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哥哥不能護你一輩子,
手機裡傳來不在服務區的忙音——和先前哪吒離開人間迴天庭時一樣的情況。
……想來也是,若不是天庭有急事,他恐怕沒那麼容易放過自己。
沈碧雲熄滅螢幕,在外面吹了會兒冷風,方才被憤怒衝昏的頭腦終於漸漸冷靜下來,她思索片刻,還是決定先回一趟沈家。
謝安和她說過小曼推斷的大致死亡時間,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小曼離開前最後去的地方,就是沈家。
而在這個城市,除了自己,與小曼接觸最多的也只有沈家。
她回去時,沈百草和沈蘊華都不在,家裡只有幾個定期來打掃清潔的鐘點工在,庭院裡的雜草許久未除,除草機轟鳴作響,紛飛的塵絮中,沒有看到其他身影。
老管家出門迎她,“碧雲小姐,用過晚飯了嗎?”
她搖搖頭,“沒有,但不忙,我不是來吃飯的。”
老管家也清楚她和沈家交集頗淺,嘴上問著晚飯,但其實根本沒有起身招呼的意思。
“母親和沈蘊華呢?還有季梵,現在在哪?”
“家主帶著大小姐出差,下週才回,季梵公子上週就離開了。”
“知道季梵去哪了嗎?”
“碧雲小姐說笑了,季梵公子的去向,向來也不和我們說的。您都不知道他在哪,我們怎麼會知道?”
……是了,她和季梵本來也不習慣向沈家彙報動向。
如今沈家三個人都不在,有甚麼事也只能問這位管家,“那先前母親的那個……學生,叫小曼的,你有甚麼瞭解嗎?”
真開口時,沈碧雲發現自己對沈家的瞭解實在過少——她甚至不清楚沈家這位管家到底是人是妖,只能收著些試探一二。
但老管家很上道,“小曼小姐?知道,剛來時,說是無處可去,在這兒借住了一段時間,後來找到了住處,就搬出去了。後來只要家主在家,就會每日定期來和家主學習些法術,”說著,他笑了笑,“家主說,小曼小姐進步神速,聽聞她近日在閉關?想來出來後,便能獨當一面了。”
沈碧雲垂眸,繼續道,“那據你瞭解,小曼可有樹敵?或是有甚麼共同修煉的同伴……不管是親近的還是敵視的,她身邊有出現過其他人嗎?”
管家想了想,“沒有,小曼小姐專心修煉,只和家主與大小姐有交集,但後來去了特殊部門……同事關係這塊,我就不知道了。”
這一塊謝安先前已經調查過,沒有甚麼值得注意的——說到底,她一個剛剛化形、步入社會的,人際交往這塊實在乏善可陳。
管家把她領到小曼先前借住的房間,雖然有定期清理打掃,但小曼留下的部分行李還沒有被處理。
說是行李,但也只是小曼的幾件衣物和日用品,沈碧雲隨手翻開桌上的一本本子,是小曼的日記本,不知道為甚麼,留在了沈家,沒有帶走。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型,像是剛剛學會寫字的孩童,慢吞吞地、一筆一頓地寫下每日見聞。
“今天是拜師的第一天,師父和雲姐說得一模一樣,看上去凌厲又冷淡,但是個嘴硬心軟的人。”
……
“今天是拜師的第三天,法術太難啦,我只是一隻混吃等死的小蝸牛為甚麼要這麼對我嗚嗚嗚嗚嗚,但是要想救出雲姐,一定要好好修行才行!”
……
“今天是拜師的第五天,昨天學的追蹤術已經很熟練了!放在蘊華小姐身上,她都沒有察覺呢!師父說是我們蝸牛一族的天賦!就像狐族擅長媚術、兔族擅長幻術陣法一樣,看來,我找到我修煉的方向了!”
……
“今天看到雲姐了!她終於回來了!但不知道為甚麼,她好像對我有些冷淡……是嫌棄小曼太沒用,怕我給她添麻煩嗎?那小曼要加油變強,能保護雲姐才是!”
……
“考試有些難,但我終於透過啦,以後就能和雲姐做同事了,嘿嘿,開心!”
……
“可惡的無常,把雲姐和師父的家裡拆的亂七八糟!雲姐的兄長好像也受到不小的驚嚇,一個沒留神就竄出去了,不愧是兔子呀,跑得真快……費了好大勁才找回來,晚飯後悄悄扔了個治癒術在兔子身上,在恢復神智前,可千萬不能走丟了呀!……誒?術法有動靜了,今天先寫到這裡!”
……
沈碧雲的目光落在最後一頁,久久沒有動作,直到老管家忍不住開口:“碧雲小姐?碧雲小姐?”
“……沒事,”她方才回神,將那份日記收起來,順帶斂起眼底無人可查的神色,“我今天來過的事,不要告訴季……”
話至此處,卻突然頓住,改了口,“……不,不用了。”
如果這一切都如她所想,那想必……
她將小曼的東西收起來,告別了老管家,走出沈家,到附近無人之地後,這才重新翻開日記,開始細細研究小曼學的“追蹤術”。
*
天色隨著夕陽的落下徹底黯淡,被大片密林覆蓋的城郊野山更是已伸手不見五指,涼風吹過,樹影幢幢,投落的暗影如鬼魅般滲人,卻有人如履平地,踏著暗影,步步向前。
最終,他停在一棵枝繁葉茂、樹幹虯結的參天巨樹前,緩緩行禮。
“大人,召屬下前來何事?”
樹枝攢動間,一道黑影敏捷落下,“當年我授你此術,約定每月至少向我進貢兩個獵物。這個月只剩一週,你還從未如此懈怠。”
“大人容稟,”他恭恭敬敬跪下,“近日風聲愈緊,周遭都有特殊局的人布控,若是貿然動手,屬下死不足惜,可大人萬金之軀,倘若被連累,屬下萬死莫贖!”
那黑影似乎也並不想借此發難,聽了這番話後,沒有繼續糾責,相反,順著開口道:“既如此,便又到了我們遷徙的時刻。”
白衣人目光一頓,“遷徙?”
“怎麼,還捨不得你那好妹妹?——可別忘了她如今的身份,便是沒有你依靠‘捕獵’替她續命,也能長命百歲。”
“……大人要遷去何方?”
“到時你自會知曉,”黑影眉目一沉,“當初那隻蝸牛就是跟著你來的,差點壞我好事。”
“是,是屬下疏忽,甘領辦事不力之罰。”
那白衣人便又跪到了地上,黑影沉默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究竟是疏忽還是別的甚麼原因,你自己清楚——而你更清楚,若是東窗事發,天塌下來我有父王頂著,而你,可就唯有粉身碎骨、魂飛魄散的下場了。”
白衣人依舊恭敬,“屬下明白。”
黑影似乎不想和他再多說甚麼,不耐地揮揮手將他趕走,隨即煽動翅膀,再度隱入林間。
白衣人抬頭,目送著巨大的鵬鳥身影隱去,直到再也感受不到那迫人的肅殺氣息,這才緩緩鬆開緊握的雙拳,嘆了口氣。
“……怎的變得如此衝動?”
他開口時,語調溫柔,帶著幾分嗔怪——是一直以來,沈碧雲最為熟悉沉迷的態度。
白衣人緩緩回頭,眸光如水,與過往十數年一般,彷彿能包容一切。
“若不是我替你遮掩氣息,後果不堪設想。”
他擺擺手,前方恍如真實的樹影消失,空氣如水般化開,漣漪層層,露出了被幻術遮掩的“現實”。
削瘦的身影站在林間,被他施法定在原地、封了氣息,只餘一雙通紅的雙目,帶著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不解、憤怒、恐懼、絕望……
他定定凝視了沈碧雲雙眼半刻,隨即伸手,覆了上去。
“以後不可以這樣了。”
他的手心冰冷,語氣熟悉地令人心驚——就像從小她不愛吃酸苦的藥劑,他無奈嗔怪的語調。
“哥哥不能護你一輩子,阿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