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1)
從運輸車離開地下城起,坐在後座的姥姥就趴在車窗玻璃上,瞪大眼睛觀察著周遭的一切。
鬆弛的面板包裹著清晰可見的骨骼,皮下脂肪的減少讓她整個人看上去格外消瘦,乾燥的表皮上隨處可見色素沉著,不時傳來一聲咳喘,向駕駛座上的人傳遞著她不太良好的狀態訊號。
然而,她強打起精神,直直坐起身,緊貼在玻璃窗上的雙手,幫助瘦弱的身軀對抗著車體的搖晃。
外面支離破碎的世界時刻吸引著她的視線,略顯渾濁的眼瞳中閃爍著淚光。
那不是對於地上世界的驚歎,而是一種無以言表的懷念。
時漠漠的姥姥名叫念喜苓,二十多年前曾是中學教師,與時漠漠的姥爺和母親一起住在嘉趣公寓。
說起這嘉趣公寓,奚回讓楚平樂查過,距離地下城MRC379區的直線距離不遠,奈何世界線的阻隔,車上又帶著人,她沒法走近道。
奚回一路避開世界線,穿梭在支離破碎的世界。
看著稀奇古怪的景象,第一次上到地表的時漠漠驚訝地張著嘴,細聲問:“姥姥,你以前居住的環境就長這樣?”
姥姥偷偷抹去眼角淚珠,笑道:“以前哪裡是這模樣!20多年前,這世界突然就碎了,誰也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
說話時雖帶著笑意,可語氣中滿是惋惜。
她指著外面的天,輕聲絮叨:“漠漠還沒見過藍天吧,以前的天總讓人看不厭,日出、日落,週而復始,卻感覺每一天都不一樣。”
“嘿嘿,那你太小看我了,在學校的數字資料裡,我也見過。”時漠漠一臉得意地回答。
姥姥搖頭輕笑,“不一樣,置身其中可不一樣。”
老人只是重複唸叨著這句話,沒有更多解釋,她的心境,如今生活在地下城的年輕人很難能體會到。
在這個支離破碎得分不清真假的世界,也就這位曾生活於地表的老人能夠依稀辨認出原本的景象。她隔著窗玻璃,指著混亂的景色,耐心向兩位小輩描述著本來的模樣。
有兩人在後座絮叨,一路也不算枯燥,奚回一邊聽著新奇的介紹,一邊小心翼翼尋找著相對安全的道路。
大約路程過半時,後座兩人的交談頻率就明顯變低了,情緒也從一開始的興奮轉為低迷。
倒不是因為情緒消耗殆盡,而是精神汙染的影響。
雖然運輸車的特殊材質可以減輕時空扭曲帶來的破壞力,但是作用有限,無法做到百分百抵禦。就算兩人做了不同程度的防護措施,可一直盯著窗外破碎的世界看,還是令二人有些吃不消。
視覺造成的暈眩感,不斷累積,引得胃裡陣陣翻滾。
兩人漸漸沒了聲音,面色愈發難看,連呼吸都明顯急促起來。
時漠漠想開窗讓姥姥和自己透透氣,被奚回及時阻止。
“外面的空氣不會比運輸車內新鮮,反而會加劇精神汙染。閉眼休息會兒,別長時間看外面。”奚回的話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我開啟車內空氣淨化裝置,或許能舒服一點。”
“嗯,麻煩你了。”
時漠漠抹了抹額頭的虛汗,轉頭又去安慰姥姥。
奚回悄悄鎖了窗,避免兩人因情緒崩潰而做出不理智的行為。
等她開啟運輸車內空氣淨化裝置後,陣陣涼風頓時驅散了悶熱。後座兩人依言閉上眼,調整呼吸,情緒稍微舒緩。
二人並不知道,奚回口中所謂的車內空氣淨化裝置其實是運輸車自帶的鎮定噴霧,當運輸員精神值不穩時,可作應急措施。
顯然,路程剛過半,後座兩位客人的精神值就已經受損了。
“姥姥,末日前的生活是甚麼樣的?跟現在一樣嗎?”奚回隨口問了一句,試圖分散姥姥的注意力。
姥姥輕輕撥出一口氣,抬眼望著車頂,回憶往昔,語氣中滿是懷念的味道,“呵呵,過去可不一樣。沒甚麼基因檢測,也不存在積分,更沒甚麼先知系統,人呀,想做甚麼,能做甚麼,都不是基因能力值決定的。”
說這些話時,姥姥臉上浮現出些許不滿,背後說閒話一般吐著苦水。
奚回聞言樂開了花,打趣道:“真的嗎?那我挺適合生活在末日前的世界。”
姥姥也不掃興,點頭附和:“成長就是開盲盒,誰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成長為甚麼樣,未知,卻充滿希望。”
“姥姥就愛煮雞湯,你聽聽就行,別當真。”時漠漠忍不住拆臺。
姥姥不樂意了,癟了癟嘴,小聲嘀咕:“以前的日子就是比現在好,瞧瞧現在都成甚麼樣了……”
時漠漠單手攏在嘴邊,遮遮掩掩,悄聲對奚回說:“姥姥跟我說過不少以前的事,可沒她現在說的那麼美好,糟心事不少呢!”
這一老一小鬥了會兒嘴,反倒將車外的扭曲空間和精神汙染忘了。
又過一個多小時後,運輸車總算靠近了目的地。
然而四周的路況陡轉直下,道路突然到了盡頭,筆直的斷層出現在前方,斷層再往前是一片汪洋。
波濤洶湧的汪洋之上,懸空矗立著幾棟殘缺不全的大樓,不規則的坑洞遍佈其上,猶如被白蟻蛀空的大樹。一條鐵軌懸於空中,徑直穿過幾棟大樓,幾節車廂零散地停在鐵軌上,有的被大樓啃去大半,有的半截脫軌搖搖欲墜。
不穿越世界線,奚回完全找不到路通往位於海上的公寓小區。
奚回獨自下車探查了一番,確定有兩條路可以步入海上懸空平地。
其中一條路,是一棵倒塌的枯樹,橫跨海面,根系一半拔地而起,另一半執著地深扎於地下,光禿禿的樹枝戳穿了對面的大樓。
三人可以將枯樹當做獨木橋,越過深藍的海面,直達嘉趣公寓小區內。
不過,這條路上有兩個麻煩。
一是枯樹是一塊殘缺的碎片,經過它必然要跨越兩次世界線;二是樹幹上覆蓋著一層粘液,顏色五彩斑斕,鼓起一個個膿包,膿包不時爆開,向外噴出細小的孢子,浮在空氣中,如同彩色的煙霧。
怎麼看,想要透過這條路進入嘉趣公寓,絕不是好選擇。
另一條路,同樣得跨越兩次世界線,但相比之下,危險性沒那麼高,且可開車前進。
那是一座車輛能源補給站,沒有一個人影,卻還在運營中。
補給站入口的車輛識別道閘上方,巨型鋼架撐起霓虹燈組成的招牌,高飽和燈光勾勒出“車輛能源補給站”七個字。
整個補給站的上空投射著全息廣告,各式各樣的車劃破天際,宣傳著補給站的全自動能源補給功能,還有對車輛保養的細緻與高效,最後再以優惠的價格作為收場,迴圈往復。
再看補給站內,遠遠可見幾個垂直向上延伸的建築體,狀如蜂巢,四周伸出巨型機械臂,讓蜂巢看上去好像長腿活了一樣。
蜂巢狀建築體內,暖黃的燈光填滿一個個小房間,透過半透明的玻璃,隱約可以看見黑色的車影。遠遠望去,好似一個個正待孵化的蟲卵。
四周明媚的陽光讓補給站區域看上去格外顯眼,烏雲盤踞於補給站之上,淅淅瀝瀝下著小雨。
破敗與科技碰撞出奇異的美感,在陰天與雨滴的加持下,更添一份冷豔。
明明身披陽光,可當視線長時間停在遠處補給站時,奚回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匆匆鑽回運輸車裡,轉身對後座兩人說:“只剩一條路可以走了,你們確定要過去嗎?”
她指了指補給站,又強調起穿越世界線的危險性。
倒塌的枯樹基本不考慮,不止要徒步穿越世界線,還得穿過一眼就知危險的孢子佔領區域,別說年邁體弱的姥姥,就連兩個年輕人都有些吃不消。
時漠漠光是回頭看了一眼“獨木橋”,渾身頓覺瘙癢,嗓子不適,連咳兩聲。真要走進去,後果她簡直不敢想。
“已經走到這兒了,總不能無功而返。”
時漠漠堅定地說了一句,似是向姥姥確認心意,又似自我勸說。
姥姥點點頭表示贊同,沒有多說甚麼,後背與座椅貼得嚴絲合縫,雙手抓著安全帶,堅定的眼神中藏在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期盼,也有惶恐。
地上詭異的世界,對於奚回來說是日常,對於末日後第一次走出地下城的人來說,未知難免令人不安。
在確認過兩人心意後,奚回掉轉頭車,往補給站方向前進。
車速降低,緩緩靠近道閘,時漠漠的呼吸聲在安靜的車內逐步變重。眼看車頭穿過世界線,整個車身發出一種低頻異響,彷彿隨時可能被空氣擠壓變形似的。
時漠漠終於忍不住叫停了運輸車。
“等等,能先說說穿越世界線是甚麼感覺嗎?我得做好心理準備。”時漠漠大口呼吸調整緊張情緒。
車體的低頻異響仍在持續,奚回停車但沒熄火,世界線剛好停在了擋風玻璃前。
奚回仔細在回憶中尋找著答案,思索一番措辭,轉頭回道:“大概就是你穿門而過之時,門上落下一道鐳射,瞬間將你一分為二,而兩個你站在門兩邊對望,然後再目睹自己融合的過程。”
“甚麼!這麼抽象?”
聽過奚回描述後,時漠漠反而更害怕了。
姥姥一臉心疼,伸手輕撫著時漠漠的後背,嘴上勸她別跟著冒險。
勸退的話比奚回的實話實說奏效,時漠漠咬了咬牙,抓著姥姥的手,兩眼一閉,讓奚回繼續前進。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奚回猛踩一腳油門,運輸車就此衝了出去,不帶一絲猶豫。運輸車迅速穿過無形的世界線,緊接一個急剎車,穩穩停在道閘口前。在慣性作用下,車裡三人紛紛往前倒,又被安全帶拉回,後背重重撞在座椅上。
一如既往的靈魂抽離感襲來,伴隨著頭暈與耳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