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昭醫學院(2)
啪嚓——
安靜得只聽得見雨聲的空間裡,陡然出現一聲不協調的聲音,太過刺耳,奚回很難忽視。
她下意識回過頭,略顯陰暗的走廊裡,除了爬滿牆壁的藤蔓,空氣中懸浮的孢子,以及她一路走來留在地上的三排腳印,再無其他。
可那聲音分明來自身後某個房間,難道還有資源運輸員跟她一樣,偷偷溜進了地上世界深處?
或者是其他城區的運輸員?
這麼說起來,龐生住在MRC217區,她還沒時間去見見這位副本中幫過忙的同行。
思緒發散得太遠,她及時拉回,甩了甩腦袋,準備繼續上樓,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等等,三排腳印?
奚回猛然回頭,擦掉呼吸面罩上粘上的孢子,睜大眼睛看向地面。
三排腳印從對面一路延伸,只有一排到了她腳底,還有兩排轉進了左邊一間房裡。
“你好,我是運輸員,來這裡取樣,沒打擾你們吧?”
奚回友好地衝著空氣喊了一聲話,手指卻下意識摸向手腕。
手指碰觸到的只有光滑的面板,她才想起,力量護腕已經交給堯武研究去了。
輕輕嘖了一聲,奚回默默將便攜刀片貼在了右手食指尖。雖算不上致命武器,但多少可以傷到對方。
整層樓裡依然只能聽見雨聲,沒有別的動靜。
奚回緩慢踱步走向腳印去往的房間,一點一點靠近。
又是一陣耳鳴,奚回咬牙閉眼,手掌堵住耳朵,胃液一陣翻滾。
症狀並沒有持續太久,耳鳴消失後,奚回聽見一種窸窸窣窣的摩擦聲。不過很快有別的聲音將其掩蓋。
原本緊閉的房門毫無徵兆地敞開了。
房門後出現兩個人影,一前一後走出門,將地上那兩排多餘的腳印填補完整,朝著奚回所在的方向走來。
兩人邊走邊說著甚麼,可奚回聽不清,只覺附近有電磁干擾,傳到耳邊全是刺耳的“滋滋”聲。
這一次,奚回沒有衝兩人打招呼,反而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
那兩個影子只能隱約看出人形,看不出穿著,也看不清臉,從頭到腳由無數黑白噪點組成。
幻覺又嚴重了。
奚回正準備轉身離開,餘光瞥見有甚麼在動,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很快,答案自己送上門來。
四周牆上的藤蔓蠕動著湧向那兩個噪點組成的人影,那兩人慌不擇路往房裡退,又被裡面藤蔓堵住去路,前後夾擊。
藤蔓層層疊疊纏上兩人的腰,腳逐漸離地,掙扎變得徒勞。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奚回有些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幻覺,可直覺告訴她:“快跑!”
視線尚未從半空中兩個掙扎漸弱的人影身上挪開,腳就自然而然開啟後退模式。
剛退了一步,腳後跟被甚麼絆了一下,她險些摔倒,一個轉身,調整方向,提步向樓梯間衝。
這時才發現,一根大腿粗細的藤蔓不知何時從天花板降下,繞到她身後,正朝她腳踝捲來。
奚回及時抬腿大跳,從那根藤蔓上險險越過。
不是幻覺。
四周突然變暗,密密麻麻的藤蔓和根莖從各個房間裡爬出,猶如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獸,飢腸轆轆,破籠而出,密密麻麻將整個走廊佔領。
透過窗戶照進建築裡的陽光,被它們交織纏繞的身體遮掩住,黑暗逐漸降臨。
跑,這是奚回唯一的念頭。
不過短短十米的路程,竟有些遙遠起來。
眼見即將逃出這一段植物覆蓋過甚的走廊,一根藤蔓捉住了奚回的腿。
重心不穩,慣性前摔,奚回及時用手撐住身體,調整姿勢,右手食指往腿上藤蔓劃去。
一道乾淨利落的刀口將藤蔓切成兩半,那藤蔓抽搐著抖動起來,彷彿有痛感,鮮紅的汁水噴湧而出,濺了奚回一身,刺耳的吼叫聲從身後傳來。
奚回顧不上回頭,將腿從藤蔓的糾纏中拔出,起身立即衝往樓梯口。
這一次,她順利抵達了樓梯口,一步跨兩階,絲毫不敢停下。
可惜,這些藤蔓沒完沒了地生長,竟又順著樓梯間的牆,繼續向上蔓延,緊追不放。
轉過樓梯拐角時,奚回看見追在她身後的,不僅僅是倚靠著牆體蠕動的藤蔓,還有兩個被藤蔓層層疊疊包裹的人。
不太確定,但奚回認為那就是她看見的兩個噪點人。
此刻他們好像跟藤蔓合體了一般,成為追逐她的一部分。又或者說,是因為這兩人提供的養分,才讓藤蔓變得如此茂密。
不管事實如何,奚回體力有限,實在沒法和藤蔓耗下去。
好不容易衝出到了5樓,這一層走廊同樣有相似的植物藤蔓。但與3樓追逐她的藤蔓稍有不同,5樓的藤蔓是徑直穿透地板從4樓長上來的,看上去比3樓的藤蔓看起來更粗壯有力。
如果不是它們此刻全都枯萎成一具具粗壯的植物殘骸,毫無生機可言,奚回大概會覺得自己今天走不出這個地方了。
匆匆觀察片刻,奚回不敢再耽擱,身後的藤蔓正像無數條吐著蛇信子的巨蟒,氣勢洶洶朝她撲來。
奚回俯身閃避,轉身往醫藥實驗大樓方向逃跑。
如果世界線會對人體產生巨大負面影響,那對這些煩人的藤蔓呢?
就在奚回腰被纏住的瞬間,她縱身一躍,滾到了醫藥實驗大樓的走廊地面。
原本還拽著她往後退的力道驟然消失,奚回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摔得七葷八素,頭昏眼花。
等視線不再暈眩,奚回抬頭回望,只見幾根藤蔓被齊刷刷斬斷,掉落在地上,炸裂成碎片,留下一地碎肉和血漿。
摩天大樓的走廊上,幾根殘缺不全的藤蔓抽搐顫抖著,蠕動著往樓梯間縮回,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紅的拖痕。
如此一看,那些藤蔓倒與血管有幾分相似。
奚回坐在地上喘著氣,力量爆發帶來的疲倦後知後覺,渾身的力氣都彷彿被抽離了一般。
多虧了世界線,否則她今天估計會變得跟那兩個噪點人一樣,加入藤蔓其樂融融的大家庭。
那些藤蔓到底是甚麼,奚回到現在也沒弄清。
此刻她的視線落在了對面走廊上,那裡一地的枯萎植物殘骸,與3樓的生機勃勃形成鮮明的對比。
為甚麼呢?
因為沒人能上到5樓,營養都被3樓植物搶光了嗎?
奚回的視線從地面上移,最終落在了房間外的門牌上。她仔細辨認,厚厚的一層灰下,寫著“藥劑儲藏室”五個字。
有幾根藤蔓就倒在這個房間門前,很像破門而入後,失去了全部力氣。
奚回竟產生一種再過去察看一番的危險想法。
來都來了,如果那裡面有不錯的藥劑呢?
這種危險的想法源自於貪婪。
眼看著受傷的藤蔓留下一地血汙消失在樓梯間,奚回從地上爬起,試探性將腳伸向對面。
半分鐘秒過去,樓梯間沒有動靜。
一隻腳變成半個身子。
又是半分鐘過去,樓梯間依然沒有動靜。
但這樣的試探,苦的是奚回,當她一半身子站在醫藥實驗大樓走廊上,一半身子站在摩天大樓走廊上時,一種身體正在被撕裂的疼痛鑽進她的腦海。
她不敢再等,收回留在醫藥實驗大樓走廊一側的腳,身子一傾,整個人就回到了摩天大樓走廊。
撕裂的痛感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暈眩與心悸。
奚回不敢在樓梯口停留太久,忍著那股暈眩感,搖搖晃晃往前走。
剛開始,視線中的一切都自帶重影,奚回知道這是穿越世界線帶來的副作用。過了好一會兒,身體彷彿適應了一般,不適感逐漸消散,視野也清晰起來。
這時,奚回已經站在藥劑儲藏室裡。她甚至都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怎麼走進來的。
儲藏室裡一片混亂,櫃子倒了一地,就像剛發生過地震一般。
各種藥劑藥片撒了一地,混在一起,早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而偏偏枯萎的藤蔓也倒在這片混合物上,碰觸藥物的一面已經發黑。
奚回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挨個將裡面的藥劑瓶子看了一遍,許多藥劑的名字她聽都沒聽過。上面對藥效的描寫,也看得她一頭霧水,像是甚麼治療藥物,又像是甚麼有毒藥劑,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都不能給人用。
最後在翻倒的櫃子下面,奚回發現了一瓶外觀完好的藥劑。
藥劑罐子上寫著三個字——除草劑。
不管怎麼看,奚回都覺得這是為樓下的藤蔓量身製造的。
於是,奚回順走了一罐除草劑。
沒再發現別的倖存藥劑,奚回輕手輕腳離開了摩天樓。
此後的過程還算順利,奚回重新回到醫藥實驗大樓,在實驗檔案室中翻找到不少實驗報告。她也沒看都是甚麼內容,反正看也看不懂,統統打包給任邈帶回去。
回去的路,她不敢再冒險走摩天大樓,就地取材,搭了梯子,借外窗,一層層爬下樓。
當奚迴帶著一摞文件回到距離地下城出口不遠的取樣場時,已是中午,覃柏蹲在地上,腳邊放著幾塊廢鐵和準備帶給地上研究院的樣本,遲遲沒有離開。
奚回停車朝他招了招手,他一臉怨念地上了車。
再看奚回一身血,覃柏臉都綠了,一直嘮嘮叨叨說奚回要積分不要命。
奚回只是衝他笑笑,解釋身上的血不是自己的,至於是誰的,她沒有說。
有時候是幻覺,還是真實,奚回自己也分不清。
異化病,她從小就有。
不知是不是從母親那裡遺傳的,從她記事起,就總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一開始,她很害怕。
那時母親還在她身邊,每次都捂住她的眼睛,輕聲在她耳邊說:“記住,你甚麼都沒有看見,一切都是正常的,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看見了他們沒有看見的東西。”
這句話她記住了。
逐漸她習慣了這種生活,對於世上一切詭異都擁有極高的接受度。
她再也不害怕了。
可惜母親沒記住自己的話,於是被療養院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