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工廠（10）
當晚7點，安保科安排人手進入隔離區，轉送一批隔離期滿的人員前往員工宿舍，並確保這些員工留在房中，直至明日復工。
韓擇正是負責轉送的保安之一。
從禁閉隔離倉自動開門起，韓擇就全神貫注緊盯著其中一個叫烏康安的維修工。
空氣工廠的汙染監測系統始終未發現異常，可韓擇總莫名不安。
烏康安的反應有些遲緩，聽別人說話時，往往慢半拍。
韓擇詢問過隔離區的負責人，可那負責人只相信系統的判斷，認為烏康安的反應慢只是勞累所致。
沒有人將韓擇的顧慮當回事，多半嘲笑韓擇庸人自擾。
所有人都不在意，逐漸令韓擇懷疑起自己。
記憶與現實似乎有衝突，可究竟哪裡不對，韓擇一時也說不清。他只好帶著滿腹疑惑，跟著保安團隊，送包括烏康安在內的隔離人員前往員工宿舍。
將每個人送進房門後，安保科主任又安排四組人手，輪番在東西兩面宿舍樓站崗，確保今晚沒有隔離人員離開房間。
韓擇趁機申請看管東面宿舍樓。
只因烏康安就住在東面宿舍樓804房間。
藉著職務之便，韓擇監視起烏康安的情況，時不時逛到8樓房間外，從視窗偷偷觀察著屋內。
前一小時沒太大變化，烏康安進屋後，就一直呆呆地坐在客廳沙發上，甚麼事也沒做，只是一味抬頭盯著頂燈看。
後一小時，烏康安總算動了。
他頻繁出入廚房，每次都對著水龍頭猛灌水。從廚房出來時，胸口溼了大片，他也不在意，繼續盯著頂燈，坐都不坐了，高舉雙手，在空中抓著甚麼。
盯一會兒燈，又去喝一會兒水，喝飽再回來對著燈揮舞雙手，如此迴圈往復。
不正常，怎麼看都不正常。
記憶中，韓擇好像見過這種症狀，甚至在歷史中，這種病變曾席捲過整個世界，他分明在教科書上讀到過。
如此突出的汙染症狀，汙染監測系統怎麼會沒有反應呢？
記憶與現實的衝突越來越明顯，有甚麼東西正在敲打著腦海中緊鎖的房門，一次又一次撞擊，一次比一次激烈。
終於，門上的鎖因劇烈的撞擊而震碎，哐噹一聲響，那扇門被撞得四分五裂，門後出現一張臉。
那是韓擇自己的臉。
霎時間，記憶於那張臉後，如洪水一般奔湧而出，淹沒了整個世界，水流衝擊下，水面漸漸形成一個漩渦。
韓擇終於想起來，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
醒悟後第一時間，韓擇便趕到西面宿舍樓找奚回。
聽了韓擇的講述，奚回恍然大悟，“哦，原來汙染症狀對你來說關鍵點，我記住了，以後你要再忘了，我就用這個提醒你。”
“呃啊……是，也不是，主要還是跟我的記憶有出入。”韓擇笑容苦澀。
奚回點點頭，“也對，我是因為對媽媽的記憶存在衝突，才想起來的。”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韓擇眼神倏地黯淡了片刻，不知想起甚麼痛苦記憶，渾身上下表現出抗拒。
這個話題他沒接，話鋒一轉道：“對了，說重點，工廠裡有工人受汙染出現異變了，所以工廠才會在第四日啟動消殺程序。”
聽了韓擇的話，奚回一知半解，忍不住追問：“消殺程序究竟是指甚麼呢？”
韓擇憂心忡忡，看樣子情況很不樂觀，但奚回問了，他便解釋：“據說為了防止汙染擴散，幾乎每個有條件的機構都會配置整套汙染監測系統，以或真空或高溫的方式處理汙染因子，確保汙染不會外洩。”
“類似於禁閉隔離倉那種？”奚回問。
韓擇點了點頭，“如今有人被感染，卻離開了隔離區，一旦汙染變種潛伏期結束，汙染監測系統必然可監測到汙染值，屆時整個廠區都會淪為消殺執行區域。”
“原來如此。”奚回總算對副本任務目標有了更深的理解，可隨之產生一個疑問，“既然這套汙染監測系統這麼厲害，為甚麼會讓攜帶汙染的人離開隔離區呢？”
奚回的提問令韓擇眉頭緊鎖。
“這也是我覺得記憶衝突的地方。”
韓擇咬著嘴唇，陷入一陣沉默，眼裡有話，可嘴不知該不該開口，掙扎片刻，聲音低沉地說，“若是放在現在，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可如果發生在過去，也有可能。”
“嗯？”
奚回一時沒聽明白。
放在現在不可能發生？這不是很正常嗎？汙染現象要是發生了才比較奇怪吧？
韓擇像講故事一樣，跟她說起一些天方夜譚的過去。
歷史記載，20多年前曾爆發過一次大規模汙染因子變異，全新的汙染變種由此產生。原本根據醫學研究和經驗總結得出的汙染變種潛伏期與症狀，在那次變異後，不再實用。
當時為阻止汙染擴散，損失很慘重。
“那時出現的汙染變種就是植物人，其主要症狀與我在烏康安身上觀察到的情況基本一致，我懷疑副本世界正在發生的汙染入侵，正源自這種汙染變種。”韓擇格外肯定。
奚回聽完講述，似懂非懂，“植物人嗎？聽上去被汙染的人挺慘。”
韓擇無奈地搖了搖頭，“等潛伏期結束，慘的人就是其他人了。”
與韓擇相比，奚回明顯淡定許多。
其實知道副本即將發生甚麼，對奚回來說，沒太大影響。因為今日大家已經申請了假條，只待明日假條生效，就可以趕在最終期限前離開工廠。
“沒關係，隱藏任務我們已經完成，只等明日離開工廠就好，甚麼植物人，甚麼消殺程序，都與我們無關。”
奚回爽朗一笑，樂觀安慰。
正在此時，屋外響起刺耳的警鈴聲，系統廣播幾乎同時在整個工廠內開啟播報。
【警告！警告！廠區內監測到汙染值，即將對工廠進行封鎖。】
隨著一聲聲警報傳來，四周變得嘈雜。
奚回和韓擇推門而出，奚袁傑也從寢室裡探出頭來，屋外同樣有不少人走出房間，疑惑地東張西望，試圖從別人口中瞭解情況。
冷冰冰的警報聲還在持續，夜空中閃爍起幾個藍色光點，在眾人注視下，光點像四面八方伸出光線，點連成線，線再交織成網。
最終，一張散發著淡藍色光芒的天網，如一個半弧形罩子，將整個工廠籠罩。
奚回的視線落在屋內時鐘上，分鐘剛跳了一個輪迴，數字歸零，時間來到晚上9點。
【警告！警告！空氣工廠已完全封鎖。】
【根據汙染不擴散原則，系統將在24小時後啟動全境消殺程序。】
【系統已自動向特別應對科傳送救援訊號。】
【請各位員工留在原地等待救援，注意不要被汙染。】
系統越是讓人留在原地，聽到廣播的人越是驚慌失措。24小時成了死亡倒計時，誰還敢留在已出現汙染的廠區？
不知是誰開了個頭，邁步朝工廠大門方向奔跑，後面的人便下意識跟了上去。
於是，廠區裡響起嘈雜凌亂的腳步聲，偶爾混著幾聲呼喚。
這場逃亡愈演愈烈，亂成一鍋粥。顧不上收拾東西，幾乎所有人都加入逃亡大軍。
一個個倉惶失措的身影相互推搡著從奚回和韓擇身邊掠過，兩人匆忙退回屋子裡，避免被人流裹挾著摔下樓梯。
“看樣子應該等不到明天了……”韓擇發出一聲嘀咕。
奚袁傑急忙走到門邊，探著身子往外看，只見所在樓層的住戶不是堵在電梯口，就是堵在樓梯口。
後面的人不知前面甚麼情況，只能推著前面的人，嘴裡叫嚷著“快走”。
電梯每一層都停靠，可開門後，裡面已經擠滿人。外面的人想往裡擠，裡面的人一邊吼叫著一邊推著外面的人。就這麼僵持不下，誰也走不了。
樓梯間的情況也不太好，下方因有人摔倒製造了擁堵點，一時沒能及時疏散。哭喊聲和催促聲齊響，所有人都心急如焚，哪裡顧得上別人死活，拼命向下擠，堵上加堵。
“我們是不是也該跑？”奚袁傑驚慌地問奚回。
“嗯，應該是。”
奚回平靜回答，可對於能不能走工廠出口離開，心中多了一份懷疑。
趁著走廊裡的人已經全部擠到電梯間和樓梯間，奚回從房中走出，透過走廊上的窗戶往外瞧。
外面也是一團亂。
人流從四面八方奔向工廠出口，在昏暗的燈光下，黑壓壓的人影在出口處越堆越多。
而不遠處東面宿舍樓更是混亂，隱隱可以聽見尖叫聲，不知是逃亡的混亂所致，還是發生了別的事故。
奚回記得，韓擇說被汙染的人就住在東面宿舍樓804房間。如果汙染從那裡起，不知特遣隊員和離茉有沒有及時撤離。
她盯著路上逃跑的人影思索著，是先去東面宿舍樓確認玩家情況，還是先去工廠出口確認能否離開？
忽然，一個黑影從窗外一閃而過。
“嗯？”
奚回將臉湊到窗玻璃上，疑惑地東張西望。
空氣工廠裡本就完全與外界隔絕，按理說沒有鳥能飛進來。
可不是鳥又能是甚麼？她現在可是在4樓上。
正當疑惑之際，那個令她好奇的黑影就又出現了，只是這一次，奚回連連後退。
剛退了幾步，只聽哐噹一聲響，一個不明生物就撞在了玻璃上。
霎時間，玻璃渣四散飛濺，一個腦袋就此卡在了玻璃窗上。
鮮血模糊了那張臉，可那人沒發出一點聲音，就像是一具屍體，感受不到疼痛一樣。
腦袋上的眼睛還睜著，眼珠微微外凸，直勾勾地盯著閃身到一旁的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