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工廠(8)
晚上7點,新一批隔離人員因隔離期滿,準時解除隔離。
他們由保安負責轉送,直接從隔離區送至宿舍樓。今晚,他們只能待在宿舍裡,直到明早才能恢復自由,正常投入工作。
等該離開的人都離開後,隔離區頓時安靜下來。
離茉跟隔離區負責人打了個招呼,就提著餐盒,帶著兩位同事走進了隔離區。
隔離區內是規格統一的密閉玻璃倉,分別用於隔離觀察和禁閉懲罰。
密閉玻璃倉由一面牆和三面玻璃構成,不留一絲縫隙,完全與外界隔絕。
所有玻璃倉都使用同一套房間系統,包括空氣迴圈與汙染監測。
整個禁閉隔離倉防火防水,且堅固得任何武器都破壞不了,簡直是天然的防護罩。
唯一會對密閉空間產生影響的是汙染監測系統。
一旦汙染監測系統識別到汙染值提高,或者系統發現禁閉隔離倉裡的人有受汙染的跡象,整個密閉空間內,立即會啟動焚燬模式。
關於隔離區這一套東西,還是韓擇告訴奚回的。
奚回問他受汙染有甚麼表現。
韓擇說表現各異,但最常見的現象是情緒化和暴力傾向。
不知為何,身為保安的韓擇,比身為隔離區工作人員的離茉,更加了解其中的細節。
是因為韓擇還沒恢復記憶,而副本世界植入的資訊就包含這些嗎?
奚迴帶著疑惑跟在離茉和景舒身後,行走於一成不變的玻璃倉之間。
走了好一會兒,她們終於走到了禁閉區域,空無一物的玻璃倉裡也終於開始有了活人。
離茉表現自然,依次將一個個配好餐的餐盒,透過玻璃倉外特製安全運輸通道,送入禁閉者的房間。
最後一個送的,正是杜良所在的禁閉隔離倉。
杜良從運輸通道視窗拿到餐盒後,轉頭就看到景舒出現在玻璃外。
他似乎知道景舒的來意,將餐盒放在桌上,又慢悠悠踱步回床邊,從床頭櫃上拿起相框,一邊擦拭著,一邊回到景舒面前。
隔著厚重的玻璃,杜良微微一笑,對著景舒抖動起相框,“你在找這個嗎?”
面對杜良的挑釁,景舒並沒自亂陣腳。
她面色沉靜,耐心地勸道:“按照我們的推論,這張照片就是異端。”
杜良說:“你們憑甚麼這麼肯定?這照片對我很重要,我不可能相信你們一面之詞,就輕易將它毀去。”
景舒慢條斯理地將推論的過程告訴杜良。
杜良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表示認同。一番解釋結束,他將相框抱在懷中,一臉不捨:“你說的話很有道理,可是要我毀掉回憶,我下不去手啊……”
景舒見杜良有了鬆口的跡象,連忙加強攻勢,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以那張照片上的人作為突破口。
景舒:“合影上的人是你的妻子吧?”
杜良:“不是,她是我女友。”
景舒:“你這麼珍視這張照片,肯定也很珍視她。難道你不想趕緊離開副本,回去見她嗎?”
杜良:“對,我就是想見她!”
景舒:“只要毀了這張照片,我一定想辦法讓你離開副本,我保證!”
杜良:“離開?我為甚麼要離開?”
景舒:“……你不是想見她嗎?”
杜良抱著相框,站在玻璃前,笑得前仰後合,直拍大腿。
景舒隱隱覺察出杜良的精神狀態不正常,轉頭看向躲在安全運輸通道後的離茉與奚回,只見兩人都用食指指著腦袋畫圈。
或許,她的突破口找錯了。
很快,杜良停止大笑,開口一句話,瞬間印證了景舒的想法。
“她本來應該是我妻子,可是她沒能等到我求婚,就被末日帶走了。”杜良低著頭,眼含淚水凝視著照片上的人,手指輕輕從那張年輕朝氣的臉上拂過。
景舒眉頭緊皺,試探道:“可就算你不想活了,拉上整個地下城給你墊背,你也見不到她了。”
她知道,面對一個精神失常的人,講道理已經起不了作用,可她此刻只能繼續掙扎。
萬一呢?
不過,這個“萬一”並沒有出現。
杜良抬眼看著景舒,一臉淡然,“沒有她的世界,我也沒必要回去了,那世界是否毀滅,跟我有甚麼關係呢?”
說完這句話,杜良漫不經心地在桌邊坐下,將相框放在桌上,照片向著玻璃,像是故意展示給玻璃外的人看。
在景舒目光焦灼的注視下,杜良開啟餐盒,慢悠悠地將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整齊擺放在桌上。
一盒米飯,兩葷一素,一碗湯,還有一顆糖作為飯後甜點。
杜良拿起筷子,享受起自己的晚餐。
他的從容淡定,讓他看上去不像一個精神失常的人。他似乎很理智地做出了令別人絕望的選擇。
此情此景,景舒又一次轉頭看向奚回,這一次,她眼中滿是怒火。
現在她真的在怨恨,恨奚回將一頭本該被殺死的餓狼,關進了天然的防護罩中。
景舒一拳捶在玻璃上,除了發出一聲悶響,玻璃沒有半點變化,反倒是景舒的手紅了一片。
“你知道自己在幹甚麼嗎?不止你自己會死,你的所有家人都會死。”
既然道理已經講不通了,景舒只能脅之以威。
杜良細嚼慢嚥,等嘴裡的飯菜全部吞下,才從容不迫地說:“死吧,都死吧,大家一起死了不挺好的嗎?”
景舒咬著牙,強忍著怒氣,調轉話鋒:“哼,別以為你能得逞,只要有特遣小隊在,就絕不會讓你這種敗類毀掉世界。我會想辦法毀掉異端,等離開副本後,你和你的家人都將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一番威脅的話說得擲地有聲,玻璃倉裡的人突然沉默了。
杜良沒有立即回話,也沒有看景舒,只埋頭將飯菜一口接著一口往嘴裡送。
這場沉默一直持續了五六分鐘,直到飯菜全部吃乾淨,杜良一口將湯喝盡,滿足地打了一個飽嗝。
他拍拍肚子,拿起剩下的那顆糖,悠然自得走回床邊坐下。
一邊剝著糖紙,杜良一邊笑著問景舒:“你來自哪個世界?”
“甚麼意思?”景舒疑惑地皺起眉頭。
奚回看了看離茉,離茉同樣一頭霧水,無奈地朝奚回攤了攤手。
見景舒沒有聽懂,杜良再一次大笑起來,“哈哈哈,原來甚麼都不知道啊,難怪能說出拯救世界這種傻話。”
“哼,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呢!”景舒不服氣地回道。
杜良一邊搖著頭,將糖塞進嘴裡,一邊譏笑道:“別傻了,這間禁閉室會一直鎖到副本結束。異端就在你面前,你又能怎麼樣呢?”
景舒沉默著沒有答話。此刻她心裡也清楚,就算強攻,也未必能拆掉這個天然的保護罩。
除非,她和僅有的三位隊友,強制攻下整個空氣工廠,修改系統設定。可一旦這麼做,就意味著身份暴露,屆時,所有原住民都會成為敵人。
四人能敵過一整個工廠的原住民,順利完成任務嗎?
她不敢保證,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會拼盡全力。
景舒的沉默又助長了杜良的囂張氣焰。他身子微微後仰,雙手支撐著身體,望著天花板,一邊回味著嘴裡的甜味,一邊氣定神閒地閒聊。
“對了,你還不知道吧,異端是我帶進副本的。”
杜良終於不裝了。
一句話,霎時間讓玻璃外的三人呆若木雞,彷彿懷疑自己聽錯了一般,疑惑地注視著玻璃倉裡的人。
杜良似乎很滿意景舒的反應,興奮地從床上跳起,快步走到玻璃前,一手撐著玻璃,一手指著自己,得意地笑起來。
“沒想到吧,異端都是玩家帶進副本的,哈哈哈……你們真是愚蠢!副本結束,你們都會死,但我不會,只有我會活著,並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景舒的聲音因為震驚而顫抖:“怎麼會……你到底是甚麼人?”
“隱藏任務執行者,從來沒人告訴過你嗎?”杜良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哈哈哈……只怪以前的執行者都太愚蠢了。不過,我應該感謝那個送我進禁閉室的蠢蛋,否則,我還真擔心異端會被你們發現。”
杜良口中的這個蠢蛋,正躲在視野盲區裡,一臉無奈地衝景舒擺手。
“為甚麼……為甚麼要做毀滅世界的事……”
正在發生的事衝擊著景舒的三觀,她完全無法理解隱藏任務執行者究竟為何而出現。
杜良突然收斂笑容,嚴肅的表情中藏著痛。
“你有沒有失去過甚麼重要的人?”
“如果有機會讓他們活過來,你會如何選?”
“我的女友、父母、朋友,全都死在末日降臨的那一天,這世上已經沒有我在乎的人了,所以也沒甚麼能威脅到我。”
一番冷靜的發言後,杜良轉身回到床邊,倒頭睡了上去。
似乎說再多都無用了,他是異端的製造者,又怎麼可能毀掉異端呢?
景舒咬著牙,攥緊拳,目光中燃起熊熊怒火,瞪著玻璃後高枕無憂的人。
離茉無奈從角落走出,說不能在隔離區停留太久,勸景舒先離開,至於消滅異端的事,再從長計議。
床上的人聽見離茉的聲音,突然發出一聲冷笑:“又在用無辜的外表騙人了嗎?像你這樣的臭蟲,最應該跟時空漩渦一同從世界上消失!”
不知為何,杜良對離茉的敵意格外大。對景舒這種不認識的人,他尚且能心平氣和地聊天,但離茉這個同事一出現,他必然惡語相向。
“閉嘴吧你。”離茉冷漠地回了一句。
杜良大笑:“你敢不敢讓她看看你真實的模樣,保準噁心得沒人敢信你了。”
離茉手指輕輕敲了敲玻璃,指了指餐盒,“你不知道我負責送餐嗎?不怕我下毒殺了你?”
“無知!”杜良冷笑,“就算我死了,這間禁閉室的大門也會鎖到48小時,別做夢了。”
就在他肆意嘲笑著玻璃外玩家時,奚回從暗處走出,一邊衝他擺著手,一邊靠近玻璃,一臉誠懇地說道:
“不不不,你可千萬不能死,你死了我還怎麼毀掉照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