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後悔 那又如何
這一巴掌打在連璟宸臉上的瞬間, 連淮序就後悔了。
他虛虛握攏打了連璟宸的那隻手，聽到連璟宸的話，那一絲絲後悔被憤怒遮蓋, 再無愧疚。
“父親都可以做出棄母親安危不顧的事，我又如何不敢？”連璟宸仰頭看他，面上並無被打的委屈, 只有不留在連府的決心。
所以他選擇受下連淮序這一巴掌, 算是作為他兒子，對生出此等忤逆念頭而受下的懲罰。
“你是從何處聽來的這話？”
“誰人告訴我的，父親沒有必要知道, 說的是真是假, 父親心裡清楚。”
連淮序閉眼，打過連璟宸的手顫抖。他無論如何, 也沒有想到連璟宸回來，知曉一切後，會是這樣的反應。
“可你不要忘了, ”他睜開眼, 低頭怒視跪在自己面前的兒子，聲音壓抑著怒火，還有難以察覺的慌亂，“你姓連，你身上流著我的血！”
連璟宸點了頭, 左臉上的掌印通紅, 他十分平靜。
“我知道, 所以我沒有說與父親您脫離父子關係。”
他這話一出，連淮序險些又揚起手，看到他臉上的紅印, 連淮序終是無法忍心再訓。
“你真是好樣的，與你母親性子一模一樣！”
連璟宸冷不丁說了一句：“我是母親生的，自然與她性子相像。”
這話說得連淮序語噎，甚麼話都說不出來。這件事從始至終，都因他而起，樓知月傷了身子，無法再生育，璟宸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連淮序看了他半晌，才開口：“你娘她，過得好嗎？”
自他提出和離，樓知月搬出連府那日起，已經過去將近半個月。
這半個月以來，他從沒一次見過她。曾經日日相見的兩人，而今已有半個月未見。
一開始他以為這沒甚麼，不過是少了個枕邊人，從前樓知月還在的時候，每日他也只是在歸家後，與她相處那麼一會，說寥寥幾句話，便睡了，早晨天還未亮，他就已經收拾好進宮，與她相處的時間少之又少。
連淮序以為自己根本不需要這樣一個人在身邊，衣食住行下人都會準備好，根本不缺她。
可從她走的那天晚上起，他便開始做夢。夢裡不是她坐在床榻上等著自己下朝回來，便是伺候自己洗漱，再與他一同睡下。
又或是她將那個無緣與他見面的孩子生下，他與她共同將孩子養大。
這些夢最後都會化作虛無，被滿身是血的她取代。
每每從噩夢中驚醒，眼前是能將人吞噬的黑暗，下意識伸手摸向裡側，冰涼涼的，空蕩蕩的，她不在。
這個時候連淮序總是要嘲笑自己，竟然真的會在意一個可以被隨便一個人替代的女子。
可事實就是如此。
他不願讓侍女將臥房打掃乾淨，因為那裡頭還殘有屬於她的氣息，一旦將裡頭打掃了，她就真的甚麼都沒留下，真的走了。
唯一的念想，就是連璟宸。
他盼著連璟宸回來，這是唯一與樓知月有關聯的人。
他面上嗤笑自己放不下，可卻在心中盼望著兒子回來。有連璟宸在，她不會不管，屆時她總會回來的。
可卻沒想到，連璟宸竟然要離開連府，隨她而去。
連淮序聽到這句話時，感到的不僅是憤怒，還有那難以形容、更叫他難以啟齒的慌亂。
連璟宸一走，他要見她的最正當理由就沒有了。
就如樓知月知曉自己有孕後想的一般，總是想著借孩子接觸對方，可這機會，終究是借來的。
連淮序思緒紛亂，只聽連璟宸說不好，心頭一緊，打他的那隻手又痛起來。
“母親她……”連璟宸本想說自己看到樓知月消瘦的模樣時，那一份震驚，但見連淮序也比記憶中瘦了，他沒有開口。
有些事已經發生，沒有及時彌補，今後再想補償，也無濟於事了。
“我回來，只是與父親說一聲。”他背脊挺直，聲音堅定：“母親不回來，我便不會回來。”
“但父親放心，我會盡我作為您兒子應該盡的孝。”
他說完，朝連淮序重重磕了個頭，站起身。
少年經歷過軍中刻苦的訓練，早就比同齡人長得更高大，站在連淮序面前，幾乎與他同高。
“父親若是沒甚麼事，我就回去陪母親了。”
他轉身要走，卻被連淮序喊住。
“你過來。”
……
樓母尋到樓知月住所時，一看到這與連府相距甚遠的簡陋院子，心裡又是心疼又是氣惱。
她開啟門，走進去。院內很乾淨，牆角幾雙鞋靠著，正對陽光，被褥衣裳晾曬在庭院內，井井有條，瞧著一派溫馨。
一道女聲傳來，聲音裡帶著笑，“夫人，等璟宸少爺回來，奴婢一定要給他露一手。”
“露一手你學會的堿水面？”
女子聲音溫和，笑意清淺，能聽得出來她現在心情很不錯，與在樓府養身子那段時間相比，狀態好多了。
樓母站在院內，沒有進去。
她靜靜聽了會，眼眶溼潤。忽地腳步聲傳來，聽雨蹦蹦跳跳著出來，一抬頭就看到院子裡的幾人，登時愣在原地，反應過來後高興地衝房間裡喊：“夫人！是老夫人！t老夫人來了！還有聞風姐姐！”
樓知月身影出現的那一刻，樓母背過身去，仰起頭，眼睛瞪大。
心口怦怦跳著，愣是不敢回頭去看。
直到那聲小心翼翼的“母親”響起，她還是沒能忍住，流下了淚。
“母親，你怎麼來了？”
樓母眨了眨眼，衣袖迅速拂過臉頰，轉過身看樓知月時，卻冷了臉。
“我不能來嗎？”
聽雨本是在拉著聞風說悄悄話，一聽到樓母說話的語氣，心裡一個咯噔，連忙解釋：“老夫人，夫人她是——”
樓母打斷她，“我要她說。”
樓知月抿了唇，迎著樓母的怒視，上前帶她進房間，眼神示意聽雨與聞風先自己待著。
聽雨立刻會意，帶著聞風去了自己房間，隨後一個激靈想起來，又去廚房給樓母泡茶。
房間內，樓母一進來就皺起眉頭，掃視周圍簡陋的陳設，轉頭就去看樓知月，本是要說幾句挑剔的話，可一看到樓知月瘦削的臉龐，甚麼都說不出來了。
“你何必走到這一步呢！”
樓知月扶著樓母坐下，聽雨這個時候將熱茶端過來，放到桌上就跑了。她是不敢在樓母面前晃悠，怕被罵。
聞風拉著她，問她究竟發生了甚麼事，聽雨一張口就說：“哎，說來話長啊！”
“你這麼做，可想過今後要怎麼辦？你與他和離，外人會怎麼看你？”
樓知月還沒來得及開口，樓母又道：“難不成，你以後都要住在這種破地方？又小又破，還沒幾個人服侍。你從小就被人伺候，怎麼能住得了這種地方？”
“我已經在這裡住了半個月，住得很舒適，母親不用擔心。”樓知月說的是自己的真心話，這地方雖小，卻住得舒心。
樓母心裡不是滋味，拉著她的手坐下，仔細問她：“你與他和離，怎麼不與我們說？你父親他——”
話到口邊，樓母換了個措辭：“你父親他很擔心你。”
樓知月只是笑了笑，說：“你們不用擔心，我很好。”
樓母卻道：“你怎麼可能過得好？這地方條件比起連府差多了！”
她又著急起來，“和離這麼大的事，要不是你父親以前的學生特意來說，我們還不知道。知月啊，你聽話，回去與連淮序好好說，千萬不能和離。”
樓知月斂去笑容，垂眸不語。
待樓母將要說的話說完，她才開口：“我一個人過得很好，自己也有能力養活自己，不用你們操心。”
樓母張口就要反駁她，樓知月抬眼，一眼望過來，那些指責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可你與他和離，今後若是再嫁，定然會被萬般挑剔，你——”
樓知月打斷她，淡淡道：“母親，我今後也不一定要再嫁。”
樓母不贊同道：“那怎麼行，你身邊沒人，老了誰來照顧你？”
“我有璟宸，手上也有些銀兩，可以僱傭侍女嬤嬤。”見樓母還要說，樓知月又道：“母親，這麼多年，父親有好好照顧過您嗎？”
這一句話令樓母沉默，可骨子裡刻下的陳舊觀念叫她還是難以接受樓知月的想法。
“不可，絕對不可，哪有女子不嫁人的道理，你現在是輕鬆，可日後處處都是麻煩，屆時你受欺負了，連個為你撐腰的人都沒有。”
樓知月面上依舊平淡，只說了一句：“我遇險時，連淮序沒有來救我。”
她一抬眼，眸中的冷淡叫樓母心口一顫，重重嘆了口氣。
……
連璟宸只見了連淮序就離開了連府。
他人走後，連淮序坐了許久，才起身出了書房。
今日難得出了大太陽，可他剛出書房，便有烏雲遮住陽光。
他抬頭看了眼，神色難辨地走下臺階，還未反應過來，人已經走到臥房，伸手推開門，看見裡頭空蕩蕩的，沒有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轉頭問一側的侍女：“夫人呢？她在做甚麼？”
侍女低著頭，小聲說：“老爺，您和夫人……已經和離了。”
連淮序怔愣，久久未言。
他如何也不會想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站在他們的臥房前，失神地望著這間空蕩蕩沒有她的房間，卻問她在何處、在做甚麼。
連淮序回想起方才與連璟宸說的話，心中冷嗤，轉頭就走。
他真是昏了頭了，竟然想要璟宸去把她請回來過小年夜。
走便走了，他是不會拉下這個臉去求她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