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趣公寓(1)
耳邊充斥著筆尖與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以不同的節奏與間隔,合奏著不協調的樂曲。一個身影在間隔統一的桌椅之間穿梭,最終停在了白熙的桌旁。
嘚嘚嘚——
指尖在桌面輕敲,將白熙從發呆中拉了回來。
白熙茫然地抬起頭,恰好對上那雙正俯視著她的眼睛,銳利的眼神刺得她心頭猛然一顫,她心虛地低下頭,握緊筆的手下意識在紙上游走,卻只是胡亂將題目上的字抄了一遍,餘光斜瞟著監考官越行越遠。
她鬆了一口氣,也總算從晃神中清醒過來。
恍惚間,眼前的一切有種奇怪的陌生感,可細細回想,這樣日復一日的情景不正是熟悉的生活嘛,枯燥、乏味、壓抑、一成不變。
高三,最後一個學年,不從廝殺中突圍,就會被篩選淘汰。
今天又是模擬考試,白熙居然在考試中神遊了,此刻面前的試卷一片空白。
“距離交卷還有30分鐘。”
耳邊飛速落筆的聲響,考卷翻轉,考官催促的提醒,無不在加劇白熙心裡的壓力。可眼前一道道看似熟悉的題目,竟有種難以辨識的隔離感。
“這次要是再考砸……該如何交代……我是不是已經沒救了……”
腦海中,一個聲音不斷低語,攪得白熙一陣頭疼,呼吸聲和心跳聲逐漸將周遭的動靜淹沒,眼前的文字變得扭曲,越看越噁心。
交卷鈴響,一切塵埃落定,壓在白熙心上的大石總算落下了,也帶著她的心一起,摔成了一灘爛泥。
“完了……”
白熙失神地盯著空無一物的桌面,心事溜出了唇齒。
教室中突然熱鬧起來,眾人拖拽著還原桌椅,桌腿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說笑與哀嚎在室內蔓延開來,各種情緒雜糅交織。
一隻手拍打在白熙後背,好友的笑臉伴隨著蹦跳的身影出現在她面前。
“發甚麼呆喃,題太難了沒考好?”好友嘴上打趣。
白熙洩了氣,一埋頭,腦袋磕在了桌面上,喪氣話脫口而出:“唉,怎麼辦,我該怎麼跟我爸媽交代啊……”
“嗐,多大點事,模擬考而已,又不是正式考試,下回努力!”好友說著安慰的話,轉身看了一眼身後,語氣多了一絲酸氣,“只求及格,不求名次,我們可沒法跟學霸比,次次年級第一,根本不懂普通學生的煩惱。”
白熙聞言抬起頭,順著好友目光朝後望去,只見班長章芷婷正被一群人簇擁著,七嘴八舌地對答案。
今天的章芷婷有些不一樣,臉色慘白,眼神惶恐,面對同學的提問,莫名有些慌張。
“啪”的一聲響,嘈雜的問話聲驟然消失,教室內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怒而拍桌的章芷婷身上。她猛地站起身,表情尷尬地說了聲“尿急”,就匆匆擠開人群逃離了教室。
“喲,今天學霸怎麼回事,氣性這麼大?”好友忍不住譏諷一句。
聚集的人群漸漸散開,幾名回到座位的女同學跟好友八卦起來。
“今天的題確實有點難,班長說不定也沒考好,萬一丟失年級第一的光榮寶座,可不得發脾氣嘛。”
“得了吧,瞧不起誰呢,那可是章芷婷,生病都能拿第一。”
“我看她樣子好像心情不太好,像是遇上了甚麼事。”
“最近確實挺邪性。”
話題突然被其中一人帶往了奇怪的角度,聽到“邪性”兩個字,白熙莫名來了興致,便也加入了八卦之列。
“怎麼個邪性法?”白熙好奇問。
有人捧場,講的人更來勁,招呼幾人靠近些,故作神秘地回答:“你們沒看最近的社會新聞嗎?怪事可多了!”
“你說那些怪異的死亡事件?”有人附和。
“對啊,聽說不少地方出現離奇死亡,屍體殘缺不全,可監控顯示沒人接近過案發現場,連警察都無從查起。”
“媽呀,還有這種事?我看別找警察了,該找道士除祟。”
“我昨晚還聽說附近出了交通事故,一輛車莫名其妙在路上打轉,引發幾車相撞,交通堵塞。後來交警到場調查,車主堅稱車頭撞上了甚麼東西才猛打方向盤,可調取監控,根本沒發現他車前有甚麼東西出現過。”
“咿呀,別講了,怪嚇人的。”
“你們別說,我幾天前也遇上過怪事,早上醒來在房間裡發現了一件不屬於我的衣服,問了我爸媽,也不是他們的,太奇怪了!”
“不會有小偷進你家門了吧?”
“誰家小偷不偷東西反而留下衣服啊……”
“嗚哇,更可怕了,你……沒事吧?”
“去去去,我已經夠鬧心了,你別再來噁心我了。”
“哈哈哈哈,自己嚇自己,說不定就是做客的親朋好友把衣服忘在你家裡了而已。”
“可我睡覺前也沒看到啊!”
“很多用科學無法解釋的事,都是因為眼瞎。”
“哈哈哈,我看是。”
“哎呀,你們真是……跟你們說這些,我真吃撐了……”
“對了,你們沒聽說嗎?最近世界末日的謠言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
“嗯,我也看到了,瞧現在那麼多怪事無法解釋,說不定真是末日的前兆!”
“哈哈哈,甚麼鬼,這你們也信啊,傻不傻?”
“就是,真要世界末日,趕緊點,最好在高考前。”
“哈哈哈哈哈……”
原本詭異的氣氛被說笑沖淡,看著眼前幾位女同學打鬧在一起,白熙被學業壓力堵得有些喘不上氣的心情得到了片刻放鬆。
末日嗎?若真能阻止考試,也挺好。
放學坐地鐵回家,章芷婷一直走在白熙前面。
兩個學習成績天差地別的女高中生,其實都住在嘉趣公寓21棟,這是一棟2梯4戶高9層的全智慧管理公寓,白熙住701,章芷婷住603,可兩人並未因此而親近,僅限於點頭之交。
白熙有時候會想,這大概就是“物以類聚”,她與章芷婷其實不是同物種。
所以一路跟在白熙後,白熙一直保持著距離,從未想過靠近。
不過,今天的章芷婷看上去有些奇怪。
章芷婷沒有往常那般穩重安靜,上地鐵後,她跟白熙都擠在門前,但並未留意到白熙的存在,因為她全程盯著門上的玻璃。
如果只是這樣,白熙或許會覺得正常,可她一會兒摸摸臉,一會兒摸摸玻璃,面上逐漸浮現出困惑的神情。
這是在幹嘛?自我欣賞?
白熙看不明白,也不敢過問。
後來出了地鐵,章芷婷步伐異常沉重,身子微微前傾,兩條胳膊耷拉在身前,埋著頭,盯著地面,走起路來形同喪屍。
怎麼回事?角色扮演?
白熙一頭霧水,跟著放緩了腳步,遠遠落在後面,避免被發現。
一直走到公寓大門前,章芷婷驟然站定,原地一蹦,甩甩腦袋,拍拍臉,終於振作起精神,恢復了正常。
白熙看得一愣一愣的,大氣都不敢出,猶豫著要不要在大門外多站一會兒。
此刻進去,大機率得跟章芷婷乘坐同一部電梯,光是想一想,她都尷尬得腳趾摳地。可公寓大門前熟人進進出出,她站著不動也挺尷尬。
思索間,白熙已經踏進了嘉趣公寓的大門。
嘈雜的議論聲和聚集的人群吸引了白熙全部注意力,暫時將她從糾結中拉了出來。
今天大樓裡的氣氛不太對勁。
102和103的住戶各自站在房門口,不停張望著人群聚集處。安全通道入口處,公寓管家正被幾個人圍著問東問西,奶娃嚎哭聲、哄娃聲、犬吠聲、質問聲、安撫聲……雜亂地混在一起,引得進樓的人紛紛停下腳步。
聚集在這裡的人,白熙基本都認識,全是嘉趣公寓的住客,多年鄰里,混了個眼熟,也許不完全叫得出名字,卻大概知曉是哪一戶。
比如,抱著奶娃的家庭主婦住201,牽著一隻柯基犬的男人住604,推著輪椅的老奶奶和坐著輪椅的老爺爺住702,還有一個滿臉興奮的青年住804,聽說是個小說家。
和白熙一樣剛進門就被樓裡動靜吸引的人,除了章芷婷,還有另外3組剛從外面回來的住戶。一個是住在703的男高中生,也讀高三,跟白熙和章芷婷同校不同班;一個是家住303的程序員;還有一組3人,分別是住在904的保姆,和601的兩個小孩。
所有人的反應都是湊熱鬧,圍上前打聽發生了甚麼。
原來404發生了命案,一名獨居女性被發現死於家中。
說起來,發現屍體的過程也很戲劇化。
今天下午,404有快遞包裹送到了公寓,由公寓機器人送上樓。然而機器人按了很久門鈴也沒人應答,打電話也沒人接,機器人只好帶著包裹原路返回一樓大廳。
包裹未送達的訊息傳給了管家,聯絡的事交由管家接手。
去取包裹時,管家發現大廳地面殘留著紅色的車輪印,從電梯口一直延伸到機器人座艙處。管家立馬聯絡清潔工打掃,又順著車輪印坐電梯上了樓,最終在4樓走廊發現了同樣的車輪印,進而跟蹤到了404門前。
這才發現,404門縫下溢位大片血跡。
管家一直聯絡不上404的住客,門縫下觸目驚心的血跡驅使他破門而入。
房中的景象慘不忍睹,女住客只有上半截身子倒在客廳中,鮮血噴濺出大片血紅,在半截身下形成血泊,又蜿蜒出一條細流,滲出了門縫。
房間內並沒找到女住客的另一半身子,也沒有血腳印,不管是兇手,還是半截屍體,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詭異的場景將管家嚇得腿軟,逃出房間,緩了許久,才打電話報了警。
如今,404已被到場的警察封鎖,警察調取監控,正全力調查案件真兇。
103的男青年、201的家庭主婦和604的養狗男都在質疑公寓的安全性,管家一臉窘迫。
804的小說家關注點與眾不同,對案件本身表現出濃厚興趣,一邊記錄著管家說的話,一邊興奮地提問:“我聽說,監控顯示,今早某個神秘男子離開404後,死者沒再出過門,直到發現屍體,也沒人進入過4樓。那她是怎麼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