶們之所以圍在安全通道口議論紛紛，要麼是滿足好奇心，要麼是以湊熱鬧的方式消除不安。
管家硬著頭皮安撫，總算勸說業主們散去。大概只有804小說家沒盡興，當其他人或上樓或出門時，他繼續跟在管家身後問東問西。
白熙也很好奇，但感覺向管家打聽不出更多訊息，相比之下，更想去現場看看，可惜現在警察封鎖了現場，大機率到了4樓也會被趕走。
心裡盤算著該如何避開警方，白熙走進了電梯。
與她一同進電梯的人，除了603的章芷婷，還有303的程序員、703的男高中生、904的保姆和601的兩個小孩。
白熙剛進電梯，就被904保姆的尖叫聲嚇了一跳。
保姆俯下身，兩隻手各擋住一個小孩的眼睛，一邊讓站在門邊的程序員按下開門鍵，一邊推著兩小孩往門外擠，直接把白熙也擠出了電梯。
“管家！管家呢？電梯裡甚麼情況？”
保姆高聲嚷嚷，一臉見到髒東西的厭惡表情，拉著小孩遠離了電梯，才掏出手機聯絡管家。
身前沒了阻擋，白熙總算看清了電梯內的景象。
尚未走出電梯的幾人也正仰著頭，掩住口鼻，環顧四周。
轎廂前後左右從頭到腳被畫滿了紅色的線條，線條繞著圈，形成一個個大大小小的螺旋紋，彷彿是誰家熊孩子的塗鴉，可暗紅發黑的塗料散發出鐵鏽的腥臭，暗示其以血繪製而成。
此刻聯想到4樓發生的命案，不免令人多想：莫不是用死者的血畫的？
頓感一陣噁心，電梯裡的人也紛紛退了出來，本想乘坐另一部電梯上樓，當門開啟時，同樣的畫面又一次展現在眾人面前。
這時，管家收到904保姆的聯絡，急急忙忙趕到電梯前，聽著住戶們的抱怨，連連道歉，當即叫來了清潔工。
103的男住客聽到吵鬧聲出了門，得知吵鬧的緣由後，用抱怨的口氣對管家說：“電梯裡的塗鴉一個小時前我不就跟保安反映過了嘛，怎麼到現在都沒清理？當時102的女士也在現場，不信你去問。”
“反映過了嗎？”管家表情僵硬，今天接二連三遇上糟心事，既頭疼又心累，轉身就到一旁撥打電話給安保部門。
“電梯被塗鴉的事怎麼回事？業主1小時前就反映了，怎麼沒叫人來處理？”
“甚麼叫你沒聽說，你這當隊長的甚麼事都不管嗎？現在就問，誰負責的這事？”
“小李？他沒聯絡清潔工？”
“甚麼？忘了？他怎麼沒忘了來上班吶？”
“行了，全是藉口，就是工作不認真。有查是誰畫的嗎？”
“部分監控影片損壞？有沒有搞錯啊！”
“一天天怎麼在做事都……你這個當隊長的，好好管管你那3個手下吧，我求求了，別再給我惹麻煩。”
管家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傳來，含有幾分怒氣，將電話另一端的保安隊長數落了一頓。掛掉電話後，他迅速藏起脾氣，露出帶著歉意的笑容，回到住客面前，一邊鞠躬道歉，一邊催促清潔工手腳麻利點。
眾人沒再說甚麼，部分住客不想浪費等待時間，改走安全通道上了樓，其中就包括白熙。
走到4樓時，白熙刻意停下腳步，拉開安全通道的門，往裡瞅了一眼。
404的房門外拉上了一條紅白相間的警戒線，幾名警察站在走廊裡低聲交談，房間裡還有不少人影晃動，似乎現場取證還未結束。
果不其然，這種情況下根本無法靠近兇案現場。
白熙縮回脖子，悄無聲息地關上門，繼續往樓上走，心裡卻想著晚上警察應該會走。
不知為何，“404命案”幾個字在腦中產生了即視感，就像以前發生過，可仔細回憶，404以前沒有死過人，否則凶宅要如何租出去？
還有電梯裡的血色塗鴉，總給人一種詭異的感覺，某種邪惡儀式的言論在住戶之間傳播開來。
白熙回到家時，父母都還沒下班。
一個人待了大約半小時，母親買了菜回到家中，進門隨口問了問學習情況，就到廚房忙活晚飯的事了。
父親加班，讓別等他吃飯，這晚只有母女倆在餐桌前對坐。
吃飯時，母親抱著手機不時回訊息、打電話，被工作打擾得半點閒不下來，自然也沒空與白熙閒聊。白熙抱著碗，埋著頭，不時抬眼偷看母親，全程默不作聲將飯菜往嘴裡送。
明明桌上的菜餚豐富又營養，可白熙有點食之無味。
心裡悶悶的，具體為何卻又說不上來，就好像身體有自己的想法，不太受大腦控制一樣。
像這樣與母親坐在一起吃飯，莫名有種久違的感覺，可明明她們每天都重複著這樣的生活。她明明很喜歡母親，可看見母親，更多的居然是恐懼。
處理完工作上的事，母親催促：“吃快些，吃完就去唸老師家補習，最後一年了，再努努力，以後就輕鬆了。”
夾菜的手一頓，憋悶感莫名加劇，白熙試圖岔開話題：“媽，你聽說了嗎，樓下404死人了……”
話還沒說完，就被母親打斷。
“這是你該關心的事嗎？現在，你只需要關注學業，別被有的沒的分了心，多大的姑娘了，別老讓我跟你爸操心，知道嗎？”
“嗯。”
一個音節艱難地透過鼻腔哼出，白熙如鯁在喉，話題就此結束，充斥在她耳邊的除了學習還是學習，讓眼前的飯菜都變了味，胃裡陣陣翻湧。
強逼著自己做著吞嚥動作，儘快結束了折磨的吃飯過程，她匆匆回房收拾好書本，母親則進了廚房洗碗。
白熙正準備出門時，父親回來了，疲憊地打了個招呼，讓她好好用功。
這種話白熙聽得太多，沒營養，也沒溫度。
隨意應了一句，白熙便與父親擦身而過，推門而出，轉身關門。
恰在此時，一隻手從白熙身後抓住了門沿，並用力將門拉開。一個人影將白熙擠到一旁，嘴裡大喊著“來財”，無禮地往屋裡闖。
“你幹嘛呢？這是我家！讓你進來了嗎？”
門裡傳來怒斥聲，父親伸手攔下了闖入的男子，兩人推搡在一起。母親從廚房裡探出頭，詫異地觀察著房門口的情況。
白熙認出闖入者，正是604的養狗男，而他口中的“來財”，是他養的柯基犬。
事發突然，白熙呆站在門口，走也不是，不走又好像很危險。
好在被父親推出門後，養狗男恢復了點理智，罵罵咧咧地說他家的“來財”失蹤了，懷疑被公寓裡的人偷走了，畢竟那是一條網紅犬，幫狗主人賺了不少錢，他正挨家挨戶尋找。
爭吵聲引得左鄰右舍紛紛推開門，站在門口張望著701這邊。
“你自己能幹出偷狗的事，才會懷疑別人也跟你一樣吧？”
白熙不知哪來的勇氣，冷笑著譏諷了一句。
這句話無異於火上澆油，養狗男瞬間情緒失控，抬手就想對白熙動粗。
白熙下意識往一旁閃，躲過養狗男的攻擊。
父親見狀怒吼一聲，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了養狗男的手腕，養狗男掙脫不開，嘴裡謾罵不止。雙方都咽不下這口氣，兩個男人瞬間扭打成一團。
這陣動靜太大，吸引了樓上樓下不少人圍觀。
有人上前勸架，將纏鬥中的兩人拉開；有人竊竊私語，抱怨著養狗男的無理取鬧；還有不願捲入其中的人，在業主群內不斷叫著管家和保安。
母親顧不上擦乾手，匆匆從家裡跑了出來，第一反應不是去勸架，而是在人群中尋找著白熙的身影。
一眼看到呆立在走廊裡的白熙，母親快步衝上前，推著她往電梯口走，囑咐道：“別湊熱鬧了，這裡的事不用你操心，快下樓去找念老師。”
一直將白熙推離了圍觀的人群，到了電梯口，按下電梯下行鍵，母親才轉頭去攔父親。
被莫名其妙的情緒牽引，白熙拋下腦後的吵鬧，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閉合，斬斷了外界的紛擾，世界安靜得有些孤寂。
母親口中的念老師，全名叫念喜苓，是白熙的數學老師。自高三起，白熙每天晚飯後都會到念老師家補習。念老師就住在嘉趣公寓21棟304，兩家隔得近，還多一層老師與學生的關係，自然也樂意幫忙。
當父母與念老師達成一致時，從未問過白熙願不願意。
反正他們怎麼安排，她就怎麼照做，哪有說“不”的權力。
偏偏今晚，白熙莫名生出了一絲叛逆。
電梯內，血色塗鴉已經被清理乾淨，光滑透亮的金屬板上映出白熙厭倦的表情，懸在按鍵面板前的手指遲遲沒有落下，視線從數字“3”移向了旁邊的“4”。
“警察應該已經搜查完畢離開了吧？”白熙自言自語。
或許是想確認猜測對不對，她的手指最終按下了數字“4”的按鍵。
電梯下行，樓層數字依次變化，每一次變化都叫白熙心跳不己，膽大妄為逐漸被理智擔憂佔據。
萬一開門撞上警察怎麼辦？該如何解釋？
還沒想到合適的藉口，樓層數字就變成了“4”，電梯門分開，光線照亮了外面漆黑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