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2）
大約兩三分鐘後，身體與精神的不適感逐漸消散，奚回解開安全帶，轉身確認後座兩位乘客的狀況。
只見後座兩人仰著頭，靠在頭枕上，面無血色，雙眼緊閉，死死抓住領口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領口處露出的脖子上，血管微微隆起，突突直跳。青紫色的血管紋身瞬間爬滿全身。
奚回輕聲呼喚兩人，未獲得任何回應。
穿越世界線帶來的精神損傷在兩人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她們就像被夢魘困住了一般，始終沒恢復意識清醒。
這讓奚回一時慌了神。
迄今為止，她不知多少次穿過世界線，那種精神的撕裂感雖有，但身體很快就能適應。因此她從未預想過別人的反應會如此強烈。
當痛苦的呻吟在車裡響起，兩人的鼻腔漸漸湧出鮮血，奚回知道出大問題了。
“我們地下城廢料身體糙嗎？你們可撐住了啊，這才過一次，一去一回得折騰四次呢！”
奚回一邊唸叨著，一邊開門下車，繞到後座，在時漠漠隨身揹包裡翻找。
她記得時漠漠說提前備了藥，沒想到這麼快就得用上。
在一堆應急物品中，她很快翻到了針藥盒，從裡面抽出兩劑精神限時增強劑，分別注射進時漠漠和姥姥的頸動脈。
回到駕駛座靜待兩分鐘後，意識迷糊的兩人終於醒轉過來。
奚回遞上溼紙巾，讓兩人擦了擦鼻血。
時漠漠接過溼紙巾，卻偷偷在抹眼淚。
“來之前我可明確提醒過你，地上世界很危險，你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哦。”奚回借車內後視鏡觀察著時漠漠的神情，唯恐這位甲方鬧脾氣，任性地在現在說要回去。
時漠漠沒答話，低頭翻看揹包，拿出針藥盒，手指點著藥劑數，略帶哭腔問道：“還剩8支精神限時增強劑，夠用嗎？”
這位甲方出手就是10支藥劑，還不是在黑診所買的便宜貨，實在壕無人性。
奚回掩飾著眼饞，一本正經解釋：“還不知道里面的情況如何，一支藥效15分鐘，來得及穿過補給站。至於剩下的路，只要裡面沒有世界線阻攔，原路返回時你們再各用一支，應該盈餘挺多。就是等回地下城，得趕緊去醫院，也不知道這一趟你們精神值降了多少……”
“你不算自己嗎？”時漠漠突然問。
奚回一愣，才意識到對方在關心自己，趕緊笑著道謝，一臉輕鬆地婉拒：“我還好，應該用不上，大概是習慣了。”
雖然奚回說得輕巧，但時漠漠還是不放心地將兩支藥劑塞進了她手裡。
“別逞強，其實我精神值挺高，可剛才那一下，我感覺不太妙。”時漠漠說話間，心有餘悸地摸了摸額頭，彷彿還能觸碰到恐怖的記憶，眉頭不禁擰成一團。
見時漠漠精神狀態這麼遭，奚回下意識看向姥姥。
姥姥穿著城防中心提供的高規格防護服，按理說受到的精神攻擊不比奚回和時漠漠受到的攻擊強度高，可她現在整個人的狀態，不知是不是奚回的錯覺，似乎比出發時更加蒼老。
“姥姥，還挺得住嗎？”奚回輕聲問道。
此刻姥姥搖搖欲墜的模樣，說話大聲點都可能將她擊倒。
姥姥勉強擠出慈祥的微笑，搖了搖頭，聲音有氣無力地回答：“沒事，繼續走吧，就快到了。”
她的語氣中充斥著對前進的渴望，眼中閃著光，光裡有她心心念唸的家。
那張不帶血色的臉在告訴奚回，姥姥的精神隨時可能崩潰。
也許是看出奚回眼神中的擔憂，時漠漠開口安慰：“聽姥姥的，她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只要能回家就好。”
從這句話中，奚回聽出了一絲異樣。
回家就好？姥姥是沒考慮過回程嗎？
將疑問藏在心裡，奚回綁好安全帶，發動了運輸車。
道閘系統識別到有車靠近，紅色的指示燈自動變綠，擋在道閘口的地刺自動縮回地下。
一張綠色的笑臉在道閘螢幕上跳動，模仿稚氣孩童的系統聲音響起：
“歡迎光臨車輛能源補給站，請找到正確的能源供給樓，按照指示停靠。本補給站採用全智慧管控，完成能源補給只需10分鐘。在此期間，服務員將送客人前往候車廳，待補給完成，支付即取車。”
奚回並未仔細聽道閘系統在說甚麼，她的目的也不是為運輸車補充能源。只要徑直從入口開到出口，就能抵達此行的目的地，她一腳油門就衝入了空曠的場地內。
車尾剛出道閘口，尖銳的地刺又冒出頭，指示燈由綠轉紅，螢幕陡然閃爍，綠色笑臉不規則抽搐，隨即畫面卡住。
靜止片刻，畫面重啟，笑臉消失，取而代之是兩個紅字——戒備。紅字之下，隱隱出現一個黃底紅邊的三角，中間帶著驚歎號，無聲地閃爍。每閃爍一次，警告標識就多一個，直至佔滿整個螢幕。
將車開進補給站的人並不知，一心只想著趕緊通行。
咚咚咚……
奚回正開著車，突然耳邊傳來車窗敲擊聲。
“嗯？甚麼事，說。”奚回沒有回頭，眼睛直視著前方，隨口應了一句。
剛才隔得遠，在外面沒發現，補給站裡一地機械殘骸，稍不留神就會撞上，為了避免翻車事故，她有意將車速降低，卻依然不敢掉以輕心。
後座傳來時漠漠略帶驚訝的聲音：“外面，車窗外面。”
聽到回話，奚回才意識到，剛才不是時漠漠在敲窗。
餘光往車窗外一瞥，驚得她一個急剎將車停在了空地上。窗外掠過一個黑影，衝出三四米才停下來，所經之處留下兩行剎車印。
一個初具人形的機器人出現在奚回視野中，祂頭上戴著一頂印有能源補給站字樣的帽子，身上綁著相同樣式的圍裙。
奚回一愣，剛好對上機器人的目光。說目光有些抽象，因為機器人的臉是一塊顯示屏，上面正用畫素線條勾勒出五官，畫素微調，一個微笑的表情就此展現。
機器人在前方調整姿態，一步一頓，笨拙地轉了個身，隨著“噠噠”聲響起，回到了運輸車旁。
咚咚咚……
車窗再次被敲響，機器人摘下帽子，客氣地衝著車裡的三人鞠了個躬。
奚回眼中滿是新奇，緩緩降下車窗，笑問：“有事？”
對面傳來朝氣十足的男子聲音：“歡迎光臨資源補給站，我們這裡有市面上所有型別能源。嗯，客人的車應該是電力供能，請往右轉，前往1號能源供給樓。請客人按照地面標識前進哦。”
機器人說著抬起手臂，為奚回指明瞭方向。
在祂抬手的瞬間，地面給出回應，自動亮起一條黃色的光線，從車底延伸向前，向右轉了個彎，箭頭浮現，不停閃爍。
順著黃色的光線往前看，只見盡頭處聳立著蜂巢一樣的高樓，高樓四周的機械臂在半空中揮舞，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如同在迎客。
“不了，不了，我們只是路過。”奚回強忍住好奇心，笑著說出了拒絕的話。
機器人沒聽見似的，頭上顯示屏維持著畫素風微笑，重複道：“客人的車應該是電力供能，請往右轉，前往1號能源供給樓。請客人按照地面標識前進哦。”
在他說完後，地面的指示燈又亮了一個度，1號能源供給樓的機械臂也揮舞得更加賣力了。
面對機器人殷勤的笑臉，奚回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視線自然環顧一圈，最終落在了與入口遙遙相望的出口道閘處。
再往前，就是陽光普照的公寓樓，與此處的陰雨綿綿形成鮮明對比。
空地上很安靜，只有雨水落下的聲響，一處處小水窪倒映出補給站上空反覆播放的全息廣告。
“客人，請往右轉。”
一陣沉默後，機器人再次催促，聲音明顯變得粗糲了幾分。
機器人頭上顯示屏也跟著變了樣，綠色的笑臉漸漸變為紅色，畫素線條微調，構成充滿怒意的表情。
奚回下意識按下車窗控制鍵，就在玻璃窗升起的剎那，鐵錘一般的拳頭砸在了車窗玻璃上。
若非運輸車全身採用高壓應力材料，此刻玻璃已經四分五裂碎奚回一臉了。
“啊……甚麼情況！”
時漠漠驚叫一聲，嚇得直往姥姥懷裡躲。姥姥同樣一臉震驚，雙手卻嚴防死守護住時漠漠的腦袋。
奚回沒空解釋，直接一腳油門衝了出去，甩開機器人，朝出口直奔而去。
這一幕，莫名讓她想起了永珍娛樂/城。在那裡，她曾遇到過發瘋的仿生人。
末日降臨帶來的精神汙染對機器人也有影響，對於方才突如其來的攻擊，奚回絲毫不覺意外。
後座的兩人全然不知發生了何事，一手拽著安全帶，一手抵住前排座椅，腳趾在鞋中自然扣緊，驚詫地看著機器人以誇張的姿勢在車後追逐，運輸車則發瘋般衝向道閘口。
“請客人按照地面標識前進。”
“請客人按照地面標識前進。”
“請客人……違規！違規！請求支援！”
伴隨追逐的沉重腳步，機器人一遍又一遍重複著系統植入的臺詞。當祂與運輸車的距離越來越大時，重複的臺詞終於變了。
粗糲低沉的聲音猶如中了病毒，隨著機器人發出警告，出口的道閘亮起了紅燈，地面的地刺反射出寒光。
眼看車輪距離地刺越來越近，奚回皺了皺眉，果斷轉動方向盤，車子打橫停在道閘口一米遠的位置上。
靠近道閘口一側的車門陡然開啟，奚迴轉頭喊了聲：“拿上包，帶姥姥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