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荒誕 汙言穢語
馬車緩緩行駛在街道上, 往樓知月早已經安排好的宅院而去。
下定決心要與連淮序和離時,她就準備好了最壞的打算,提前購置了宅院, 以防萬一無處可去。
沒想到不用等到與他對簿公堂,就和離了。
樓知月到現在還未緩過神,靠在車廂上, 閉著眼, 一陣一陣的恍惚。
聽雨瞧著她,感覺她狀態不是很好,心裡擔心, 猶豫了許久才問:“夫人, 我們接下來要做甚麼?”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問:“我們真的不回樓府嗎?”
樓知月閉著眼回答她:“不回。”
她實在是太疲倦了, 和離並沒有讓她感覺到輕鬆,身上反而像壓下了一塊巨石,挺不起身子。
雖然最想要做的事已經實現, 但接下來, 還有更多難題等著她。
璟宸還未回來,他若是回了連府,看到她不在,還與連淮序和離了,不知該會多難過。
還有樓父樓母, 以他們的性子, 斷然不可能支援她與連淮序和離, 所以她才沒有選擇回樓府。
說她不孝也好,大逆不道也罷,既然已經和離, 她就不會後悔。
這條路,她會走到底。
馬車在她購置的宅院前停下,這處宅院比較小,三間屋子,一間廚房,兩間臥房,正好她與聽雨一人一間。
樓知月想著先安頓下來,等她身子好全了,再回樓府坦白。
至於會不會被提前發現她與連淮序和離了,等到被發現那天再說吧,她現在還想不了那麼遠。
祁筠帶來的小廝幫忙把箱子搬下來,聽雨先去將東西安放好,樓知月本想請祁筠坐下來喝盞茶,但房間還未收拾好,聽雨又忙得很,她便要自己去烹茶,被祁筠攔住。
“你不用與我客氣。”
樓知月面帶歉意地向他笑了笑,有些侷促:“不好意思,我今日出來得匆忙,沒有準備好,改日再請你喝茶。”
祁筠嗯了一聲,環顧四周。
周遭好幾處宅院挨著,左鄰右舍該是都有人住。這地方雖是比不上京郊宅院豪華寬敞,但用來歇腳短暫住上些時日,還是可以的。
但……
祁筠掃過這處宅院稍顯破舊的大門,微微蹙眉。寶露寺劫持一事才過去一個多月,雖然罪犯已經抓到,但他還是擔心樓知月的安危。
安陽侯府不便接她進去暫住,他也只有想法子多派些人手來保護她。
他本是想接樓知月去浮雲居暫住,但被她拒絕了。
“你沒有要緊的事要忙嗎?”樓知月不想他因為自己的事而耽誤了正事,祁筠已經幫的夠多了。
祁筠搖了頭,說:“你的事要緊。”
樓知月抿了唇,低下頭,沒有看他,或者說,不敢看他。
他救她,幫她,她心裡感激不已。t但有些東西,她給不了。
她沒有再說話,身子定在原地似的,走不了。幸好這時聽雨過來問她東西放哪,她立刻轉過身,拉住聽雨往房間裡去,“這東西要輕些放,還有那幾件衣裳,先拿出來晾著……”
女子略帶慌亂的聲音從臥房裡傳出來,祁筠靜靜聽著,唇角上揚。
他沒有等樓知月把東西安放好就離開了。
走之前,把一同跟過來的小廝留下,叫他們守著,一有不安好心的人靠近,就將他們趕走。
樓知月出來時,已經不見祁筠身影。再一看守在門旁的小廝,心頭一暖,又酸澀起來。
聽雨從房間裡一出來,便見小廝們凶神惡煞般站在那,嚇了一跳。
“夫人,這、這是祁大人留下來的人?”
樓知月嗯了一聲,轉身回去繼續收拾。她出來的急,身邊又只有聽雨一個信得過的侍女,收拾東西速度難免慢了些。收拾完後,她便叫聽雨去僱兩個婆子來,收拾好廚房用完膳後,天快要黑了。
聽雨端來熱水,服侍樓知月洗漱。
聽雨倒是覺得稀奇得很,也不覺得這地方沒有連府舒適,這丫頭喜歡熱鬧,更喜歡新鮮事,她倒是適應得很快。
房間裡沒有地龍,晚上有些冷,聽雨灌了好幾個湯婆子捂熱被窩,叫樓知月躺進去,還笑了出來。
“夫人,咱這樣,像極了話本被禁錮的女主角逃出牢籠,獲得新生。”
樓知月輕輕點了頭,問她:“你會覺得我做的不對嗎?”
聽雨睜大眼,定定看著樓知月,隨後撲到她懷裡,說話的聲音都哽咽起來:“不論是夫人您做甚麼,奴婢都會跟從。”
“再說了,老爺他就是——”聽雨頓住,哼了一聲,說:“現在該改口了,叫那位為連大人。”
樓知月笑了出來,拍拍她的背,輕嘆著說:“還好有你在。”
聽雨重重嗯了一聲,眼睛一眨,狡黠不已,“聞風姐姐要是知道了,該哭死了,沒能陪著夫人你一起。嘿,這次我可是陪著夫人做了一件大事!”
樓知月心中的陰霾被聽雨掃去了大半,再一看這簡陋卻溫馨的房間,她更加堅定,自己做出的決定是正確的。
即便父母不支援,她也要堅定地將這條路走下去。
“睡吧。”
聽雨熄滅燭燈,關上房門,回了自己房間,收拾好自己後,躺下休息。
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心裡暢快多了。
終於不用住在那個總是讓她提心吊膽的地方,終於可以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了!
這邊樓知月與聽雨頗為輕鬆,連府那邊鬧開了鍋。
連老夫人醒來,一聽連淮序與樓知月和離了,樓知月直接帶著婢女走了,還把望舒閣搬空了一半,險些又暈過去。
“我這是造的甚麼孽,先是在我壽宴上鬧事,又吵著和離,還把府裡的東西都帶走了。”
連老夫人指著望舒閣的方向,一口氣差點沒撥出來。
“沒了,甚麼都沒了!”她兩手一拍,跺了跺腳,哀嚎道:“兒媳婦沒了,錢也沒了!造孽啊!”
她把連淮序叫過來,瞪著他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那個祁筠,那個甚麼世子把她拐走的!”
連淮序面上一冷,沒有回答。
他的反應被連老夫人認為是預設,一拍桌子站起來,喊著就要往外走。
“走,去侯府,現在就去侯府要個說法!仗著侯府權勢大,就敢肆意妄為,連勾引別家妻子的事都能做得出來,這算是哪門子世子!”
連淮序蹙眉,不悅道:“我與樓知月和離,與其他任何人都無關,母親莫要再生事端。”
連老夫人被說得更是氣急,“她樓知月嫁進來十幾年,好端端的怎麼可能要和離?定然是被外頭的那些不正經的東西勾引的!她就是個不檢點的——”
連淮序怒喝一聲:“夠了!”
他這一聲怒吼嚇得連老夫人一個哆嗦,魂都不在身上,半晌沒緩過來。
“母親如此辱罵我曾經的妻子,可曾想過,她若是名聲受損,也會影響到我?”
連老夫人被他喊得腦子猶如漿糊,連思考都做不到,又被他這句話嚇住,沒敢說話。
連淮序頓了片刻,才說:“我與樓知月和離,與外人無關。”他嘴裡說著與外人無關,可腦海裡全都是樓知月離開時,對祁筠的笑。
她面對祁筠時,是笑著的,而與自己相處時,猶如仇人。
那一刻,名為嫉妒的情緒在心底發芽,穿透他的心,生出藤蔓,絞在他心上。
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嫉妒。
不可否認的是,若沒有他,樓知月確實會嫁給祁筠。
換句話說,他才是摧毀了她與祁筠姻緣的人,如果沒有他,她也不會遇到危險。
他害了她,害得她無法再生育。
連淮序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一字一句道:“今後,她要做甚麼,要與誰在一起,都與我,與連府無關。”
連老夫人一聽這話,緩過神來,一拍大腿,激動道:“那可不行啊,那可不行啊,她可是太師的女兒!她要是跑了,那樓太師還會幫你嗎?”
連淮序臉色一冷,更是不悅:“今後莫要再提樓家任何一人,我走到今日的位置,不僅僅只靠她樓家。”
他說完這句,盯著連老夫人說出最後警告:“我與她已經和離,我不想再聽到府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母親該是能記住我說的話吧?”
連老夫人愣愣點頭,不敢再說。
連淮序起身離開。
他一走,連懷鸞從偏房出來,走進臥房,忙問連老夫人:“怎麼樣,兄長怎麼說?”
連老夫人剛要對連懷鸞說自己的不滿,一想到連淮序的警告,身子一顫,沒敢說。
“你兄長說了,以後不要再提那女人的名字。”
一聽這話,連懷鸞便知今後怕是真的如自己想的那般,連府真的只有自己來管了。
她對兩人和離倒是沒有甚麼過激的反應,只是覺得有點悵然若失。畢竟她回來後,與樓知月相處了有大半年。
樓知月一走,老太太又急著把她嫁人,忽然感覺自己孤立無援,整個連府,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連懷鸞待了一會,不想聽老太太發牢騷,尋了個自己累了的藉口,回了自己院子。
而連淮序早已經回到望舒閣,他本是該如以往一般,回到書房,開始處理公務,待處理完,夜已深,他該回房休息了。
可這次,他鬼使神差地去了臥房。
然而他一進去,只有空蕩蕩的房間迎接他,那道永遠會等著他回來的身影沒有了。
臥房裡所有屬於她的東西,全都被帶走了。梳妝檯上只餘下一面鏡子,倒映出他可笑、荒誕的身影。
看到鏡中的自己,連淮序才發現現在的自己臉上透著一股子空虛荒蕪,好似那顆心被掏空了。
他直直望著那面鏡子,忽然想起這是她嫁過來時,他命人添的,早晨醒來時,會看到樓知月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給自己上妝。
連淮序已經記不起來自己看到她上完妝後是甚麼反應,他已經習慣了她對鏡上妝,卻從未注意過她的變化。
侍女進來,小心翼翼問道:“老爺,需要將臥房打掃乾淨,您回來住嗎?”
連淮序抬手將那面鏡子按倒,聲音帶了幾分怒意:“收拾,把所有的東西都換成新的!這些被褥床鋪,全給我扔了!”
侍女連忙去做。
剛碰被褥,連淮序忽然又命令道:“出去。”
侍女手一抖,趕緊出了臥房。
連淮序盯著那入冬之時剛換上的被褥,不久之前他還與樓知月在這張床上同床共枕,而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冷嗤一聲,沒讓侍女收拾乾淨,也沒有宿在臥房,將門關上,他轉身就去了先前睡的客房。
然而這一晚,他卻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