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寂靜 夢魘纏身
黑夜籠罩, 寂靜降臨,空無一人的臥房沒有像以往那般亮起燭火,裡頭漆黑得猶如深淵, 能將人一口吞了去。
連淮序宿在客房中,許久才有了睡意,罕見地做了個夢。
夢裡他守在樓知月身邊, 孩子平安出生, 是個女兒。
他歡喜地抱著孩子,給她起名字,樓知月躺著, 聽著他將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 選了一個她喜歡的。
孩子漸漸長大,喚他爹爹, 腳步踉蹌著朝自己走來。
樓知月跟在孩子身後,含笑看著他們。
他抱起孩子,走向樓知月, 與她對視時, 笑了出來。
然而畫面一轉,樓知月躺在床上,身下開始出血,被褥床單被血浸透,紅得刺眼t。
她張開口, 聲音很虛弱, “孩子, 我的孩子……”
連淮序怔愣,思緒還未反應過來,身體早就給出了反應。
他下意識抱緊懷裡的孩子, 手臂卻碰到胸膛,懷中本該咿咿呀呀的孩子,沒了。
樓知月哭喊著,想要孩子回來,血從被褥滴落到地面,一滴一滴,忽然如瀑布一般傾倒,立刻淹沒了他的雙腳。
連淮序往後退了一步,然而無處可避。
鮮血猶如洪水,迅速上漲,沒過膝蓋,腰部,將他淹沒。
連淮序終於嚐到了窒息是甚麼滋味,血灌入口鼻,每一次呼吸都是濃重的血腥味,還有絕望。
耳畔全都是樓知月對自己的質問。
“為何不來救我?”
“為何要與旁人在一起?”
“你心裡從來都沒有我,你從未關心過我。”
連淮序猛然驚醒,黑暗充斥視線,周遭寂靜得叫人害怕。
他撐著身子,不住地喘息,卻久久未能緩神。夢裡的一切太過真實,真實到即使醒來,心有餘悸。
那短暫的夢裡,他好似真的體驗過了孩子生下來後美好的日子。
女兒喊自己爹爹,樓知月在一旁看著他們,那畫面太過溫馨,誰都沒辦法抗拒。
他獨坐了許久,仍舊沒辦法將這場夢後半段從腦海裡驅趕出去。
夢是假的,孩子沒了是真的。
連淮序現在一閉眼,全都是樓知月滿身是血躺在床上,滿面悲慼。
可一睜開眼,黑暗中好似到處都是樓知月,還有他未出生的孩子,更叫他難以面對。
連淮序乾脆起身下床,披上衣裳,出了臥房。
外頭冷得叫人發抖。
小廝被驚醒,一看到連淮序出來,本想上前詢問可有甚麼事需要做,但見他腳步沉穩,徑直往臥房而去,想了想,沒有去問。
他跟在連淮序身後,一路走到臥房前,就見連淮序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小廝沒敢跟進去,白日夫人一走,老爺就變得很奇怪,渾身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氣息。
臥房倏地亮起一盞燈,那燭光微弱,堪堪照亮一角。
連淮序端起燭燈,看著燭光照亮的區域,一步步往裡間走。
裡間安靜得連他的腳步聲都顯得極為響亮。
看清被疊得整齊的被褥,連淮序腳步頓住,沒有再往前。
他望著那張空蕩蕩的床鋪,片刻之後,一把甩開手裡的燭燈。
燭火熄滅,燭燈在地面滾了一圈,斷成兩截。
失去光亮,連淮序甚麼都看不見了。
漆黑的房間裡,他身子踉蹌著坐在床上,久久未動。
不過是個女人,他還缺了一個樓知月不成?
連淮序在心裡不屑地想。
可怎麼都沒有離開臥房,依舊坐在床上,彷彿這樣,就能等到樓知月回來,繼續陪在他身邊。
第一縷日光灑入屋內,床上的人動了動,睜開了眼。
看到床上紫色的帷幔,樓知月緩了一會,才回過神,想起來自己已經不在連府。她已經與連淮序和離了,住在自己買的宅子裡。
樓知月躺了一會,撐起身,靠在床欄上,愣愣往窗戶那看。
光線越來越亮,旭陽升高,房間裡還是有些冷。
樓知月準備得匆忙,當時只是想著暫住一會,也沒想到會這麼快和離,比她計劃的提早了大半個月。
她也沒有想過要換個宅子,這地方雖比不上連府條件好,但四周環湖,離集市又近,外出採買很方便。
重重撥出一口氣,樓知月揚起笑,面對這嶄新的一天。
她穿好衣衫出去時,聽雨正在廚房裡搗鼓灶臺。她是想著給樓知月做早膳,在連府自有人準備,但現在她們出來了,現在又沒那麼多人伺候,她不得學著做些膳食。
其實昨日僱來的婆子會做這些,不過嘛,聽雨看著她做,自己也想試試。
但是沒想到人家做起來那麼簡單,輪到她,哪哪都覺得難。
“奇怪,我剛已經生出了火,怎的又滅了?”
聽雨嘟囔著,搗鼓灶膛裡的柴火,一看火滅了,再次嘗試婆子給自己的法子生火,連樓知月走過來了都不知道。
“怎麼只有你在做,孫阿婆呢?”
聽雨嚇了一跳,險些把手裡的火摺子給扔出去。
“夫、夫人,你怎麼走路一點聲都沒有?”聽雨拍拍胸口,說:“孫阿婆去買菜了。”
她說著,再一看灶膛裡火起來了,高興不已,“夫人你看,我把火給生出來了,你看你看。”
樓知月彎著身子低頭去看,灶膛裡那一簇小小的火苗正燃燒著,聽雨添了些乾草進去,火焰變大,暖意從裡頭鑽出來,攀到她身上,頓時暖和起來。
她笑著摸摸聽雨腦袋,誇讚道:“真棒。”
聽雨不好意思地笑著,一個激靈想起來孫阿婆吩咐的事,趕緊把樓知月拉出去,讓她不要在廚房裡待著。
“這裡有我和孫阿婆就好了,夫人你還是去房間裡頭歇著吧。”
樓知月笑著說好,看著聽雨回了廚房,等鍋裡水煮沸了,往裡頭下麵條。
動作雖然不熟練,但做得挺像那回事。
樓知月有些愧疚,要不是她選擇與連淮序和離,不回樓府,聽雨也不用跟著她吃苦。
不過她將事情解決完,會換一處宅院,現在先住著。
孫阿婆回來,一見聽雨把面都煮好了,她邊誇聽雨能幹,邊說自己的女兒。
“和你差不多大,她呀,十來歲就會做飯了,我在外頭做工,她在家裡做飯,回去就能吃上熱乎的。”
孫阿婆只是白日裡過來做事,晚上回去。
聽雨哦了一聲,問孫阿婆,“那她是不是做飯很好吃?”
孫阿婆笑出來:“有甚麼好吃不好吃的,能填飽肚子就好。”
聽雨若有所思,沒有再說話。
這幾日既沒有人來尋她們的麻煩,也沒有連家人礙眼,樓知月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趁著天氣好,她帶上聽雨,去了醫館。按府醫先前的囑咐,她吃完藥,再叫府醫來看看,若沒甚麼大問題,便可停藥了。
大夫給她仔細瞧了瞧,邊點頭邊說:“你這身子,養得還算可以,先前的藥可以不用吃了。”
聽雨高興得差點蹦了起來。
大夫又說:“不過呢,還是不能做重活。”大夫話說完,再一瞧樓知月,看出她身份不一般,身邊有人伺候。
“多謝大夫。”
樓知月從醫館出來,想了想,不如趁著今日出來,去看看宅院,早些看好,也好早些搬走。
小院子住也能住,但她不想聽雨做粗活。
沒想到竟然會遇到鄭夫人。
樓知月剛下了馬車,就見鄭夫人出來,神色憔悴,身後只跟著一名侍女。
鄭夫人一抬頭便見樓知月背對自己,張口就喊住了她。
“樓夫人,好久不見,今兒可真是巧,這都能碰見。”
樓知月轉身,淡淡地喊了聲鄭夫人。
鄭夫人走過來,想到前不久連府舉辦的那場冬日宴,便提起了宴會上發生的事。
“那日在宴會上,我瞧著你臉色不大好,現在看著,好多了。”
聽雨心裡哼了一聲,那可不,沒了那幾個討厭的人,誰都能好起來。
“最近幾日沒有甚麼煩心事,順心了,氣色也就好了。”
一段時間不見,鄭夫人變化很大,比先前瘦了很多,衣著打扮也沒有那麼華麗,頭上只有一根髮釵。要知道鄭夫人出門,總是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鄭夫人面上一僵,低聲說了句:“還是你好,有個首輔做夫君,不像我……”
樓知月敏銳地察覺到鄭夫人應該是經歷了甚麼,不過她沒有多問,對於鄭夫人說的話,她也沒有解釋說自己已經與連淮序和離。
“我從未靠過連淮序。”她只留下這一句,錯開鄭夫人,轉身往店鋪裡走。
鄭夫人聽了這話,心裡不高興,沒再留,直接走了。
她也有自尊心,沒有告訴樓知月趙侍郎因洩露連淮序蹤跡而下獄,趙府被封,她被連累,不得已來把值錢的東西典當了。
這些事樓知月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別家的家事,她與店老闆商定好,過幾日去看宅子,待一切安排好,她便要回去告訴樓父樓母,她與連淮序和離了。
樓知月不知道的是,璟宸回來了,小年還沒到,他提前回來了。
他一回來,連府上下熱鬧起來,小廝跑著通知各個院子,連老夫人一聽自己的孫子回來,立刻從床上爬起來,叫嬤嬤扶著自己去見孫子。
片刻功夫,天黑了,一家子人卻齊聚在前廳,圍在連璟宸周圍,問他在t軍營裡累不累,有沒有受傷,可有哪裡不舒服。
連老夫人更是拉著他的手,滿臉慈祥,關心道:“孩子,這麼晚回來,定是餓了吧?祖母馬上叫人去準備你愛吃的菜。”
少年背脊挺拔,臉上還有稚氣未退,在軍營裡待了幾年,瞧著比同齡人穩重多了。
他環視四周,沒有看到想見的人,轉頭看向連淮序,問:“父親,母親怎麼不在?母親是已經歇息了嗎?”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