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夢鄉 以後將來
有時候往往是失去了, 才突然想要挽回。但很多時候，失去了，就沒有挽回的機會。
連府的馬車離開望月居, 沒有再停下來。
祁筠送走連淮序回來時，瞧見的便是樓知月坐在那，失魂落魄, 狀態不太好。
他慢慢走過去, 輕聲道：“放不下他嗎？”
樓知月搖了搖頭，動了動身子，從僵硬中緩過來, 沒有看祁筠。
“我只是有點……”嗓子乾啞, 很是難受，“我只是沒有想到, 我與他會走到這一步。”
她當初以為嫁給連淮序，便要與他相伴一生，即便再沒有感情, 也不會走到和離這一步。
哪裡會知道, 即使已經與他和離，還要被他利用。
不過這樣也好，徹底與他斷了，以後……
“不提他了。”樓知月還是沒有看祁筠，低著頭拿起空了的茶盞, 給自己倒茶。
“你不回去嗎？”
祁筠沉默了會, 才開口說：“我不放心你。”
“有璟宸在, 你不用擔心。”樓知月忽然有些無措，“你應該有事要處理吧，那些刺客……”
樓知月話裡含了趕客的意思, 祁筠聽得出來，她需要一個人獨處。
他靜靜看了她一會，從連淮序離開後，她再未抬起頭看過他。
“你是在怨我沒有告訴你……”
樓知月搖頭，“你救了我，我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怨你。”
她沒有再說話，沉默無聲蔓延。
祁筠知道自己現在留下來也不會幫到她，留下關心的話後走了。
離開之前他讓下屬留下保護，自己則上馬車回大理寺，他確實有很多事要處理。
祁筠走後，連璟宸敲了敲門，才說話：“母親，需要我做甚麼嗎？”
樓知月提起精神，想笑，但沒辦法控制好自己，沒有讓他進來，只說自己想單獨待著。
連璟宸回頭看看聞風聽雨，搖了搖頭，又衝房間裡說：“母親好好休息，我就在旁邊。”
他朝聞風聽雨簡單叮囑了幾句話，回去把身上衣裳換了。回來時他身上還穿著盔甲，一直到現在沒脫。
院子裡很快寂靜下來，本該是熱鬧喜慶的日子，卻因一場襲擊而冷寂。
樓父樓母來時，樓知月正靠著軟榻睡著了。
樓母腳步很輕地走過來，看到她平安無事，安了心，一直守在樓知月身旁沒有離開。
“外祖父怎麼會知道……”連璟宸驚訝於樓父樓母這麼快就知曉下午的襲擊，樓父只說了一句。
“你父親派人來府裡說了這回事。”
樓父心情複雜，知道樓知月不與自己商量就和離後，沒來見過她一次，次次都是樓母過來。
可知道她又遇險，還是過來了。
樓母勸了他許久，他才答應過來。一進望月居，各種挑剔。
“這地方如此之小，她如何能住得下的？”他說這話時的確是十分嫌棄，“家裡那麼多間房，不住，非要自己出來住。”
樓父挑剔完，讓樓知月來見他。
聞風說了句“夫人今日太累，睡著了”，樓父忽然就不說話了。
聞風將樓父引到客房招待，連璟宸陪著一起，一見他，樓父便開始問他在軍中經歷，一時間爺孫倆開啟話茬子，說個不停。
見此聞風叫聽雨在一旁伺候著，她去吩咐廚房準備晚膳，看情況今晚會多幾個人一起過小年夜了。
樓知月醒來時，見到樓母，有些驚訝，“母親，你怎麼來了……”
“我若是不來，哪裡知道你遇險後是好是壞？”
“母親怎麼會知道……”她頓了頓，想到一個人，很快從樓母口中得到證實。
“是連淮序，他派人來府裡傳話。”說到這時，樓母語氣很明顯不悅，樓知月聽出來了，抿了唇，沒有說話。
“這好端端的過個小年，怎麼會遇刺呢？”
連淮序遞訊息過來，雖說樓知月沒有出事，但聽到她遇刺，樓母還是很擔心。傳話的人只說了遇刺，並未解釋原因，讓她不得不擔心這次遇刺與上次是同一夥人乾的。
“你這，總是遇到危險……”
樓知月淡淡說了一句：“或許我不碰上連淮序，就不會陷入危險中。”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難道是他——”
“母親不用再問了。”樓知月轉移了話題，“您一個人來的嗎？”
樓母說樓父也來了，樓知月沉默了會，忽然說：“父親不是不想見到我嗎？”
“你這孩子，說的甚麼話，那畢竟是你父親，你遇到危險，他怎麼能不來看你。”
樓母知道樓知月還在因為之前的事而難受，但畢竟是一家人，再怎麼吵，真要是有一方遇到危險，其他人怎麼能坐視不理。
“不說這個了，今日小年夜，母親正好來了，不如留下來，一起吃個飯。”
樓知月說這句話時，沒有看樓母，樓母卻高興不已，“好，好，好。”
樓父見到她時，第一句話說的就是：“真不讓我省心。”
許是經歷過那些事後，心境不一樣了，樓知月聽完這句話，內心起伏不大。
她不說話，樓父路上準備的話一句都沒說出來，最後只得一起坐下吃飯。
還是連璟宸主動開口，說些在軍中的趣聞緩解氛圍，說著說著，便說起了過年。
“沒幾日就是除夕了，我是想著一家人團聚，一起過年。”連璟宸看看樓知月，看看樓父，有點緊張，“那是在這過年，還是——”
樓父哼了一聲，瞥了眼樓知月，說：“這麼小的地方怎麼過年？”
樓母笑出來，握住樓知月垂在桌下的手，環顧四周，道：“過年當然得一家人在一起，都回家去，家裡甚麼都有，就等著你們倆回去呢。”
樓父又瞥了眼樓知月，臉上閃過幾分難堪，“既然是一家人過年，那不相干的人，就不用過來了。”
他口中說的“不相干的人”，席面上幾人都知道是誰。
連璟宸猶豫了片刻，最終決定聽樓父的。他與樓母一同看向樓知月，等著她發話。
這個時候，家裡的話語權似乎落到她手裡了。
樓知月抬眼，一一看過去，樓母與連璟宸眼神期待，樓父依舊板著臉，聞風聽雨一臉高興，全都在等著她說話。
她本來是不想回樓府的，但現在，也不是不能回去。
其餘時候沒甚麼要緊的，但除夕夜，她是該回去與家人團聚。
從嫁出去後十六年來，只有拜年的時候才會回那個生養她十幾年的家。
而今她現在要回去了。
樓知月輕輕點了頭，說好。
樓父頓時鬆了口氣，樓母高興得緊緊握住樓知月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說好。
所有人都在高興t，似乎這個時候，她未與家人商量就和離這件事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只要人還在，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晚膳過後，樓父樓母留下來住一晚，明日再與樓知月一同回樓府。
晚上樓母拉著樓知月說了好多話，句句不離關心她。
樓知月知道自己出事，樓母一定會擔心，默默聽她說，等到她累了，再送她去客房歇息。
待兩位老人歇下，她見璟宸還在一旁忙活，過去讓他先歇息，明日再收拾。
連璟宸沉默了會，拿出他帶回來的東西，那件百家衣。
“這……本來是要給……”
樓知月接過來，細細端詳。即使事情已經過去幾個月了，她再看到這些與孩子有關的東西，心還是會抽痛。
“留著吧，以後你會用到。”
連璟宸紅了臉，不接樓知月遞過來的百家衣，“兒子還小呢，用不上。”
“況且我以後是要從軍的，不考慮、不考慮成婚。”
樓知月笑了出來，“你成婚得是幾年後的事，那時你的想法或許就與現在不一樣了呢。”
連璟宸乾脆把百家衣拿過來，藏到衣櫃最裡邊，隨後推著樓知月的肩膀往外走，“天已經黑了，母親該歇息了。”
“好好好，我不打趣你了。”樓知月轉過身，仰起頭看他。
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她才發現，璟宸已經比自己高很多了，從前她得彎著腰，後來突然只用稍稍低頭，再後來，她要抬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不知不覺間，孩子都這麼大了。
“你早些休息。”
“母親也是。”
夜，靜了下來。
樓知月躺在床上，回想起連淮序走之前說的話。
那時她說，從今往後，不管是甚麼原因，誰出事也好，逢年過節也罷，都不會再去見他。
連淮序甚麼都沒有說，他這樣的人，不會拉下臉來挽留她，更不會在外人面前讓自己暴露軟弱的一面，讓別人笑話。
所以樓知月才會讓他和祁筠一起過來。
連淮序只說了一句話：“你不要後悔。”
樓知月怎麼會後悔呢，真要是說後悔，她只會後悔沒有早些與他和離，後悔當初沒有反抗，聽樓父的話嫁給他。
“我不會後悔。”
她用行動表明，即使沒有他，她也能過得很好。
反倒是一與他牽扯上，就會遇到危險。
連淮序凝視她許久，眼中閃過掙扎，最後他還是向自己的自尊屈服。
他走了，沒有看祁筠一眼。
馬車載著他漸行漸遠。
這十六年來，他每日都會坐上馬車，離樓知月越來越遠，但每晚都會回來。
而這一次，他沒有機會再回來。
樓知月閉上眼，將自己從回想中抽離出來，讓自己去暢想未來。
過完年後，她會離開京城，去別的地方，或許永遠都不會再回來。
一年後，她或許已經在某個城鎮落腳，開始經營自己的生活。
十年後，璟宸或許已經成家，興許她還能抱上孫子。
二十年後，她老了，白日裡在家中閒坐，傍晚出去走走，和一群五六十的老太太們聊著兒孫。
三十年後，那個時候她應該已經逝去，又可能還健康地活著。
一百年後，誰也不會記得這世上曾經有個人叫樓知月。
這世間紛紛擾擾，悲歡離合無數，能活到一百年後，又該是甚麼樣的光景？
樓知月不知道，也想象不出來。
她想，只要現在過得好，就夠了。
她閉上眼，慢慢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