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違抗 與他和離
浮雲居內, 樓知月坐過的位置,此刻坐著的人是連淮序。
他面前的人,正是祁筠。
兩人面對面而坐, 雙目直視對方,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周遭氣氛尤為緊張, 在外頭候著的侍女小廝都能感覺到裡頭那快讓人窒息的氛圍, 誰都不敢進去。
先開口說話的人是祁筠。
“連大人百忙之中還能抽空來我浮雲居,實乃浮雲居的榮幸。”
連淮序開口就是冷嗤,“若非你做了不該做的事, 我也不會來此地。”
此話一落, 祁筠看他的眼裡多了幾分譏笑,他漫不經心地為自己斟茶, 語氣微妙:“我如何做了不該做的事?連大人又是以甚麼標準來判定我做的,是不應該做的事情?”
連淮序只吐出兩個字:“狡辯。”
祁筠也沒有要為面前這位客人斟茶的意思,飲下自己方才倒的茶, 才說話:“連大人說不出來, 便要說我是狡辯?”
“真是可笑。”
話音一落,外頭守著的侍女小廝更是覺得渾身發涼,大氣都不敢出。
“你知道我說的是甚麼。”連淮序不願將自己與樓知月那點事說出來,更何況面前的人還是祁筠,“若你再在背後挑撥, 我定會將此事上奏給陛下。”
連淮序語意森冷, 說起接下來的話時, 帶著一股子身為正位而蔑視無名無分之人的高傲。
“陛下若知曉當朝官員插足別家夫妻,當是會罷免了他的職務。在我大祁,這更是為人所不齒的骯髒事。”
他在威脅祁筠。
但祁筠又怎麼可能被威脅得到。
“那連大人大可去聖上面前參我一本, 看看聖上是否會罷免我。”
他說完,見連淮序動怒,又添了句:“我可沒有做出任何僭越的舉動。”
祁筠會加這麼一句,也是因為擔心樓知月,免得連淮序會因為自己幫她,而遷怒到她身上。
連淮序似乎沒有相信,看他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防備,充滿敵意,還有狠絕。
他從進入浮雲居起,見到祁筠的那一刻,就在忍耐,忍著沒有與祁筠動手。
“有沒有做,不是你一個人的片面之詞就能斷定。祁大人敢做這事,就該知道後果。”
與連淮序共同謀事多年,祁筠多多少少了解一點他的性子。此人不僅手段狠辣冷血無情,還生性多疑。
祁筠一開始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被他知道自己在幫樓知月與他和離,千防萬防,還是洩露出去了。
一旦連淮序採取強硬手段,怕是樓知月無法順利與他和離。
再往上,就要鬧到聖上面前……但這顯然不切實際。
要麼就趁著連淮序發現後果斷下手,先和離,要麼便是讓他們自己回去說清楚。
以祁筠現在的身份立場,絕對不能摻和進去,弄得不好,會毀了樓知月的名聲。傳出去還以為是樓知月與他茍且,才要與連淮序和離。屆時連淮序變成了那個被心疼的,誰都不知道真相其實是樓知月受了苦,才要和離。
“既然連大人都這麼肯定了,那我說甚麼都沒有用。”祁筠深深望著連淮序,最後留了一句話。
“但連大人不要忘了,是誰拋棄了自己的妻子不救,又是誰屢次傷了她的心。”
連淮序心頭一緊,面上有一瞬間的破裂,他將自己的情緒控制得很好,剛有破綻就被隱藏了回去。
他不會讓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出脆弱的一面,在祁筠面前更不可能。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俯視祁筠,正如他在朝堂上俯視下臣一般,絲毫未將祁筠放在眼裡。
“樓知月只會是我的妻子,任何人都奪不走她。”
連淮序說完這句,心頭堆積著氣,依舊不快。
“和離,更不可能。”
他又加了這一句,讓祁筠徹底死心,轉身離開。
祁筠依舊坐在原地,桌面上茶壺裡頭的茶已經冷下,無法再入口。
連淮序沒有停留,直接回連府。
他要回去問樓知月,問清楚她為何非要和離。這些日子他對她還不夠好嗎?將臥房讓出來只給她一個人住,不用她再操勞管家,甚至幫她擋去了諸多麻煩,她便是這麼報答他的?
連淮序說不清自己是憤怒更多,還是失望更多。
他只想問清楚,樓知月究竟還記不記得她嫁的人是誰。
然而他回了連府,走到望舒閣,看到臥房緊閉的門時,停住了腳。
他猛然發覺自己現在的舉動像極了一個失去理智的瘋子,剛得知她寧願要與他對簿公堂也要和離,便急著去問她,這算甚麼?
是他太在乎她,所以才要急迫地得到答案,還是他接受不了她要與自己和離,才急著回來見她?
無人知道他得到這訊息時的心情,在浮雲居見到祁筠時,沒有與他動手已經是他最大的仁慈。
即使知道她這些日子與祁筠見面的次數越發頻繁,他也未曾怪過她,從未以此為由質問她,而她是怎麼做的?
日日想著要和離。
就這麼想與他和離?
連淮序站在臥房前,卻始終沒有推開這扇門。
樓知月就在房間裡,只要他進去,就能當面問清楚,她為何這麼執著地要與他和離。
但這樣的事,連淮序怎麼都做不出來。
他身為連家的一家之主,還是當朝首輔,如何能問這樣的問題?
一家之主跑去自己的妻子面前,問她為何要與自己和離,傳出去豈不是要叫人笑話!
即便要和離,那也該是他提,樓知月沒有這個資格!
連淮序沒有選擇去問樓知月,方要回書房,臥房門突然開了,一張略顯蒼白、但氣色明顯已經恢復了很多的臉突然顯現。
連淮序沒有想到這扇門會突然開了,樓知月也沒有想到連淮序就站在門外。
她下意識抬眼望天,冬日裡天黑的早,按連淮序以往回來的時辰,這個時候天早就黑透了,但現在還是亮著的。
她垂下眼眸再看向連淮序時,眼裡明顯帶了厭惡。
樓知月往後退了一步,語氣冷硬,“有事嗎?”
連淮序本不想問的,一聽她與自己說話的語氣,想到不久前她在浮雲居與祁筠單獨相處,便覺得一陣不悅,旋即開口:“你今日去了何處?”
質問的語氣,且很肯定她出了府。
樓知月沒有心慌,只有被監視的噁心,“怎麼,我現在去哪,都要與連大人你彙報了?”
“連大人”這三個字似乎觸動了他不可觸及的禁區,他說話的語氣頓時惡劣起來。
“你去了何處,見了何人,我是管不了。但你若是做出有損連府名聲的事,我不會饒你。”
樓知月登時一口氣上來,這些日子連淮序沒有來尋她麻煩,她還以為連淮序終於知道不再折騰她,讓她好好休息。沒想到他一點沒有變,甚至變本加厲,開始汙衊她了。
“連淮序,你要為你說的話負責。”
聽雨從廚房端著藥膳回來時,就看到連淮序在臥房門口堵著樓知月,兩人似乎吵起來了。
她連忙小跑著過去,躲開連淮序,站在樓知月旁邊,手裡還端著藥膳,鼓起勇氣開口:“老爺,夫人不能久吹冷風,您若是有甚麼事,進去說。”
她是不敢趕人走的,但在門口爭吵也不是個事,搞不好別的院子的人就在外面聽著,被那群人聽去,又不知道要傳出甚麼話來,到時候都來怪夫人。
她這話說完,連淮序終於發現自己還站在門前,臉一冷,越過樓知月就往臥房裡走。
聽雨求助地望向樓知月,樓知月搖了搖頭,讓她先進來,總不能因為來了個連淮序,就不用藥膳了吧?
樓知月當做連淮序不在,旁若無人地吃起藥膳來。
連淮序倒是沒有再說甚麼,一直等著她吃完,讓聽雨出去,關上房門,才出聲問樓知月。
“我希望你可以主動向我坦白,不要等我將事情查清楚了擺在你面前。”
樓知月心裡一個咯噔,意識到連淮序怕是知道了甚麼,不然不會這麼說。
不過她t沒有心虛,更不會覺得害怕,早就決定好的事情,若不是他不肯放過她,他們早就和離了。
“你想聽我說甚麼?”她仰起頭,看著那高高在上俯視自己的男人,分外討厭他這副嘴臉。
“你既然知道了,沒必要再問我。”樓知月會這麼說,就是打算和他破罐子破摔,不想再與他裝表面和氣了。
她是想忍著,忍到璟宸回來,但現在連淮序提前知道,她也沒必要再忍。
連淮序凝視她半晌,看著她決然的模樣,幾次張口,最終只說了這一句話:“你是鐵了心要與我和離了?”
樓知月抬頭看他,道:“是。”
一個“是”字,打破了連淮序表面的平靜,他陡然提高音量,問她:“你要和離,你是為了那祁筠要與我和離?”
樓知月匪夷所思,她怎麼都弄不明白,連淮序為何總是以為她想和離,都是因為旁人,而不是他的原因。
若是剛出事那會,她會說出來自己為甚麼執著地要與他和離。
因為他不情不義,置自己的妻子於死地,明明知曉她有生命危險,卻不來救她,還屢次將莫須有的帽子扣在她身上。
她在連府這十六年,有的只是辛酸苦辣。
樓知月現在忽然開始慶幸孩子沒能生下來,否則她將會有個不稱職的父親,還會被這深宅大院困住一生。
她低下頭,不再看連淮序。
不是因為心虛不敢與他對視,而是不想看到一個噁心的人。
“我想與你和離,從始至終都與祁筠沒有半分關係。”樓知月不想在與連淮序爭執上耗費心神,她真的很疲倦很疲倦。
每夜都是做不完的噩夢,日日都在煎熬中度過。
她只是想擺脫束縛自己,讓自己沉浸在悲痛中的枷鎖,從未生出過別的念頭,為何人人都要誤解她,欺負她?
她究竟做錯了甚麼?
“你覺得我會信?”連淮序幾步走到她面前,將下屬調查來的密函甩到桌上,指著那上面的字,怒喝道:“若是與他沒有關係,你為何要去找他?這一個月來,你與他見了十一次,你見我都沒有見他見得勤。”
“你還說與他沒有私情!”
這一句句話,一聲聲質問,每一句都刺在樓知月心上。
她失望地望著他,望著這個自己嫁了十六年的人,這麼多年,他居然都不瞭解她的為人,還說出這種話。
她笑了出來,笑聲諷刺意味十足,在連淮序聽來,是在嘲諷自己,心中的怒火又被激怒了幾分。
“你說我與他有私情,就是透過我這些日子與他見面猜測出來的?”
連淮序只回她一句:“這還不夠嗎?”
樓知月輕輕啊了一聲,“你斷案時,也是這麼武斷嗎?誰見面的次數多,誰就有問題?”
這句話顯然是在否定他的能力,連淮序更加不悅,“莫要扯到我身上來,你做了錯事,不承認,還要狡辯。”
“樓知月,我對你很失望。”
樓知月笑不出來,更哭不出來,心口被氣堵著,都快要呼吸不上來。
她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在一個已經認定了她與祁筠有染的人面前,說甚麼都是白費。
她仰起臉,直視這張她厭惡的臉,自虐一般地說:“既然你覺得我與祁筠有染,那就應該快點與我和離。與一個不檢點的婦人相處,不覺得噁心嗎?”
連淮序根本沒有想到她會為了祁筠這麼做,他仰起手,那隻手抬起來,卻沒有落下。
“連淮序,你想打我嗎?”
連淮序心猛地一顫,他從未聽過樓知月用這樣的語氣與自己說話。死寂到極點,沒有了對他的厭惡,只剩下一片荒涼。
他看到樓知月紅了的眼眶,那雙被燭火照亮的眼裡是昏暗的,沒有任何光芒,猶如失去了所有希望與期盼,等候著餘生盡頭到來,迎接死亡。
連淮序放下了手,望著自己的妻子,娶了十六年的妻子,相處了十六年,是怎麼走到如今這一步的?
他甚至想不起來這些年與她相處的畫面,記憶裡最深刻的,居然是壽宴那晚,她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決然地離開連府的背影。
也許從那一刻起,他們就沒有辦法再挽回了。
“我若是與他有私情,十六年前我就不會嫁給你,更不會為你管著這個家十六年!”
連淮序嘴裡的話脫口而出:“那你為何還要嫁給我?”
“父母之言,無法違抗。”樓知月看著他,回答他:“如果沒有你,我要嫁的人,是祁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