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4)
再次穿過世界線,奚回終於帶著她的兩位客戶進入了嘉趣公寓的領地範圍內。
即便有精神增強劑的加持,時空扭曲的影響依然很強烈。接連兩次穿越後,奚回能明顯感覺到姥姥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一旦精神增強劑的藥效消失,姥姥的身體極有可能會因精神值崩塌而承受不住。
車停靠在21棟樓前,時漠漠扶著姥姥下了車,二話不說就要往樓裡走。
奚回快步攔了上去,皺著眉頭給時漠漠使了使眼色,又故作輕鬆地對姥姥說:“先別急,樓裡甚麼情況尚不清楚,漠漠跟我先去探路,姥姥在車裡休息片刻,恢復恢復體力。”
時漠漠看出奚回有話要說,便也順著奚回的話,說了兩句勸說的話。
姥姥歸心似箭,可剛從穿越世界線的割裂感中緩過神,雙腳抖得厲害,只得聽從建議,坐回車裡,先休息一下。
奚迴帶著時漠漠進了公寓大樓。
確定距離夠遠,且走出姥姥的視野後,奚回抬手攔住了時漠漠。
“你姥姥的情況不太妙,現在全靠藥劑吊著一口氣,我真沒法保證,回去的路她還能撐得住。”奚回直言不諱。
也許再穿越一次世界線,姥姥的身體和精神都會到達極限。
這句話,奚回雖沒明說,但她憂心忡忡的眼神說明了一切,從不害怕地上世界的她露怯了。
她沒想到,地上世界的危險對於別人來說是致命的。
要說後悔,她有一點。
時漠漠從她表情中讀懂了一切,微笑著拍了拍奚回的肩,語氣很淡,卻藏著一絲傷感。
“我知道,姥姥也知道,沒事的,姥姥大概沒打算回去。”
只是簡單一句話,幾個字,落入奚迴心裡,激起層層漣漪,讓她心臟微微抽了一下。
明明很簡單的話,她怎麼有些聽不懂了呢?
這場旅行,姥姥從一開始就預設了死亡,即使知道有去無回,她還是選擇走這麼一趟,只為了卻一樁心願。
而時漠漠在第一次穿越世界線時,終於洞悉了姥姥赴死的想法。
值得嗎?
這個問題恐怕只有當事人有資格回答。
時漠漠將揹包挪到身前,又將針藥盒裡的藥劑數了一遍。還剩5針藥劑,她將其中一針劃分出來,塞進了衣兜。剩下4針,她一把握住,在奚回面前晃了晃。
此時的時漠漠,嘴角含笑,眼裡藏淚,緩緩撥出一口氣,以玩笑的口吻自嘲起來:“姥姥出發前,說她只在老家停留一小時,你瞧我,怎麼準備的藥劑量剛剛好……我還天真地認為,地上有甚麼可怕,10支足夠我們三人往返一趟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一個字因哽咽變了調。
時漠漠買的藥劑,與奚回從黑診所買的便宜貨相比,有個明顯區別——藥效起效快。奚回的藥劑起效時間為10分鐘,時漠漠的藥劑只要2分鐘。
不過藥效持續時間是一樣的,都是15分鐘。
4針藥劑,剛好撐滿1小時。
時漠漠與姥姥的想法都脫離了實際,無意之舉竟行了成全之事,莫名嚴絲合縫匹配上了,略微諷刺。
“那就趕緊吧,你姥姥家在幾樓,我去探路。”
冰冷的話從奚回口中說出,打斷了時漠漠的傷感。
時漠漠轉身抬手,動作麻利自然地抹去眼角淚痕,若無其事地回答:“304。”
兩人沒有過多言語,奚回試了試電梯,確認按鈕已無反應後,迅速轉進樓梯間,朝3樓走去。
這是一棟2梯4戶高9層的全智慧管理公寓,可惜現在已成為時代的眼淚。
萬幸,世界線沒有切割這棟公寓樓,完好地保留了這棟公寓的整體結構,只有部分外牆無故失蹤,讓整棟建築過於透風。
奚回花了三四分鐘,確定前往304的道路暢通無阻,便折返樓下,叫上了時漠漠和姥姥。
姥姥走路有些喘,被時漠漠和奚回一左一右攙扶著,緩步進了樓。
從進入大樓的那一刻起,姥姥的嘴就沒有停過。
即使喘氣聲暴露出姥姥此刻身體負荷到了極限,她還是忍不住向二人嘮叨起公寓過去的熱鬧。二十多年已然過去,公寓裡的點點滴滴,她還如數家珍。
路過一樓時,她指著一片死寂的昏暗房間,聊起別人家的家長裡短。
“101啊,住這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子女不在身邊,老伴又早早離世,就留他一人在這間房裡,死了兩天,屍體臭了才被人發現。”
“102我記得是個女主播,哎,生活一點都不健康。白天睡覺,晚上直播,被101那老頭投訴過幾次,鬧得很不愉快。”
“103的小年輕也好不到哪兒去,家裡有錢,畢業後也不工作,獨自租了一套房,天天蹲裡面打遊戲。”
見姥姥收了聲,時漠漠調皮地追問:“104呢?104的鄰居不記得啦?”
姥姥輕輕敲了敲她的手背,假裝生氣,又笑道:“104啊,還真有些記不清了,那戶不知是不是風水不好,每次搬來的人住不了多久就又搬走了。”
等走樓梯上到2樓,姥姥停下喘口氣,又開始嘮叨起來,也不管兩個小輩願不願意聽。
幾乎每一戶,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例如201住了一家三口,男人是個銷售,經常早出晚歸,孩子剛出生不久,妻子在家帶娃。
又比如:202住著一個事業型女強人,養了一隻貓;203的年輕情侶,交往7年了還沒結婚;204的已婚夫妻開始鬧離婚了……
聽得兩位小輩嘖嘖稱奇,調侃姥姥二十多年前甚麼也不幹,一天天只顧著打聽八卦,把姥姥都氣笑了。
休息片刻,三人終於上到了3樓。
姥姥的目光徑直鎖定在了樓梯左手邊的一扇房門上,眼中泛起淚花。
從時漠漠和奚回的攙扶中掙脫,姥姥著急地邁步到了門前,抬頭看了一眼門框上被灰塵掩蓋的門牌,顫抖的手指伸向了門把手。
門上的智慧鎖早已失效,手一碰,門就開了。
咔噠一聲響,房門撞上門吸,響聲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越傳越遠。開門帶起一陣風,捲起房中的灰塵,頓時塵煙四起。
時漠漠一邊咳嗽,一邊拉住姥姥,手掌在身前揮舞,驅散著嗆人的灰塵。
姥姥有防護服保護,呼吸還算順暢,為了不讓小輩跟著受苦,強忍住進屋的衝動,停下腳步,靜待灰塵落下。
身體一旦閒下來,姥姥的嘴就閒不住了,指了指樓梯另一邊的兩扇門,笑道:“對面301和302住了一對閨蜜,關係挺好,於是約好一起到這兒長租。後來卻因為303那小夥,兩姐妹鬧翻了,哎,年輕人總是容易為情所擾。”
姥姥說著又轉頭看了看身後的那間房,嘆息地搖了搖頭。
“哇,這你都知道,姥姥不會沒事做,天天耳朵貼在門上聽牆角吧?”時漠漠捂嘴偷笑。
姥姥一聽,抬手作勢要打,手卻遲遲沒有落下,留給時漠漠足夠閃躲的時間。
時漠漠躲到奚回身後,衝著姥姥做鬼臉。
姥姥也不跟她計較,臉上掛著慈祥的笑,“也不是刻意打聽,只是那段時間發生太多事,擠在一起,記憶太過深刻。不過,這一棟36戶,除去沒住人或搬走的4戶,其餘我都認識。”
“關係這麼好?”奚回露出羨慕的表情。
從小到大,奚回與鄰居接觸很少,因為她總看見奇怪的東西,母親怕她說漏嘴,很少放她出去玩。因此,樓上樓下住了誰,她從來不知。
此刻聽姥姥說鄰居家的事跟自己家的事一樣,不免覺得新奇。
姥姥笑道:“也不算關係好,就是上樓下樓時常見到,沒事聊兩句,自然而然就熟悉了。那時公寓還有聊天群喃,有些矛盾會鬧到群裡,就是不想知道都難。物業跟大家也走得挺近,我現在都還記得,有1個管家,3個保安,3個清潔工……”
說話間,房中揚起的灰塵漸漸散去,奚回便帶頭走了進去。
這是一套兩室一廳一廚一衛的小戶型,與奚回家相比,環境好了不止一個檔次。即便房中有些破敗,灰塵鳩佔鵲巢,也能依稀看出它原本的模樣。
整潔,寬敞,溫馨,明亮……
以前明不明亮,奚回不知道,但現在是絕對明亮的。
因為客廳朝外的那面牆已經不知所蹤,陽光肆無忌憚地灑進屋子裡,在客廳裡畫出一條清晰的明暗交界線。
姥姥顫抖的手指撫摸過每一道牆、每一件傢俱、每一個物件,在上面留下清晰的痕跡。手指抹去歲月的灰塵,翻出掩埋的回憶。
奚回和時漠漠安靜地跟在姥姥身後,陪她踏遍每一寸土地。
這間殘缺不全的屋子,對於奚回和時漠漠而言,與其他被時光淹沒的房子沒甚麼兩樣,可對於姥姥來說,是她記了二十多年的家。
興許逛了一圈耗盡了體力,姥姥在客廳沙發上坐下,坐進陽光裡,任太陽烘烤著全身。
她閉著眼,呼吸沉緩。
時漠漠看了看時間,拿出一針藥劑,再次注射進姥姥體內。
扔掉使用過的注射器,時漠漠靜靜坐到了姥姥身邊,那裡被屋頂遮擋留下陰影。
祖孫倆就這麼坐在一明一暗處,相互依偎,也不管沙發是否風化破損,是否沾滿塵土,髒了衣裳。
時漠漠一聲不吭,將裝著剩餘3支藥劑的針藥盒放在了身前的茶几上。
被塵封的茶几上突然多了一絲鮮亮的色彩,無聲地展示著倒計時。
她們還能在這裡停留的時間,只剩下3支藥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