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昭醫學院（1）
在趙欣楠看來，這個轉正條件與直言不想履約基本上沒甚麼區別。
末日副本根據危險係數，分了五個等級，從低到高依次是C級、B級、A級、S級和超S級。
越往上，越容易影響潛意識，精神汙染也越重。
就算是正式特遣隊員，沒有長期經驗累積、高能力值輔助，也大機率會折在副本里。只有極少數天賦異稟的隊員，能在加入特遣小隊初期成功挑戰B級以上副本。
多數時候，為了減少人員損失，只有二等兵及以上級別的特遣隊員，才被允許進入B級和C級以外的末日副本。
讓一群培訓班的新人通關A級副本？
實在不好說城防中心那夥人是太蠢，還是太壞。
“昨日，我私下找城防中心的熟人打聽了一下，地表出現時空漩渦本就是意外，今後出現的機率，其實也不大。”
趙欣楠猶豫了很久，還是把這番話如實說了出來。
在這個環境因素前提下，再看城防中心的轉正條件，無異於把“入編？沒門兒！”幾個字直接刻在了腦門上。
“是哪個大傻……大聰明，想出這麼損的招？”
覃柏險些破口大罵，見趙欣楠微微挑眉，他趕緊把罵人的話嚥了回去。
連他都看出了城防中心的真實用意，奚回又如何不知。
資源運輸隊裡，真正想敲開時空特遣小隊大門的人，也就奚回一人。原本以為因禍得福，贏得了飛昇的機會，沒想到最後還是讓人耍了。
且不論地上臨時應急小隊有沒有能力通關A級副本，就是地表多久能出現一次A級副本都未可知。
奚回能等幾年？
不，她一年都不可能等。
“太好了。”
奚回揚起嘴角，緩緩撥出一口氣。
覃柏抬手摸了摸奚回的額頭，不確定，又摸了摸自己的，疑惑地問：“好甚麼好？你不是一直想進特遣小隊嗎？氣傻了？”
“我還擔心城防中心臉都不要了，直接將路封死呢。”奚回坦白道。
趙欣楠和覃柏對視一眼，都懷疑奚回氣傻了。
奚回並不在意，話題一轉問：“地上臨時應急小隊甚麼時候幹活？”
趙欣楠說，地上臨時應急小隊沒有固定工作時間，裡面的成員都來自不同崗位，唯一的共同點大概是曾經想加入時空特遣小隊，但都因能力不足被刷掉了。
城防中心對外宣稱：為曾經落選的人增加改變自我的可能性，特設立培訓班，希望能從中尋得滄海遺珠。
話說得漂亮，實則不過是為食言找個藉口罷了。
臨時應急小隊的成員原崗位不變，薪資待遇不變，平時也繼續做本職工作，只是需要隨時待命，一旦地表出現時空漩渦，他們就得聽從指令，進入地上世界，關閉時空漩渦。
城防中心已經通知相應部門配合，所以這些應急隊員可以隨時從本職工作中抽離，優先處理時空漩渦。
應急小隊辦事處就設在資源運輸中心大樓，城防中心還裝模作樣地為他們派遣了一位特遣隊員當培訓官。這人今後將在應急小隊辦事處任職，所有應急隊員都得聽從培訓官的安排。
今天下午，所有得到調令的人都需要在應急小隊辦事處集合，一來相互認識，二來簡單進行崗位培訓。
詳細講解完畢後，趙欣楠轉向覃柏，“你不是想調崗嗎？我可以跟城防中心請示，取消你的調令。”
“啊不不不，不用了。”覃柏雙手在身前擺出兩道殘影，瞥了一眼奚回，清了清嗓，裝模作樣地說，“我怕小回一個人應付不來，做前輩的，當然得多加照顧咯。”
趙欣楠冷哼一聲，“上回副本嚐到甜頭了？”
覃柏臉上露出被戳穿心事的窘迫，嘴硬道：“哪有，主管你別亂說，我純粹是關心同事。”
奚回看著覃柏活力滿滿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精神看上去不錯，昨天做精神值恢復療程大概花了不少積分。
離開主管辦公室，腦海中就傳來系統播報音。
【地下城防中心獎勵已發放，到賬積分。】
同樣收到訊息的覃柏，笑得臉都要開花了。
簡單跟排程室報備後，奚回就帶上覃柏，開著運輸車，前往地下城出口。
覃柏坐在副駕駛座，撥弄著運輸車系統介面，播放起歌曲，腦袋隨著輕快的曲子開始有節奏地擺動，隨口問：
“這麼著急開始取樣？反正下午還要參加應急小隊培訓，上午不如偷偷懶，又沒人會說甚麼。”
奚回沒有答話，一直開著運輸車到了距離地下城出口不遠的取樣場。
這個區域，只要不亂走，相對穩定安全，是MRC379區資源運輸隊最常活動的區域。
奚回在這裡讓覃柏下了車，“前輩，你隨便撿點樣本給地上研究院送去吧，我晚點回來。”
“喂！奚回！你回來！別亂來……”
聲音越來越遠，覃柏手舞足蹈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後視鏡中。
奚回一個人深入地上世界，向著盛昭醫學院遺址出發了。
末日降臨後，地表就成了禁區，世界支離破碎，不再適合生存。
整個地上世界就像一塊三維拼圖，在末日降臨的那一天，受到詭異的衝擊，拼圖碎片落了一地，然後被冒失的人匆匆撿起，胡亂拼湊。
於是，一個支離破碎，雜亂無章的地上世界就此出現。
一塊塊錯誤的拼圖碎片鑲嵌在一起，產生一條條明顯的世界線，維持著錯亂而詭異的景色。
說是世界線，但其實不是一條線，而是無數的面，它們將一小塊空間包裹其中，讓所有空間互不影響，相對平衡。
正因如此，地上世界才會看起來如此詭異。
有時天空中會出現大樓的一角，就那麼孤零零懸在空中，明明沒有任何支點，卻一動不動。
有時高樓的一半丟失，另一半被森林佔據。
有時小河斷流，終點卻是一個深坑，裡面像是被炸出來的，留下一片焦土，那小河像被玻璃做成切面，水也不往坑裡流。
諸如此類，形形色色。
人若穿梭其中，要麼身首異處，要麼精神錯亂。
資源運輸員守則第一條就是「不要隨意跨越世界線」。
所有拼圖碎片唯一的共同點，大概是永無止盡的白晝。
是的，與地下城永遠的黑夜相對，地上世界只有白晝。不管奚回在地表待多久，就沒見到太陽落下過。
這個世界好像停擺了，又好像沒有，時間依然在流逝，可讓人感覺不出來。如果在這裡待太久，人會產生錯亂，極大機率有異化病的風險。
不過，地表破碎的陽光，算是奚回此生享受最大的特權了。
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副本世界裡的天空，完整的，湛藍的，沒有破碎的。
“那才是天空原本的樣子嗎？”她喃喃自語。
開著車，儘量避開世界線，繞道而行，原本20分鐘能到的路程，奚回足足開了1小時。
她出生於末日後，對於地上世界知之甚少。出發前，她偷偷讓楚平樂查了盛昭醫學院的定位，並同步到她的大腦中。
當站在盛昭醫學院大門外時，奚回的手心微微冒汗，長時間聚精會神尋路，太耗費心力。再看看大門內的景象，奚回的額角突突跳個不停。
大門內，有的地方正在下雨，有的地方豔陽高照，還有的地方陰氣沉沉。
奚回小心翼翼穿過被斜削去一半的鐵門，一陣嗡嗡的耳鳴迫使她堵住了耳朵。
這是跨越世界線時常出現的現象之一。
學院內部的情況不太妙，她幾乎很難完全避開世界線，遇上阻礙她前進的地方，她只能被迫轉向，進而頻繁地跨越世界線。
等走到任邈所說的醫藥實驗大樓時，奚回蹲在地上休息了好一會。
耳鳴、暈眩、幻聽、幻覺……這些資源運輸員生涯中時刻相伴的症狀，在短短一截路上，幾乎出現了個遍。
萬幸，她還沒有感受到身體被切割，或是內臟被擠壓變形的痛苦。
深呼吸兩口，安撫住胡亂跳動的心臟，奚回邁步向醫藥實驗大樓進發。
這大樓勉強維持著一半曾經的模樣，如同一塊蛋糕，斜著被切走了一半，剩下那一半頭重腳輕，居然沒有倒。
大樓消失的地面，整整齊齊矗立著一排排墓碑。墓碑之上，懸空出現半棟摩天大樓，與茍延殘喘的半棟實驗大樓緊緊依偎，形成詭異卻又和諧的整體。
實驗大樓的樓梯大面積消失，要往樓上走，奚回就不得不借助隔壁摩天大樓。
穿梭兩樓之間，奚回不免想象著它們原本的模樣。
這棟摩天大樓又是從哪裡飛過來的呢？以前用來幹甚麼呢？
前兩層沒甚麼特別，兩邊都是零亂的桌椅，被灰塵封印了許久。當奚回走過時，地上留下長長一串腳印。
奚回的目標房間在5樓，從外部看，越往上，醫藥實驗大樓保留得越完整，那間房應該還存在著。
上到3樓時，氣氛就有些不對勁了。
那摩天大樓也像個甚麼實驗室，破碎的玻璃撒了一地。鋼筋水泥的房間裡竟然長出植物來。
那些植物有些已經乾枯風化，有一些卻依舊富有生機。
它們伸展著根莖和枝葉，努力佔據整個房間，有時候裝不下了，藤蔓破門而出，爬上走廊牆壁。
空氣中懸浮著肉眼可見的粉色孢子，光是看一眼，就讓奚回渾身發癢。
好在資源運輸員裝備了便攜呼吸面罩，足以應付呼吸不暢的環境。
摩天大樓這一邊，窗外陰雨綿綿，風一吹，就從破損的窗戶飄進來。被雨淋到的植物藤蔓，顏色看上去更加鮮亮了些，一晃眼，奚回好像看見藤蔓蠕動了一下。可再盯著細看，又沒了動靜。
她在這裡待的時間有些久了，幻覺有加重的跡象。
奚回急忙加快腳步，卻沒看見走廊天花板上爬著一根藤蔓，正扭曲著身體一點點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