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3）
前有攔路虎地刺，後有追兵機器人，情況一看就不妙，時漠漠也不廢話，一把抓過揹包，往背上一甩，推著姥姥下了車。
兩人的腳剛落地，機器人就已經追到了駕駛座車窗旁。
此刻機器人頭上顯示屏閃爍著紅色的光，畫素線條組成一個怒氣衝衝的表情，甚至氣得火冒三丈。
是的，火冒三丈，不是誇張的形容，機器人雙手手心各伸出一個噴頭，正噗噗往外冒著火焰，對準奚回的方向，不停烘烤。
不過幾秒，車內的氣溫陡然升高。
“帶姥姥到補給站外等我，我想辦法把車挪出去。別過世界線，也別到處亂看，如果我15分鐘內沒出去，再用一針精神藥劑。”
奚回偏著頭，躲避門框和玻璃傳來的高溫，快速囑託幾句後，腳再次踩下油門。
在汽車的轟鳴聲中，時漠漠扶著姥姥跨過地刺，越過了道閘，兩步三回頭地走到補給站外。
與此同時，運輸車再次移動，往前開出一段距離，然後轉向又回到了空地中央。
車後，噴著火的機器人窮追不捨，出入口都有地刺，運輸車無路可走。
然而奚回不可能棄車而逃，原因有三。
其一，沒有運輸車這層保護傘，時漠漠和姥姥純靠身體穿越世界線，風險更高；其二，回程的路如果沒了運輸車，完全依靠腿走回地下城基本不可能；其三，運輸車壞了資源運輸中心保修，可如果丟了，奚回得賠償。
光是想想最後一條，奚回就是死，也不可能棄車。
眼看機器人又要追上來，奚回咬咬牙，索性跟著地上黃色箭頭往1號能源供給樓開去。
當運輸車的影子與地上黃色光線重合時，後視鏡中，火光消散，機器人的臉又恢復為綠色的笑臉。
好傢伙，強買強賣啊！
奚回強忍著罵人的慾望，降下車窗玻璃，衝車後的機器人揮了揮手，極力表現出友好的一面。
不一會兒，運輸車停在了黃光線框標註出的指定範圍內。
機器人嗖的一下出現在車門邊，殷勤地替奚回開啟車門，說：“客人辛苦了，我送客人去候車廳。”
眼前的機械傢伙彷彿失去了剛才奚回逃離的記憶。
黃光線框外，一條紫色的光線若隱若現，一直延伸到角落的雙層建築門口。建築樓頂，熒光色的霓虹燈牌上顯示著“候車廳”三個大字。內部形似超市和咖啡廳的結合體。
當奚回放眼遠眺，注意力全集中於候車廳內時，機器人不知從哪兒拿出一個圓形坐墊，放在紫色的指引光線上。那坐墊像是被無形的支架固定住，穩穩懸停在半空中。
“客人，請。”機器人一手扶著車門，一手做著邀請的姿勢。
奚回默默下了車，機器人立即關上了門。
就在奚回半推半就坐上懸浮坐墊時，1號能源供給樓旁的兩個機械臂陡然動了起來。
兩隻手穩穩抓住了運輸車的車頭和車尾，靈活地調整好方向。蜂巢一樣的建築彷彿有自我意識，自動為機械臂開啟了一間空閒供給間的玻璃門。機械臂找準方向，將運輸車穩穩塞了進去。
整個過程就像活過來的蜂巢伸手抓住一根熱狗塞進了嘴裡。
裝著奚回運輸車的供給間，房門自動關閉，與其他房間一樣亮起暖黃的光，玻璃上留下運輸車的黑影。
奚回坐在懸浮坐墊上目睹了運輸車被“吃”的全過程，嘴裡嘖嘖稱奇。
不過，比起看稀奇，她更在意如何能拿回運輸車。
“車……還會還我吧？”奚回聲音微弱地問了一句。
話音剛落，身下坐墊突然抖動，嚇得奚回雙手急忙抓緊坐墊兩邊，穩住身體。
“客人放心，充電大約會在10分鐘內完成，拿好您的賬單卡，到候車廳休息片刻。充電完成後，客人只需支付賬單，我就會將客人的車送到候車廳前。”
機器人用清爽的聲音做出回答，並遞給奚回一張卡片，卡上印有D303字樣。
就在他說話時，懸浮坐墊開始順著紫色光線緩緩向候車廳移動。
奚回低頭看著半個手掌大小設計簡潔的卡片，嚥了嚥唾沫，一想到待會兒要花積分，心頭隱隱作痛。
這家車輛能源補給站不知為何還在運營，而補給站中的機器人控制著補給站整個系統。
大約和永珍娛樂/城裡的仿生人一樣，機器人的思維模式被汙染，對固定做某件事產生了執著。一旦奚回的行為脫離了祂預設的線路，祂就會以武力糾正。
思考間，懸浮坐墊已經載著奚回停在了候車廳門口。
她站起身，懸浮座椅自動原路返回，見不遠處機器人正朝她揮手，她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推門進了候車廳。
候車廳裡一片狼藉，厚厚的灰塵將目之所及處覆蓋了個遍。貨架上的商品落了一地，桌椅東倒西歪，還有幾具機器殘骸，無一不是積滿灰。
看落灰程度，或許末日降臨時，這間候車廳就已經成這模樣了。
指節敲了敲胸前口袋上的紐扣，一道散射狀的柔光在昏暗的房間裡亮起，藉著運輸員制服上的應急燈，奚回在房間裡搜尋起來。
她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收銀臺。
收銀臺內同樣躺著一個機器人，早已壞得只剩一副軀殼。收銀臺裡的系統卻還在執行中。
候車廳內有個大螢幕，上面顯示著能源補給進度。
螢幕上密密麻麻顯示著一列列數字，部分與奚回手裡卡片一樣，以D打頭。看樣子，是以能源種類作區分。
其中，除了奚回的賬單號D303尚在充能中，其餘賬單號全顯示充能完畢。
隨即，奚回就在候車廳的地上發現了相同的卡片，藏在厚重的灰塵下，與黑色乾涸的血跡一起粘在地板上，靜靜訴說著末日降臨時的慘劇。
外面“蜂巢”中的車影，恐怕再也等不到主人提車了。
在候車廳裡逛了一圈，奚回基本可以確定，整個補給站裡就只剩下外面那個會噴火的機器人了。
要不幹掉機器人逃單？
奚回產生大膽的想法，很快又自我否決。
單單除掉機器人，沒法把車從“蜂巢”裡取出，也不能解決道閘口有地刺的根本問題。
或許她得關掉補給站的防禦系統。
然而來來回回找了一大圈，也沒能找到系統終端。很快，螢幕上就提示D303已完成充能，提醒她前往收銀臺支付賬單。
無奈之下，奚回只得回到收銀臺，不情不願地準備用積分解決問題。
可惜，這條她最不喜歡的路也被堵死了——這裡結算所使用的貨幣根本不是積分。
她忘了，地上世界還停留在末日降臨前，那時似乎還沒有使用積分體系。
這要她去哪兒弄到早已不存在的貨幣啊？
奚回一臉茫然呆立於候車廳中不知何去何從時，腦海中突然傳來時漠漠的呼喊聲。
「時漠漠：奚回？你沒事吧？被機器人抓了？15分鐘就快到了……」
奚回如夢初醒，揉了揉臉，強打起精神。
「奚回：我被強制消費了，不給錢不放我離開，可是我沒有能使用的貨幣。」
「時漠漠：甚麼亂七八糟的？積分我有，要多少？」
「奚回：積分沒用，我剛試了，付款報錯。」
「時漠漠：報錯？系統收款？」
「奚回：嗯，系統，不付款我的車恐怕得留在能源供給樓裡充當展品。」
「時漠漠：你等我！」
一句簡短的回覆後，時漠漠斷開了聯絡網。
奚回有些懵，不知道時漠漠要她等甚麼。要說貨幣，時漠漠應該跟她一樣沒有，可聽時漠漠的語氣，似乎已經有了主意。
疑惑持續了一會兒，房門突然被推開，只見一個人影彎著腰摸進了房間裡。
應急燈的柔光灑在來人臉上，除了時漠漠，還能是誰？
看著時漠漠一臉得意的笑，奚回快步上前關上了門，透過有些包漿的玻璃向外看去，確認機器人有沒有出現異常反應。
“放心，我用了敏捷強化劑，那機器人沒看到我溜進來。”時漠漠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壕得可怕……奚回忍不住感嘆，心裡激盪著羨慕的水花。
“系統在哪兒？”時漠漠開口就問，沒有任何廢話，直切主題。
奚回雖然不知道她想做甚麼，還是順從地將她領到了收銀臺前。
時漠漠二話不說，上前翻找一番，迅速將收銀系統與腦機介面對接。片刻後，她冷冷對奚回說道：“付款號？”
奚回不明覺厲，匆匆遞上卡片。
時漠漠只是掃了一眼卡片上的號碼，只聽“叮咚”一聲響，候車廳的大螢幕上就跳出一行字：
【D303賬單已付清，請服務員將車送往候車廳。】
尚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奚回就聽見門外的動靜。
她走到門邊向外望，遠遠看見機器人正在操控機械臂，將奚回的運輸車從“蜂巢”裡取出，並動作輕緩地放到了候車廳前。
奚回和時漠漠上了車，掉頭往出口開去，路過機器人時，祂歡快地揮舞著金屬手臂，用爽朗的聲音高聲叫喊：“感謝惠顧，歡迎常來小站！”
此刻再看出口道閘，綠光亮起，地刺消失，一切難題不知何故迎刃而解。
等衝出這座纏人的補給站，在路邊接上姥姥，奚回才詢問時漠漠到底做了甚麼。
時漠漠笑得一臉得意，“你的同盟紋身都是我做的，小小系統我還能搞不定？”
奚回哭笑不得，原來最簡單的通關方式，一開始就在車裡。
“對了，我還修改了系統設定，以後再過那補給站，你可以隨意充能，賬單都會自動變為已付。”時漠漠擺出一副求誇的表情看向身旁的姥姥。
姥姥很給面子，摸了摸她的頭，誇了她聰明。
這裡似乎成了奚回的秘密能源供給點，作為久未營業的補給站唯一的客人，滿足機器人迎客的執念。
或許直到某一天補給站的能源耗盡，最後一個機器人也成為廢鐵，遺留在補給站的執念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