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工廠(9)
奚回的出現,令杜良有些意外。
“呵,這不是綁我的人嗎?我都聽離茉說了,真要謝謝你,我還以為你沒臉來這兒。”
杜良話裡話外都在挑撥,既說奚回幫了倒忙,又說奚回臉皮厚。
聽著杜良刻薄的話,奚回像個沒事人兒,不管杜良說甚麼,她都耐心聽著,然後毫不在意地點頭附和。
一直等到杜良把能說的壞話都說完了,奚回才開口問:“杜探員,請問你最怕的是甚麼?”
杜良被她問得一愣,腦中自然浮現出女友的臉。他坐起身,搖了搖頭,否認道:“我死都不怕,還能怕甚麼?你是來搞笑的嗎?”
奚回根本不管他在說甚麼,手指抵住額頭,故作思考狀,自言自語道:“杜探員對女友的死念念不忘,她的死應該在你心裡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痛苦吧?”
“你又在搞甚麼鬼?”
杜良滿腹狐疑,一時看不懂奚回想做甚麼,更想不通她說這些話的用意。
奚回的臉漸漸貼到玻璃上,一雙眼睛透過玻璃,死死鎖定在杜良臉上,表情因玻璃擠壓而扭曲變形。
她的聲音彷彿從身後傳來:“你感覺到了嗎?”
“甚麼?”杜良後背發涼,猛地從床上彈起,轉身朝後面看去。
身後除了床和牆壁,甚麼也沒有。
一股冷風從耳邊吹過,奚回的聲音再度從身後傳來:“感覺到害怕了嗎?”
“少裝神弄鬼!”
杜良大喊一聲,再次轉身,身後玻璃外,三人不知所蹤。
一切聲音就此消失,隔離區內重新恢復寂靜,只有桌上留下的空餐盒,證明方才確實有人來過。
那三個女人似乎終於放棄了。
杜良重新躺回床上,等待著副本結束的倒計時。
一切就要結束了,沒有人能消除異端,甚至連碰都碰不到,這一場是他的勝利。
這般想著,杜良支起身子,視線往桌子方向望去。
除了空餐盒,桌上甚麼也沒有。
“不對,我照片呢?”
一股涼意頓時傳遍全身,杜良連滾帶爬下了床,衝到了桌子旁。
上面的確只放了一個吃得一乾二淨的餐盒,他還沒來得及扔回安全運輸通道里。
可他分明記得,方才為了挑釁外面的玩家,他故意把相框放在桌上,並讓照片面向玻璃外。
難道後來他又拿走了相框?
杜良努力回憶著所有細節,的確有拿起相框的記憶,可後來放沒放回去,就不是那麼肯定了。
關鍵時刻,記憶居然模糊起來。
杜良焦躁地在狹小的密閉空間裡打轉,一目瞭然的玻璃倉裡,根本沒有能藏東西的地方。
“冷靜,冷靜,這裡是密閉空間,照片不可能消失!”
杜良一邊給自己心理暗示,一邊在房中搜尋起來。
甚至要不了3分鐘,整個玻璃倉就被他翻了個遍。
沒有,哪裡都沒看見相框。
“怎麼可能!那麼大一個相框,能從禁閉室裡消失了不成?”杜良破口大罵。
床單被子被撕得粉碎,淒涼地躺在地上;枕頭被拆開,填充物散落一地;床頭櫃幾乎快成木頭碎片,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能找的地方全都找過了,震顫的瞳孔在眼眶裡打轉,瘋狂環顧四周,最終落在了安全運輸通道視窗上。
“等等……不,沒可能……我不會……不不不,絕對不可能!”
腦海中的想法在打架。一個念頭剛從門後竄出,就被一雙巨大的手掌捉住,硬塞回門後。可相同的念頭越來越多,直到將門後空間塞滿,滿到門都被壓變形了。
砰——
門再也關不住那些想法,即使巨手不停捕捉,也沒法全部攔下。
杜良瞳孔緊縮,像個木頭人一樣挪到安全運輸通道視窗前,用顫抖的手指開啟了視窗。
黑暗的通道里甚麼也沒有,可杜良的心裡已經認定,相框就是從這裡溜走的。
不,不是溜走的,是被他自己放出去的。
原本應該放入通道的餐盒還在,那他是不是無意中把相框當成餐盒扔出去了呢?
這種想法令他渾身顫抖,血液如同凝固了一般,冰涼的手腳無法挪動,他一下癱軟在地上。
“你在找這個嗎?”
奚回的身影突然出現在玻璃外,手裡舉著相框,嘴角揚起邪惡的笑。
杜良捂住耳朵,閉上眼,拼命搖著頭,想要從現實中逃走,嘴裡不停唸叨:“不會的,不會的,這照片對我很重要,我不可能搞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那是假的,對,一定是假的!”
一瞬間,杜良睜開了眼,臉上重拾笑容,爬到玻璃前,指著奚回手裡的相框說:“對,是假的,你別想騙我!哈哈哈……”
杜良發出癲狂的笑,整個人的狀態彷彿即將破碎的玻璃。
“是嗎?既然是假的,那我燒掉好了。”
奚回一邊說著,一邊從兜裡拿出一個打火機。輕輕一甩手,一簇火苗就出現在兩人面前。
火苗緩緩靠近相框,不斷的烘烤下,相框逐漸染上黑色,再騰起一縷煙。
不一會兒,火苗成長為火焰,烈火漸漸將照片包圍。
拿著相框的人,只是靜靜看著火勢蔓延,手指緊緊抓著相框,彷彿不怕火燒一般。
她的臉被火光照得通紅,跳動的火影中,她的嘴角咧出一個誇張的弧度,如同惡魔一般。
“不不不不……不要!住手!”
火光中,女友如朝陽一般的臉正在扭曲變形,連同他的夢一起,化為灰燼。
杜良發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整個人撞在了玻璃上。
手掌狠狠敲打著玻璃,頭也跟著撞了上去,然而除了一陣陣悶響,玻璃沒有一絲動搖。
漸漸地,血漬如一朵朵盛開的玫瑰,點綴在玻璃上。撕心裂肺的吼叫聲變得沙啞。
“喂!他怎麼回事?突然瘋了?”
景舒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連退兩步。
被血漿模糊的拳頭和腦袋,還在拼命撞擊著玻璃,令人困惑的喊叫聲像是發瘋者無意義的呢喃。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前一秒奚回還站在玻璃外向杜良問話,後一秒杜良就像完全看不見她們了一樣,一個人在玻璃倉裡拆家。這會兒更像是要自殺……
杜良每撞擊一次玻璃,離茉的心就跟著一顫。她心驚膽顫地回道:“別問我,我甚麼都沒做,奚回小姐,說說你都幹了甚麼好事吧。”
奚回此刻還站在玻璃旁,聚精會神地注視著玻璃倉內的情況。
“快點,快點,應該差不多了吧,韓擇,你小子說的最好管用!喂喂,杜良,你可撐住了,先別死啊……”
奚回嘴裡嘰裡咕嚕唸叨著讓人聽不懂的話。
正在這時,杜良所在的禁閉隔離倉裡陡然閃起紅光,警報聲四起。
【警告!警告!禁閉隔離倉內檢測到情緒異常波動,疑似汙染變種。】
【為確保工廠安全,現開啟焚燬模式進行消殺。】
話音剛落,玻璃倉天花板出現密密麻麻的小洞,一個個噴頭冒了出來。
下一秒,火焰噴射,玻璃倉裡頓時化為一片火海。
杜良的尖叫聲被火焰吞沒,身影在火焰中掙扎了片刻,便化為了骸骨。
十分鐘後,火焰熄滅,玻璃倉裡的一切都化為灰燼,被自動吸走,沒留下一點禁閉者存在的痕跡。
而那個擺放在桌上的相框,就此灰飛煙滅。
在確認異端被徹底消除後,離茉招呼二人趕緊離開了隔離區。
返回各自宿舍樓的路上,景舒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你到底對杜良做了甚麼?”
奚回笑了。
她其實只做了一件事。
當離茉給杜良送餐時,奚回開啟了杜良的那份餐盒,將原本的餐後水果換成了糖。而這顆糖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普通。
那是從零叄身上掉落的糖果,名為夢魘,能激發食用者內心深處的負面情緒,製造幻覺,令人行為失控。
而她之所以將那顆夢魘糖果投餵給杜良,是因為韓擇的一句話。
——汙染監測系統一旦識別到汙染值提高,或禁閉隔離倉裡的人有受汙染的跡象,立即會啟動焚燬模式。
韓擇說過,受汙染的判斷基於長時間醫學研究的經驗。表現雖各有不同,但最常見的統一現象為情緒化和暴力傾向。
剎那間,一個念頭湧入奚回腦中。
如果只是基於表象判斷,那系統是否會有誤判呢?
這顆夢魘糖果,就是奚回投給小白鼠的實驗。
萬幸,實驗成功了。
正是因為杜良將照片帶入緊閉隔離倉,而不是藏到某個隱秘的地方,奚回才找到毀掉照片的方法。
奚回將利用系統觸發焚燬機制來清除異端的事簡單進行說明,但她隱去了夢魘糖果的獲取過程。
畢竟,那是她為個人利益的違規操作,不能外洩。
聽了奚回從頭到尾的謀劃,景舒的臉色越來越糟。這個結果對她而言,無異於羞辱。
堂堂特遣隊員,居然靠地上臨時應急隊員這種外行解除危機,若讓外人知曉,必定有損特遣小隊的聲望。
“哼,就算你不耍小聰明,我們特遣隊員也能應付。”景舒極力維護著時空特遣小隊的尊嚴。
帶著些許不甘與憤懣,景舒在分岔路口與奚回分道而行。
景舒和離茉前往位於東面的宿舍樓,奚回則獨自踏上返回西面宿舍樓的歸程。
一切順利解決,接下來只等假條到手,奚回就可以帶父親平安離開末日副本了,到時候,還可以向城防中心邀功,拿下特遣小隊編制。
浮想聯翩,奚回感覺睡覺都能笑醒。
接近晚上9點,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奚回的思緒。
門外站著的人是韓擇,滿臉寫著焦慮,張嘴就說:“奚回小姐,我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