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模樣 物是人非
有時候對一個人失望, 就在他自以為是的決斷時。
一次又一次失望堆積，最終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甚至連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這便是樓知月現在的想法。
如果有可能, 她到死都不想再與連淮序有任何瓜葛。
“讓開。”樓知月一聲低喝，牴觸到極點。她不想去碰面前的人，怕髒了自己的手, 否則她早就去推他了。
連淮序沒有讓開, “我送你回去。”
他說完這句，樓知月下意識要反駁他，然而他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轉身要下馬車。
樓知月再也無法忍耐, 朝他喊出聲：“你現在惺惺作態給誰看？送我回去，就能掩飾你利用我的事實嗎？”
連淮序身子一僵, 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再次讓我陷入危險中，這就是你說的不會再讓我有事？”
連淮序反駁：“我已經安排好, 你絕對不會有事。”
樓知月嗤笑著搖頭, 滿目失望，更多的是習以為常，連淮序做出這樣的決定，在她意料之中。
即便已經堅定了不再與他有瓜葛，不再關心他, 可他真的如自己所料的那般, 依舊會覺得失望。深深的無力感浮上心頭, 這一刻，她只想一閉眼，再睜開時眼前沒有這個自以為是的男人。
“你確實安排好了, ”她轉眼望向外面一地的屍體，眼中無半分喜色，“所以呢，我還要向你說謝謝，感謝你沒讓我出事？”
“你做決定時，可曾想過我的感受？你可曾考慮過我？如若出了岔子，你可有想過後果？”
連淮序張口就要說話，但樓知月已經料到他會說甚麼，替他說了出來。
“你不會是想說，我現在安然無恙，就是你的功勞吧？”
死寂在車廂內蔓延，連淮序直直看著她，罕見地說不出話來。
他心中確實如樓知月所想的那般，認為這次安排很妥當，他有十成的把握不會讓樓知月受傷。
另外……他也有想與樓知月單獨相處的私心。
不論如何，在他的安排下，樓知月沒有受一丁點傷害，他做到了保護她，她不該怪他。
樓知月清楚地知道他心中所想，並且知道與他爭執不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沒必要與他爭執，吵了這麼多次，你難道還不知道他的性子嗎？
“讓開。”
她實在沒有力氣說那些有的沒的，只想回去好好休息。
連淮序看出她現在十分牴觸與自己相處，再糾纏下去，只會鬧得更僵。
低頭看了她一會，那些想要解釋的話在口中繞了一圈，最終被他的自尊壓了回去。
他已然將一切安排妥當，樓知月不僅沒有出事，他要解決的麻煩也十分順利地解決了。
他沒必要上趕著將那些瞞著她的事告訴她，顯得他想要在她那邀功似的。
連淮序不再看她，剛要下馬車，身後傳來樓知月的質問：“璟宸呢，他那時要走，也是你安排的？”
提到璟宸，連淮序神色微變，面上很明顯地閃過幾分不滿，“他在給祁筠辦事，你不知道嗎？”
樓知月沒有注意到他話語裡的微妙情緒，只關心璟宸的安危。
“我不……”樓知月的聲音被突然響起的聲音打斷，她下意識往外看，卻見一人騎馬疾馳而來，隨著他的面容越來越清晰，臉上的焦急看得更加清楚。
來人是祁筠。
連淮序看到他來，第一反應是不悅。事情他早已經解決完，樓知月毫髮無傷，祁筠不該來。祁筠應該協助金吾衛看住蕭王，這裡有他就夠了，他會將樓知月安然送回去。
馬兒在馬車前停下，祁筠翻身下馬，掃了眼四周屍體，幾步走到馬車前，正面對上剛下馬車的連淮序。
“你來作何？”連淮序一出聲就是質問祁筠，“若我記得沒錯，這裡不該你管。”
祁筠沒有理他，直接往馬車裡看。連淮序伸手阻攔，樓知月卻已經出來了。
“你有看到璟宸嗎？他現在在何處？”
樓知月站在連淮序身後，緊緊抓住了祁筠的手，她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的手顫抖得下一瞬就要握不住祁筠的手。
“你放心，璟宸很安全。我讓他往望月居趕，等你回去了，就能看見他。”
望月居是樓知月給新宅取的名字。
連淮序聽著兩人的交談，他被夾在兩人中間，一看到他們交握的手，心口頓時衝出一股無名怒火。
連淮序做出了此生最出格的舉動，他將兩人交握的手拉開，將樓知月的身影擋在自己身後，怒視祁筠。
“祁大人，請你自重。”
話音剛落，便有人笑了出來。
連淮序眼神不善地盯著方才笑出聲的祁筠，從他口中聽到了一句話，那是自己日日想當做未發生的事。
“連大人，你怕是忘了，你早已經與樓知月和離，‘自重’從連大人口中說出來，是否過於可笑？”
無人能接受這句嘲諷，連淮序卻沒有立場反駁。
他忘了自己已經與樓知月和離，還用自己是她丈夫的身份斥責祁筠接近她。
然而現在只有他，才是那個最沒有資格指責他們的。
“若是連大人沒有甚麼事，那就請讓開。”祁筠態度強硬，“我現在要送她回去。”
連淮序不可控地想，在他與樓知月和離後，在她去了新住所的這段時間裡，他們是不是已經有過無數次接觸，甚至做了親密的事。
越想，越憤怒焦躁。
可在這份憤怒之下，是一種無法控制的慌亂。
他曾經不珍惜的人，被他親手推向另一個人的懷抱，再也不會有機會擁有她。
連淮序想做些甚麼，或是說些甚麼。
他的確是故意在小年夜這天佈局，引蕭王動手，以蕭王對他的恨，必然不會錯過他單獨出行的機會。
若想不讓蕭王懷疑，送樓知月回去是最好的掩飾。
一方面，連淮序是用送樓知月回去為藉口，在小年夜這天單獨出行，另一方面，他也存了別的心思。
想製造機會與她相處，再嘗試著……讓她回心轉意。
他做足了充分的準備，整個京城的任意街道、小巷、屋舍都埋伏著士兵，蕭王一旦動手便無處可逃。
今晚本該是他慶賀將蕭王緝拿歸案的時候，也許還有可能將樓知月勸回來。
但現在，祁筠要將樓知月帶走。
祁筠在催促他：“連大人還不讓開，是要我親自請你讓開嗎？”
那日兩人毆打的畫面同時在各自腦海中浮現，連淮序不知想到甚麼，忽然轉身面向樓知月，雙眼死死盯著她，語速很快：“只要你願意回來，我可以請最好的大夫來為你醫治，一定能治好。”
他話音剛落，祁筠揮手把他拉回來，一拳砸向他。
“連淮序，你怎麼敢的！”
親眼看到大理寺卿與當今首輔扭打起來，樓知月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先拉誰。
她想了想，後退幾步，目光轉向一旁計程車兵。
……
這場鬧劇結束時，已經過去一個多時辰。
樓知月回到望月居時，連璟宸早已經回來，一看到她下馬車，立刻跑過來，正要喚一聲母親，卻見馬車後還有一輛，連淮序與祁筠先後走下來。
他看看面露慍色的連淮序，再看看同樣不悅的祁筠，後退一步，小聲問樓知月：“母親，出了甚麼事？”
樓知月疲倦地搖頭：“進去再說。”
聞風聽雨端來茶盞，給兩位……賓客斟茶。
連淮序沒有心情喝，祁筠倒是優哉遊哉，連淮序看著他自然接過茶盞的動作，眉頭重重蹙起。
“發生甚麼了？”
房間裡只有他們三個人，連璟宸與聞風聽雨都被支開，只能在外頭往裡面張望。
“夫人遇刺了，但沒受傷。”見連璟宸緊張起來，聞風立刻補了句。t
“現在應該是要解決別的事。”聞風往房間裡望了眼，不知道為何，她忽然有種待這三人從房間裡出來後，一切都會結束的感覺。
房間內，樓知月喝下熱茶，身子暖和了很多，這才看向祁筠，朝他輕聲說了謝謝。
祁筠沒有說話，只是關切地望著她。
再看向連淮序時，樓知月突然平靜下來。
能用你最看重的東西威脅你的人，又能好到哪去？又怎麼能再信任他？
“我不用你請大夫，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不可能醫好。”
這句話一出，連淮序半晌才反應過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席捲了他。
祁筠看樓知月的眼裡全是憐惜，這樣的痛一般人無法接受，他先前瞞著她沒說，也不知她何時知曉的。
“我叫你來，是想與你說清楚，”樓知月站起身，面向祁筠，說話時聲音輕緩了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爭執，請祁大人幫我做個見證。”
祁筠點了頭。
連淮序心中那股不安在此刻靈驗了。
“今日是連淮序利用我在先，且自始至終，我甚麼都不知道。”
樓知月其實並不想將連淮序帶過來，但有些事，不方便在外面說。
“連淮序，這麼多年，我對你，對連家盡心盡力，不求和離後你能意識到自己的錯，但你也不能——”
樓知月的話戛然而止，她說不出來了，她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在得知被利用後的憤怒。
或許更多的是無力，就算與他和離，還是無法徹底擺脫他。
有人能隨便將人的生死當做兒戲，而有人為了逃出泥塘耗盡所有，還是無處可逃。
樓知月抬眼看著連淮序，忽然想不起來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的模樣。
這麼多年過去，物是人非，記憶早就模糊了。
她怎麼會想得起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