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趣公寓(3)
寂靜無聲,走廊裡顯然沒有人。
白熙撫了撫胸口,自我安慰:“還好,警察已經收隊。”
壯著膽子走出電梯,片刻後,電梯門在身後合上,一點點壓縮著亮光,直至光源徹底消失,走廊裡重歸黑暗。
其實,白熙此時只要跺一跺腳或拍一拍手,走廊裡的感應燈就會自動點亮。
可白熙沒有這麼做,她小心翼翼從衣兜裡掏出手機,點亮了手電筒,躡手躡腳地往404走,忽然有種做賊心虛感。
為了抑制腳步聲,她走得很慢,黑暗的環境能將任何動靜放大,這一路竟走得膽戰心驚。
404房門前依舊拉著一條紅白相間的警戒線,房門因管家破門而入損壞,虛掩著,沒有上鎖,隱約能從門縫中看到門後的黑暗空間。
白熙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伸手推開了門,俯下身子,從警戒線下鑽進了404。
帶著點莫名的興奮,置身兇案現場,她謹慎地將房門虛掩上,才藉著手機照亮,探查起房中情況。
和傳言一樣,客廳內留有大片血跡,傢俱和牆上還有血液噴濺的痕跡,一條蜿蜒的細流從血泊一直延伸到門口,萬幸屍體已經被警察抬走,只留下被白線標出的死者位置,否則畫面不知道會有多刺激。
白熙小心避開已經乾涸的血跡,緩緩在房中走動,觀察著現場殘留的痕跡。
除了血跡,房中乾淨整潔,所有東西都規整地站在專屬的位置上,沒有打鬥留下的痕跡,也沒有奇怪的腳印。
單從現場分析,完全看不出兇手的行動軌跡。
就好像死者自己從客廳往玄關走時,不小心摔了一跤,突然被攔腰截斷,而另一半身子不翼而飛。
古怪,相當古怪。
白熙繞著大灘血痕踱步,手機光在地面橫掃,想象著死者的經歷。
黑暗的房中陰風陣陣,血腥氣也未散去,陰氣森森,彷彿暗處有一雙眼睛正盯著她的後背,一想到可能是死者的鬼魂,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恍惚間,腳下震顫,那感覺令她誤以為自己站在鐵軌上,正有一輛列車鳴著笛向她駛來。
割裂的感覺,白熙瞬間一陣頭痛,耳中出現了幻聽,有車輪與軌道的摩擦聲,有撕裂空氣的呼嘯聲,有刺耳的鳴笛……腳下的震顫令她腿軟,尖銳的噪音令她頭疼,她捂著耳朵蹲下身,手機掉落在腳邊。
眼前的畫面扭曲抽搐,引得胃液一頓翻滾。
她閉上眼,抱著頭,大口呼吸,調整著身體的不適感。
就像晚飯吃了甚麼糟糕的東西,導致食物中毒,產生了眼下的幻覺。
好在,難受並未持續太長時間,加速的心跳逐漸恢復正常,反胃感也逐漸消減,頭疼與耳鳴驟然消失,被手機光照亮的天花板也變靜止,畫面慢慢清晰可見。
“呼——”
白熙不知剛才發生了甚麼事,緩緩吐出一口氣,伸手去撿手機。
正在這時,她隱約聽見腳步聲,以極力剋制的力度挪動了兩步,又因為她撿手機的動作陡然停了下來。
後背一陣發涼,雞皮疙瘩密密麻麻地爬上了手臂。
一個念頭驟然躥進了腦海。
——兇手總喜歡返回兇案現場。
左手手指下意識撫上右手手腕,白熙倏地回過神來,不知這麼做的緣由,終於想起正常的反應應該是拔腿就跑,於是慌忙站起身。
白熙腳剛邁出一步,身後的腳步聲猛然響起,丟了一切顧慮,以極快地速度向她靠近。
“哇啊——”
尖叫聲不由自主衝破嗓門,白熙一邊往門口衝,一邊心中叫苦:死腿,快跑啊!
手指距離門把手最多兩步,只要衝出去,外面有監控,可以向保安呼救!
白熙心裡盤算著,被嚇得哆嗦的身體被求生欲喚醒,可惜終究是晚了一步,身後追逐的人手腳比她更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校服後領。
被一股拉力牽制,白熙無法再往前跑出一步,鞋底在原地與地板較勁,摩擦中緩緩後退。
“救……”
求救的尖叫還未脫口而出,身後的手繞到前方,張開虎口,掐住她的臉頰,將她的嘴捂得嚴絲合縫。
一雙強有力的手將她禁錮,後背撞上堅實的胸膛,掙扎變得徒勞。
白熙可以肯定身後是個男人,比她高大得多的成年男人。
完了,她要成為404裡的第二具屍體了。
這本是一件令人絕望的事,可不知為何,白熙滿腦子想的卻是:對方會用甚麼手法將她攔腰斬斷?又有甚麼辦法帶走她的一半身體,還不留下任何痕跡?
喂,白熙,你瘋了吧?
突然意識到這些想法有多離譜,一種精神失常的懷疑在心底瘋狂滋長。
很不對勁,從下午考試開始,她的精神狀態似乎就不太正常。
學業的壓力終於將她壓垮了嗎?
那麼死在這裡,是不是也是一種解脫呢?
奇怪的想法不斷衝擊著大腦,令她停止了所有行動。
掙扎突然消失,身後男人微微一怔,“嗯?”上揚的語調,疑惑的鼻音,停頓片刻,男人低下頭,用低沉的嗓音在白熙耳邊低語,“我鬆手,你別叫,我不會傷害你,你也別找我麻煩,行嗎?”
柔軟的語氣,聽上去是一場交易。
這是殺人兇手能做出來的事?
這合理嗎?
還是說只是兇手騙人的詭計?
可騙她有甚麼好處?
無數疑問在腦中盤旋,白熙默默點了點頭,除了同意,她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
在得到她肯定的答覆後,那雙困住她的手竟當真放鬆了力道。
掙脫開對方禁錮中,白熙警惕地跳到一邊,與對方保持了兩步的距離,舉起手機,光線照亮了黑暗中的那張臉。
男人面對刺眼的光,抬手半遮住眼睛,帶著疑惑開口詢問:“同學,你晚上不好好在家學習,跑到死人的地方來幹嘛?”
藉著手機照明,白熙總算看清了眼前人——住在804的小說家。
一瞬間,白熙卸下了心裡的防備。
“叔叔,你不也是?”白熙若無其事地反問。
“叔、叔叔?我還沒那麼老吧!現在的高中生情商都這麼低嗎?”804小說家顯然偏離了重點,又氣又笑,強擺出一副長輩姿態,指責著白熙的無禮。
白熙忍不住笑起來,“能說出這種話,可不是叔叔嘛,我們年輕人才不在意年齡呢。”
“你、你這沒禮貌的傢伙……”804小說家一陣心塞。
白熙忍俊不禁,讓一個成年人如此憋屈,竟有些好玩,連心情都放鬆不少,便繼續打趣道:“甚麼女同學,甚麼傢伙,我有名字的,白熙,叔叔你呢?”
“石承澤。”
石承澤一臉不甘心,卻還是回答了。
“你來案發現場找靈感?”白熙漸漸佔據了主導位,成了提問的那一方。
石承澤並未覺察,雙手環在胸前,微微抬起下巴,以一種審視的口吻感嘆:“你這小姑娘,知道得還挺多嘛。”
白熙淺笑:“誰讓樓裡經常有人說起你,想不知道都難。”
“哦?說我啥?”石承澤好奇。
白熙實話實說:“說804的小說家過氣了,江郎才盡,寫不出好東西了,每天在公寓裡找靈感,跟得了失心瘋一樣……”
“停停停,打住,差不多得了。”
話還沒說完,就被石承澤叫停了。
“哈哈哈……”
白熙捧腹大笑,沒有嘲笑的意思,只是覺得眼前的人有趣。或許因為面前的人終於不是天之驕子,她自然多了一分親近感,這大概就是物以類聚。
石承澤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又不好衝她發脾氣,只能紅著臉咳嗽兩聲,轉移話題,“剛才你蹲地上幹嘛?我還以為是兇手重返現場了喃!”
果然想法不謀而合。
白熙心中莫名開心,不過很快就被正事沖淡了,“對了,你剛才有聽見列車開動的聲響嗎?”
“沒有啊,地鐵站離這裡還有段距離,不至於擾民。”石承澤疑惑於白熙為何要這麼問。
“哦……”白熙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沒事,我剛吃過晚飯,不消化,剛胃裡有點難受而已。呵呵,倒是叔叔你,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會被你殺掉呢!”
石承澤聞言笑出了聲:“我是兇手?哈哈哈……我可沒這麼大本事。”
“嗯。”白熙認同地點了點頭,手機轉了個向,照亮了被鮮血染得一片暗紅的房間,“這種程度,用靈異來解釋也不為過。”
“你也這麼認為?這案子我多方打聽,知道不少有趣的事,有沒有興趣聽?”
石承澤故意吊人胃口,轉身在客廳內轉了半圈,停在沙發旁,靠坐在沙發上,從衣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正伸手摸打火機,驟然想到甚麼,手上動作停頓,又將銜在嘴裡的煙插回到煙盒裡。
白熙自然是願意聽的,眼中閃爍著求知慾,一臉諂媚地跟到了石承澤面前。如果她長有尾巴,現在恐怕已經搖得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可石承澤突然翻臉不認賬。
“你高三了吧?不學習,跑來裝甚麼偵探?胡鬧!”
“……”
剛剛醞釀出的好心情,被這一句話終結。
白熙表情凝固,慢慢噘起嘴,任性地回答:“這個時候是該去補習,但我不想去。”
石承澤撓著頭,拿倔強的小女生沒辦法,嘀咕道:“人生關鍵時期叛逆不好吧?要是讓你爸媽知道,不打你屁股嗎?”
這話問得白熙翻了個白眼。
心頭泛起莫名的違和感,一邊是對父母的依賴,一邊是對父母的排斥,兩者猛烈撞擊,攪得白熙一陣心悸。
她平時不是一個叛逆的人,循規蹈矩,不管願不願意,都會做父母認為對的事,可今日身體裡彷彿住進了另一個人,總試圖掙脫束縛。
“如果我說,404住客的死亡只是個開始,這棟大樓中還會發生更可怕的事,你會信嗎?”
她的臉一半現於光亮,一半藏於黑暗,嘴角勾勒出陰森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