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毆打 求他和離
若不是因為樓父當初的命令, 她也不會嫁給他。
莫大的寒意襲來,連淮序聽著她的話,心涼了一片。
這是他們都知道的事實, 多年未曾提過,直到此刻,揭開了當年成婚的真相, 表面上的平和被撕裂, 他們之間,再無一分感情可言。
“你呢?”樓知月反問他,“我若不是太師之女, 你會娶我嗎?”
她的聲音充斥冷意, “你敢說,你沒有存別的心思?”
這樁婚事怎麼來的, 連淮序心知肚明,正因為如此,被樓知月拎出來擺在明面上說, 猶如在他臉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告訴他,他是為了權勢,為了爬得更高,才會選擇娶她。
攀炎附勢,曲意逢迎, 這就是他成為首輔前走的路。
他定定望著樓知月, 她面露怒色, 神情譏諷,看他的眼神讓他想起當初那個甚麼都不是的自己,沒有話語權, 卑微得誰都能來踩一腳。
所以他才鐵了心要往上爬,不論要付出甚麼代價。
所以他處心積慮接近樓太師,在樓太師面前獻殷勤,卑微到骨子裡,才得到他的認可,成功娶到樓知月,得到了樓太師的助力,再一步步往上爬,終於坐上這尊貴的位置。
他要做的,不是深陷兒女情長,而是繼續坐穩這得來不易的首輔之位。
他若不這麼做,怎麼會有今日?
曾經渡過的苦難,這些養尊處優的人又怎麼會懂?
連淮序漸漸從混沌的思緒裡掙脫出來,眼裡的痛色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有狠絕。
他看樓知月的眼神裡只剩下冷漠。
不過是個伺候自己的人,沒有她樓知月,也會有趙知月,錢知月,這世上女子多的是,他又何必非要留著她?
以他現在的身份地位,多的是人上趕著來巴結討好,為了個女人而日日陷入爭執與吵鬧中,不值當。
若不是看在她為了自己生下璟宸的份上,他根本不會容忍到現在。
連淮序想到這,鬱結的心稍微鬆緩,瞧著面前女子,緩緩搖了頭,開口的話諷刺十足:“你不是想與我和離嗎?”
他看到樓知月瞪大眼,那模樣是在期待他接下來說的話,想要他說出他同意和離。
連淮序本來是要這麼說的,可一看到她期待的神情,惡意從心中起。
憑何他要順她的意思同意和離?即使他不要她,她也不能去尋別的男人。
連淮序在樓知月的注視中,說出那句話:“休想。”
只這麼一瞬間,他清晰看到樓知月黯淡下來的眸光,轉瞬間她的眼裡又浮現對自己的厭惡,還多了幾分唾棄。
連淮序心裡冷笑,果然,她就是等著他同意和離,好去找祁筠。
他又怎麼會同意?
“樓知月,我告訴你,就算你告去聖上那,也不會得逞。”連淮序壓抑著怒火,嗓音壓得很低,那聲音聽著猶如地獄惡鬼,帶著最惡毒的詛咒。
“只要我不同意,你這輩子,都不可能擺脫得了我。”
他說完這句,甩袖離去,哐噹一聲,門被開啟,摔在牆上,冷風呼嘯而來,整個臥房瞬間寒如冰窖。
聽雨連忙跑進來,一眼看到好似僵了的人,她捂住唇,不敢過去。
樓知月已經找不到任何知覺,腦海裡一直迴盪著連淮序的話,一遍又一遍,如同魔咒籠罩,讓她大腦越來越眩暈,整個人呼吸不上來,胸腔好似被重力擠壓,人都快被擠壓成碎片。
視線裡的東西越來越模糊,她使勁眨了眨眼,卻沒有任何變化。
世界好似離她而去,她被拋棄在這荒涼之處,腐朽,糜爛,最後成了一灘爛泥,沒有一個人會發現她的存在。
撲通一聲,樓知月重重倒地,眼前甚麼都看不見,沒了意識。
聽雨驚慌的叫聲傳出臥房,剛走了沒多遠的t連淮序聽到這聲音,腳步微頓,身子向後側,剛轉了半個身子,神色一冷,轉回身,頭也不回地走向書房。
她都要與他和離了,他為何還要去看她,為何還要管她是死是活?
連淮序看都不看樓知月一眼,徑直走進書房,坐下來後卻甚麼都沒有做,人雖是在書房,可注意力都在外頭。
腳步聲起起伏伏,有人過來,有人離開。
聽雨趕緊跑去叫來了府醫,等候府醫醫治的時候手都在抖,一邊掉眼淚一邊說:“方才老爺來過,他又與夫人起了爭執,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他走了後,夫人就暈倒了。”
府醫沒有說話,仔細把脈診治過後,才說:“不用擔心,夫人沒有大事,只是氣急攻心,暈了過去。”
他開了藥方,見聽雨還在哭,安撫道:“你好好照顧夫人,待她醒來,將這副藥煎好給夫人喝了,就沒多大事了。”
聽雨擦乾淨眼淚,接過藥方,又問:“那夫人,夫人她甚麼時候才會醒?”
府醫收拾好東西,回答道:“我方才點了安神香,好讓夫人睡得安穩些,多睡一會,精神也會好一些。”
聽雨慌了神,沒聽進去,愣愣送走府醫,回去守著樓知月。
她一邊擦乾淨新掉的眼淚,一邊埋怨自己沒用,“要是聞風姐姐在就好了,她比我厲害,一定會保護好夫人。”
府醫剛出了臥房,就往書房走。
雖然連淮序沒有吩咐,但他還是按照連淮序以往的命令,照舊給他彙報樓知月的身體情況。
他剛說完,就聽連淮序聲音冷硬道:“從現在起,她是死是活,不用再告訴我。”
連淮序看都沒有看府醫一眼,直接揮手讓他走。
府醫本打算離開的,但想了想,還是回來勸說一句:“恕我多言,老爺,您只有夫人這一個妻子,她若是出了甚麼事,您也不好過——”
連淮序猛地抬頭,怒視他:“怎麼,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這個家究竟是我做主,還是她樓知月做主?”
府醫閉上嘴,不再說,轉身就走。
書房內安靜了片刻,一道聲音傳出來,書冊被砸在門上,落了一地。
連淮序沒有心思再處理事情,起身往外走。
臥房的燈還亮著,侍女進進出出,沒有一個人敢過來向連淮序彙報樓知月的情況。
他只看了一眼,轉身走向客房。
依舊只有他一人的房間,屋內燈火通明,卻沒有一絲暖意。
他一步步走向床榻,褪下衣裳,躺上去。
翌日一早,小廝們一見連淮序鐵青的臉色,無人敢上前生怕他一個不高興會遷怒自己。
下朝後,他徑直走出大殿,經過祁筠時,一記森冷的眼神投過去。
祁筠與他對視上,意識到他是衝著昨晚的事情來找自己,沒有絲毫退縮,跟著他一同走了。
逼仄無人的深巷中,一前一後走過兩個人,幾乎是一瞬間,連淮序轉身猛地一拳砸向身後之人。
祁筠早就料到他會向自己動手,伸手迎上去。
兩人眨眼間扭打起來,誰也不讓著誰,誰也沒停下。
這場面要是叫旁人看見,定會震驚得掉了大牙。向來穩重的首輔,居然和大理寺卿打起來了。
連淮序忍了一夜,忍不下這口氣,等到第二日才來找祁筠已經是他忍耐一夜過後的結果,不然昨夜他就已經上安陽侯府去要個說法了。
悶悶的拳聲四起,實打實地砸在身上,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打在臉上。
祁筠常年練武,力氣比連淮序大得多,他要是不收著點,早就把連淮序打趴下了。
他也忍了許久,與連淮序說了很多次,他卻從未反省過。昨晚剛與連淮序說了那番話,他還以為連淮序回去後會反省,今日他卻來找自己的麻煩,一點都未聽進去。
他又是一拳砸在連淮序身上,連淮序悶哼一聲,沒有鬆開他,兩人打鬥間,身上的官袍早就被扯皺,官帽落在地上,一身狼藉。
“你現在來,是為了樓知月?還是為了滿足你那點自尊心?”
祁筠出口就往連淮序最薄弱之處刺,連淮序聽著他這句話,甚麼都沒有說,所有的怒火都凝聚在拳頭裡,一拳一拳往祁筠身上砸。
他的妻子,除了他自己,其餘人,不論是誰,都不可覬覦。
他祁筠算甚麼,還妄想與他的妻子在一起?
做夢!
兩人打到最後,連淮序身上掛彩最多。
祁筠甩開他,靠在牆上喘息。
連淮序擦去唇角血跡,眼神兇狠地盯著他,呼吸不穩,上半身陣痛,全都是方才祁筠打出來的。
“我警告你,今後再被我發現你見樓知月,我定不會饒了你。”
他轉身要走,身後傳來祁筠的質問,這一次沒有嘲笑,卻更讓人覺得譏諷:“這麼多年,你給了她甚麼?”
連淮序腳步一頓,祁筠又問他:“她遇到危險,甚至小產,難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嗎?”
被掩蓋的事實就這麼暴露出來,連淮序一直不願去想,不敢回想,就是因為無法面對被自己牽連的樓知月。
他身形一晃,不知是被祁筠打得受了傷而站不穩,還是因為聽到這句話。
“你不肯放過她,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你知道嗎?”
祁筠這一句話說完,連淮序猛地轉身,嘶吼出聲:“你有甚麼資格說我?你算是樓知月的誰?你站在甚麼樣的立場替她說這些話?”
他好似被人踩到了尾巴,反應過激。
“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被拋棄的人,她沒有選擇嫁給你,你早就被她拋棄了。”
這句話本應很傷人,但祁筠非但沒有被傷到分毫,反而更加清楚被戳到痛處的那個人是誰。
“在她嫁給你之前,我與她是青梅竹馬,相處十幾年,如果不是你,她要嫁給的人,是我。”
連淮序一聽到這句話,腦海裡浮現昨晚樓知月對自己說的那句與這句一模一樣的話。
夠了。
夠了!
他不想再聽這些,一個外人,有甚麼資格對他評頭論足。
他祁筠算得了甚麼?就算他們曾經是青梅竹馬,那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現在樓知月是他的妻子,除了他,沒有人能沾染分毫!
連淮序再未說一句話,轉身要走。
但祁筠不會放過他。
“我當初將她交給你時,是怎麼對你說的?”祁筠靠在牆上,胸口陣陣地痛,是被連淮序方才打到的傷在疼,也是因為心疼樓知月。
每說一句話,疼痛都會加劇。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放棄。
“我讓你保護好她,不要辜負她,這些你都忘了。”
連淮序捏緊雙手,腳步加快,不想再聽他廢話,然而祁筠說的話一字一句地往他腦子裡鑽,像一把把釘錘,說一句,重重敲打下來一次。
“她為你孕育子嗣,你做了甚麼?明知道她有危險,屢次不救。你敢說,你盡到了一丁點身為丈夫,身為父親的責任嗎?”
“連淮序,你沒有!”
他的話揭開了連淮序掩藏在最深處的傷疤,所有的自尊都在這一刻消散殆盡。
他的自尊心在此刻被擊得粉碎。
就算他不願意承認,事實也擺在他面前,逼迫著他承認。
“你知道我找到她時,她是甚麼樣子嗎?”祁筠還在說,他的聲音都顫抖起來,心疼樓知月受那樣重的傷,還有對她這十幾年付出的不值。
“她渾身冰涼,身下都是血,人瘦得皮包骨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是樓太師唯一的女兒,從未受過這樣的苦,你怎麼忍心,你怎麼忍心不去救她的?”
連淮序剛得知樓知月受傷時,也心疼過。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如何能忍得下心?
他捏緊雙手,閉上眼,再無法踏出去一步。
連淮序不知道樓知月當時是甚麼情況。
他記得那隻第一次射向自己的箭矢,看到布條上的字,以為是她為了讓自己收回那句話,故意引自己去見她。
那一次他沒有意識到樓知月是真的陷入了危險中。
自大與高傲讓他判斷失誤,以至於第二次再被威脅時,只是選擇了讓府上侍衛去檢視,並沒有親自前往。
那時在他眼裡,還有比樓知月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他選擇了心目中更重要的事情去處理。
但他怎麼都沒有想到,李韶華會膽子大到對樓知月下手,夥同叛黨綁架樓知月。
連淮序心裡清楚,如t果沒有那晚的事,他和樓知月之間或許還可以挽回,就算樓知月不同意,還有樓父樓母勸她。
而現在,他一次失誤,在樓太師那信譽大失。
樓太師對他的態度大不如以往,朝中樓太師一黨本在樓太師退隱後改為支援他,但現在他能察覺到這些人動了別的心思。
而樓知月對他的態度沒有絲毫緩和,他也沒有時間慢慢哄她,更拉不下這個臉來。
如今一看,和離似乎是最好的選擇。
連淮序睜開眼,鬆了手,掌心帶血,他好似沒有感覺到。
可他如何能放手?
他轉身面向祁筠,審視他,涼薄的唇張開:“你說這些,不就是為了讓我與樓知月和離,好趁機而入?”
祁筠匪夷所思地看著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執迷不悟到這個地步,甚至讓他覺得可笑。
“你到現在還沒有發現,她真正要與你和離的原因嗎?”
連淮序不喜歡被人質問,這種處於下風的感覺令他不爽,尤其是職位還低於自己的祁筠。
“是你,”祁筠抬手,指向連淮序,“她是因為你,才要和離。”
這在連淮序聽來,顯然是一句廢話,然而讓他猝不及防的,是祁筠接下來的那句話。
“她受傷,小產,你知道太醫是怎麼說的嗎?”
連淮序想到了那日在宮裡,聖上身邊的內侍提醒自己的那些話,心猛地沉了下去,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無法再生育。”
連淮序心神震顫,呆愣著,身子好像被鎖在地面,怎麼都動不了。
他從不知道這件事,樓知月沒有對他說過,府醫也未說過。
腦海裡一片空白,耳畔嗡嗡聲不斷,世界翻旋,他險些沒站穩。
祁筠忽然笑了出來,手捂著臉,低著頭,身子隨著笑聲顫抖:“她被劫持走後,一日兩夜未進食,被綁在樹上,血從她腳下流了一地。”
“她受了那樣重的傷,你沒有救她。她的孩子沒有了,你沒有救她。”
“連淮序,你配做她的丈夫嗎?”
連淮序眼前好似浮現了樓知月被綁在樹上的畫面,面色慘白,下一秒就要死去。
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只一場綁架,她的命救回來了,卻再也無法孕育子嗣。
在樓府對樓知月說的那些話浮現,他當時對樓知月說了甚麼?
他說孩子沒了還可以再要?
她那時是怎麼想他的?是覺得他的話可笑?已經沒有生育能力,他還想著再要一個孩子?
連淮序身子一踉蹌,堪堪站穩。
身後又傳來祁筠的聲音。
“如今她想和離,就當是你愧疚也好,心疼也罷,能不能放過她。”
祁筠說這句話時,罕見地帶了哀求。
這位從小就意氣風發的侯府世子,從曾經在戰場上廝殺,渾身血氣,受了重傷也能一聲不吭的少年將軍,到重傷後再也無法上戰場,從他成為大理寺卿後,一直屈居於那陰暗的地牢裡審訊,這些年,他將愛意藏匿,十幾年從未逾越。
而今,居然在哀求他。
何其荒謬。
連淮序無法接受,正如他無法接受樓知月剛提出要與自己和離時那樣,無法接受祁筠對自己說這種話。
好似他是拆散了這對鴛鴦的罪人。
連淮序一句話沒有回祁筠,拖著陣痛的身體一步步離開深巷。
馬車停在他面前,他命令道:“回府。”
他要回去,問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