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撥通了哪吒的電話。
進門前,沈碧雲想了無數種可能——能讓謝安這樣三緘其口,不肯率先透露的,一定是與她關係甚密的人。
她做好了看到沈家所有人的準備……甚至哪怕在白布下看到季梵,她想,她都至少有所預料。
直到白布掀起來,她在下面看到了小曼的臉。
“……不可能!”她指尖一抖,白布重新落下,猝然後退兩步,“前兩天我還和她聯絡過!小曼明明在閉關,她閉關出來就能……”
她抬頭,緊緊盯著謝安,試圖從他臉上的表情裡找尋一絲一毫的線索。
但謝安雙眉緊皺,帶著壓抑與不忍的表情,卻沒有一分玩笑的意思。
“……不可能。”
她搖著頭,拿起手機,撥通了小曼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她轉而又撥通了沈百草的電話,詢問小曼閉關的地點。
“媽,你有小曼的訊息嗎?”
沈百草大概被她劈頭蓋臉一句稱呼愣到,定了定神才回道,“……小曼之前發資訊和我說,正到修煉關鍵時刻,尋了處寶地閉關。”
“在哪?”
“我發資訊問過她,她沒說。”沈百草頓了頓,“但據我所知,本城周圍沒有太多可供修煉的靈氣寶地。”
沈碧雲揉了揉眼睛,“那外市呢?有沒有可能……”
“碧雲,一般我們這麼說,我會預設,她是想離開這處,在同我們告別。”
精怪們的壽數綿長,野性與自由是他們的天性,想要去別處生活,是件很自然的事。
沈碧雲拼命揉著自己的眼睛,試圖讓自己的語調聽上去沒那麼質問,“那為甚麼不問問她……”
“她是你們雲樓宮的人,我何來立場詢問?”
沈碧雲突然失去了力氣。
直到沈百草好聲好語結束通話了電話,她的手緩緩垂下,手機螢幕熄滅,謝安見她一直沒有說話,忍不住想出聲,卻聽她突然道:“……是我的錯。”
她的聲音太輕,讓謝安都恍惚沒聽清,“……甚麼?”
“是我的錯,我以為……把她放出來,離她遠遠的,就能保護她。”
從她被哪吒點靈開智、幻化人形到現在,也不過人間月餘光景。
但行宮結界中,她卻陪伴了沈碧雲數十年。
那是沈碧雲此世生命中,除了哪吒以外,相處時間最長的“同伴”。
行宮的歲月初時她渾渾噩噩,彷彿每日只知行走坐臥的行屍走肉,也是在小曼無聲的陪伴下,才漸漸好了起來。
小曼不通人間之事,聽她絮叨一些人間往事時,往往只應和兩句,充當那個默默傾聽的陪伴者。
但就是這樣無聲的陪伴,支撐了她那數十年的時光。
回到人間後,沈碧雲不敢再同小曼過多親近——她從沒忘記,當年哪吒拿小曼威脅她的樣子。
聽到她拜師沈百草的訊息,她真心為她開心。
真好啊……這些年陪伴著她的家人,和她人間的家人,也成了一家人。
……分明是這麼好的開頭,怎就成了如此結局?
“我怕她再被牽扯進我和哪吒中間,我怕她再度成為威脅我的把柄……我……”
沈碧雲閉了閉眼,定神後,才勉強開口道:“我、是我把她放出來,之後又不聞不問……是我在行宮裡和她說了太多沈家的事,她才會來拜師,不然、不然她……或許此時已經離得我遠遠得,離這一切遠遠得。”
如果不是她和小曼說了那麼多沈家的事,她就不會想著去找自己的親人拜師。
如果不是在沈家眼裡現在她已經和雲樓宮繫結,也不至得到個“不敢多問”的回答。
——所謂“兩個家人成為了一家人”,也不過是她的一廂情願。
愧悔的情緒如潮水般淹沒了她,她拒絕了謝安的攙扶,靠在冰冷的牆面上,半晌後,抬頭道:“……她也和那些受害者一樣……”
謝安知道她想問甚麼,縱使不忍,仍然輕輕搖頭,給了她答案,“是同一種咒術,魂魄……沒有留下。”
魂飛魄散,不入輪迴,甚至不給她入鬼界伸冤的機會。
沈碧雲咬牙,在模糊的視線中,篤定開口,“一定和大鵬有關!就算不是他,也是他的那個孽種——”
她語調中斷言的意味不同尋常,彷彿得到了甚麼確切線索般,謝安看向她,“……你有甚麼新線索?”
沈碧雲將頭向後一靠,腦門貼上冰涼的牆面,試圖用冰冷的溫度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當年獅駝國的慘狀,她在記憶裡“親眼”見過,與如今一模一樣。
若說如今的案件和當年沒有瓜葛,她是不信的。
她很篤定,“一定和大鵬有關。”
“……在那天后,孫悟空去打探過,”謝安搖頭,“大鵬已有三百年未曾出過西天。”
“那就是他那個孽種!”說道這裡,她驟然想起了甚麼,語速快了不止一倍,“一定是那個孽種!他當初在希臘就見過小曼!他知道我和小曼的關係……他……”
一切都似乎連了起來,她霍地抬起頭,“之前我和小曼說過雅各布的事,她一定是私下裡去調查了,這才會被滅口!”
見她的情緒激動了起來,謝安走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先別急著下定論,現在推定她出事的時間在一週前,我們現在在排查她出事前,都和誰接觸過。”
“除了沈家和我她還能和誰接觸過!”沈碧雲驟然甩開他的手,“她一定是……”
她抬頭,看到謝安的表情,突然意識到,“……你還在懷疑沈家,還在懷疑季梵?”
她簡直覺得謝安不可理喻,“你們到底在做甚麼?!那麼明顯的嫌疑人放在你們眼前,放眼三界,會使那種惡毒咒術的人只有它們父子二人,你卻偏偏非要盯著一個同為受害者的季梵!”
她再也控制不住,尤其是回想起當年獅駝國的記憶後,更是緊緊盯著他,冷笑道,“到底是因為你真的蠢到一定要懷疑季梵,還是……就和當年一樣,你們根本不敢、也不想抓它?”
獅駝國四萬六千生靈的生死尚且歷歷在目,始作俑者只用百年禁閉就抵消了累累血仇,如今,輪到了他的兒子延續著父親的罪孽——就這樣有恃無恐、就這樣毫無代價。
“……你先冷靜點。”謝安有些明白她為何會如此發散,“大鵬父子我們自然在查,但他們身份不同,沒有確切的證據,無法召人前來質詢。”
他嘆了口氣,“就算咒術是從他們父子二人處洩露出去的,真正動手的也一定另有其人——那個孽種因為體質原因,根本無法修習東方咒術!”
這也是他一直執著在調查季梵的原因。
雅各布一定還有幫手,而他排查日久,符合所有條件的人,只有季梵。
“那為甚麼只有季梵!”
謝安幾乎控制不住脫口而出,“因為你……!”
卻在觸到沈碧雲通紅的雙眼時,硬生生咬下後半句話。
因為當年,十七歲的沈碧雲本該結束此生,來地府報道,但季梵硬生生給她續上了命數。
那時,他以為季梵用的是自己的法力,就像當年的阿右那樣。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季梵和阿右相像的,並不止“給凡人續命”這一條呢?
或許……他們用的,還是同一種方法?
這是他懷疑季梵最直接的原因,但他不能告訴沈碧雲。
……如果讓她知道,自己往後所有的壽數,都是用這樣的方法換來的,那她……
至少,不是現在。
他將最後幾個字嚥下,緩緩道,“因為你如今還無法接觸這些事……”末了,頓了頓,“本來我今日也要隨孫悟空前往西天,馬上就走,我會從那裡帶些線索回來。”
說著,按了按她的肩膀,“在那之前,你不要輕舉妄動。”
沈碧雲冷笑一聲,“我還能怎麼輕舉妄動?”
她連雅各布現在在哪都不知道。
謝安想將她送回家,但被沈碧雲揮開手,“……我會多派幾個鬼差,保護你的安全。”
雖然事實上如今以沈碧雲的實力,已根本不需要這種“保護”。
沈碧雲看著對方踏雲而去的身影,在原地走了兩圈,終於,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剛剛那些煩躁的掙扎已消失殆盡,低頭,拿出手機。
——縱使她再怎麼不願,再怎麼不想承認,但在這個時候,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她能想到的第一位,還是那個人。
她撥通了哪吒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