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骯髒 無所適從
這一晚, 樓知月休息得不大好。心裡牴觸連府,就算是單獨睡,也還是沒有在樓府舒適。
醒來後身子很沉, 眼睛睜不開。
這幾日天氣漸冷,被窩暖和得叫人不想起床。
她又躺了會,還是起來了。聽雨還想讓她多睡一會, 樓知月只是笑笑。
這麼多年習慣了早起, 府裡那麼多事要做,她哪有時間多睡。現在有時間休息了,但骨子裡刻下的習慣無法改變, 多睡一會, 便會有種負罪感。
不過難得可以休息不用管事,除了這休息的地點不對, 樓知月還是挺輕鬆的。
每日按時喝藥,在屋子裡走動走動,沒有人來打攪, 身子稍微養了點回來。
只是午夜時分, 她偶爾會在夢中驚醒。
她還是會夢到自己失去的孩子,在夢裡,孩子平平安安出生,在她身邊長大,喚她母親。
她還夢到璟宸回來, 抱著他的妹妹, 笑得很開心。
可一眨眼, 孩子沒了,她四處尋找,找去了寶露寺, 跌跌撞撞走到那間破屋子前,她聽到了裡頭傳來的聲音,那是她的孩子在喊她。
她正要推開門,夢忽然醒了。
她一睜眼,漆黑一片。
寒氣灌入口鼻,刺入心肺,冷得令她快要窒息。
這樣的夢她只在失去孩子的那一晚做過,後來沒再夢到過。
可自從回了連府,一直做這樣的夢。
樓知月捂住心口,胸口一陣一陣地疼。這裡有她最怨恨的人,叫她如何能安心入睡?
她重新閉上眼,卻沒辦法再安睡,意識迷糊了會,似乎睡著了,但很快又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睡著。
連聽雨都說她面色變差,叫來府醫給她開了安神的藥,才好了些。
連淮序回來時,樓知月已經歇下。
剛入書房,府醫過來,告訴他樓知月的情況,並且說了樓知月現在得靠安神的湯藥才可以休息好。
“夫人最近精神不大好,老爺您還是得多關心關心。”
從連淮序知道樓知月有孕隱瞞後,特地吩咐過府醫,一旦樓知月有甚麼情況,立即告訴他,不得隱瞞。
是以府醫便來說了。
連淮序聽完,只嗯了一聲,沒有別的表示。
府醫想了想,又說:“夫人這次傷到根本,不好好養,日後怕是不能……”
他話音一頓,剩下的話雖然沒說,也能聽出意思。
連淮序聽到他這句話時,心口好似被針紮了一下,那刺痛來的很快,去得也快。
他垂下頭,看著硯臺裡磨開的墨汁,說:“我知道了。”
府醫這才離開。
當夜,他在書房坐了良久,才起身離開。
他站在房簷下,抬頭往臥房看。依舊一片漆黑。
寒風颳在他臉上,颳得臉生疼。庭院裡燈籠早已經熄滅,這個時候除了守夜的侍女小廝,也只有他還醒著。
連淮序又看了會,迎著寒風,往那間沒有人氣的客房而去。
連著幾日,連淮序都沒有回臥房休息,這事不知怎的傳到連老夫人那,連老夫人又是氣得叫樓知月過來聽她訓話。
這次無法避免,不過樓知月沒有立刻過去。連老夫人派來的嬤嬤等了又等,正要去催促時,她終於出來了。
嬤嬤責怪道:“夫人真是好大的架子,晾著奴婢在外頭吹冷風也就罷了,還叫老夫人久等,這哪是身為兒媳應該做的?”
樓知月走過她,輕飄飄落下一句:“母親知曉我身子不適,還要我過去,這就是作為婆母應該做的?”
嬤嬤哪裡想到樓知月這次回來,變了個人似的t,變得越發刻薄無禮了。
她在後方瞪了樓知月一眼,打算去了惠心院就將樓知月對自己說的這話告訴連老夫人。
她是不能對樓知月做些甚麼,老夫人還對付不了嗎?
甫一進惠心院,一入屋子,就見連懷鸞正與連老夫人說著話,兩人一見樓知月來,頓時止住話頭,面色各異地看著她。
“來了?”
連老夫人挺直身子,板著臉,掃了她一眼,不等她開口,就開始興師問罪。
“我現在想見你一面,真難啊。”
樓知月先讓聽雨去外頭守著,小姑娘心思單純,很容易被挑動情緒,還是去外頭等著好一些。
聽雨出去後,她才回答:“母親也知道我身子不適,大夫叮囑過要好好靜養,不宜外出走動,是以回來後這幾日便沒能來向母親請安。”
以前她說完這幾句話,還會加一句“請母親勿怪”,現在麼,沒必要再說。
有些人早就在心裡記恨上她,她若再如以前那般,這群人還以為她軟弱好欺負。
“這都多久了,你身子還未好全?”連老夫人仔細打量她,眼裡沒有關心,只有挑剔。
樓知月沒有多說,只道自己還要多養些時日。
察覺連老夫人要拿自己休養的時間太長來說事,她提前開口堵住了連老夫人。
“我這也是遵照醫囑,休養多久也不是我決定的。我看懷鸞將府裡上下管得都挺好的,我也放心了,今後還得懷鸞辛苦些,繼續管著。”
這話說得連懷鸞心裡可不高興了。
她本來是想等著樓知月回來後,就把這苦差事還給她,結果呢,她還要繼續享福。
連懷鸞笑是笑不出來了,不過客氣話還要說的。
“嫂嫂這是哪裡的話,我作為連家的人,自然是要在家裡人出事的時候頂上。”
她這話又得到樓知月誇獎,連懷鸞笑了笑,低下頭端起茶盞,衣袖擋住自己的臉,臉上笑容立刻散盡。
連老夫人早就對樓知月不滿了,今日正好連淮序不在,她才敢叫樓知月過來聽自己訓話。
既然是訓話,那就不可能讓樓知月舒服。
她敲了敲桌面,聲音冷下來:“你這些日子休息的也夠多了,府裡的事多多少少也要幫懷鸞做一些,她一個人管著府裡所有的事,人都累瘦了。”
這話要是聞風聽到,必然會第一個反駁回去。
樓知月一個人管著連府上下十幾年,也沒見連老夫人心疼過。
怎麼,她女兒才管了幾日,就心疼起來了?
沒見過偏心偏成這樣的。
“我現在身子比以前差多了,拖著這病懨懨的身子幫懷鸞,怕是會給她添亂。”
連懷鸞連忙笑道:“嫂嫂這是哪裡的話,你管家多年,比我有經驗多了。”
樓知月朝她笑了笑,語氣不容置喙,“府裡上下這麼多人,若是因為我而出了事,我豈不是成了罪人?我瞧著你也管得很好,我就不來給你添亂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笑意收了回去,面無表情時,渾身有骨子冷意,叫連懷鸞不敢再提這事。
連老夫人也是看碟下菜,先前樓知月敬重她,不會忤逆她,她便蹬鼻子上臉,硬是提各種要求,挑刺。
現在樓知月態度強硬,連淮序又不站在她這邊,她就打起了退堂鼓,不提這事了。
反正不管是誰管家,都要伺候好她,等著享受便是。
不過還有件事,她是必須要說的。
“我聽下人說,淮序睡在客房,你睡臥房?你們倆,分房睡?”
這才是連老夫人叫樓知月過來的真正目的。
樓知月還未開口說是,連老夫人就激動起來:“這誰家夫妻分房睡的?還是你睡主臥,丈夫睡客房?你即便身子要休養,也不需要讓淮序睡客房吧?”
“這連家,做主的人是連淮序!”
樓知月知道自己不該與連老夫人爭執甚麼,她回來是為了做好準備和離,與這些人爭執,沒有任何意義。
她直接說了:“是他要自己睡客房,母親若是不信,大可親自問他。”
她這話一出,連老夫人與連懷鸞更是詫異。
連淮序自己提出來要客房?這是真的與樓知月感情不和,連睡一張床都受不了了?
一聽到是連淮序主動住客房,連老夫人臉上掛不住,咳了一聲,飲了口熱茶,給自己找面子:“那就算是淮序要去住客房,你做妻子的,更該勸勸他,怎麼能分房睡呢。”
“這事要是傳出去,外頭人要怎麼想淮序。”
“只要諸位不說,自然無人知曉。”樓知月環顧四周,一張張臉從她眼前略過,有人心虛不敢看她,有人惱她瞪著她。
“若是人人嘴都閉嚴實,我院子裡的事,就不會傳到這來。”
連老夫人臉色更加難看,她身後的嬤嬤低下頭,不敢看樓知月。
“若是沒甚麼事,我便先走了。”
連老夫人不想再找氣受,揮揮手讓她走了。
樓知月離開前,還聽到連老夫人氣急敗壞的聲音:“這都是甚麼事啊。”
聽雨一見到她出來,連忙上前攙扶她。她性子急,還沒回望舒閣就問樓知月在裡頭都說了甚麼。
樓知月開了個玩笑:“說等璟宸回來,給他辦一場接風宴。”
聽雨真信了,一路上都在說這事。回了望舒閣也還在說,樓知月剛坐下,侍女過來說是有封寄給她的信。
聽雨接過來,遞給樓知月。
信封上只寫了樓知月的名字,字跡不是很清楚。
樓知月一接過來,心有所感似的,心跳了一下,立刻拆開信封。
一看到信上字跡,以及“母親”兩個字,樓知月激動得都快拿不住信紙。
“是璟宸的信!”
這該是這段時日以來,她得到的最好的訊息。
她快速地看了一遍,看到他對自己即將誕生的弟弟或妹妹感到高興時,心口湧出一股酸澀。
璟宸,你怕是見不到了……
信裡還說,他會在小年前回來,陪她和家人一起過年。
樓知月笑了起來,視線忽然模糊,她顧不上擦去淚,又從頭到尾重新慢慢看這封信。
這封信成了她在連府熬完剩下日子的精神支柱,沒有收到這封信,她大概只會一日又一日地沉浸在悲苦之中。
她將信紙疊好,按在胸口,望著窗外,笑了出來。
……
連淮序破天荒地提早回連府,同僚頗為震驚,沒想到這個慣常走得最晚的人,居然會提前離開。
問起他是不是有甚麼急事,他說:“內子還在等我回去。”
同僚心照不宣,笑道:“沒想到連大人你也有急著回溫柔鄉的時候。”
連淮序沒有多說,吩咐完事情後,往連府趕。
他提前回去,是因為收到了兒子的信,信裡說他會在小年前回來。
連淮序本是沒有這個打算的,忽然想到自己可以藉此契機,回去告訴樓知月璟宸要回來,讓她情緒緩和些。聽到璟宸要回來,她該是會高興。
這要是以前,連淮序根本不會這麼做。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他不是在向樓知月低頭,而是不想她再沉浸在喪子的痛苦裡。
畢竟他可不想與一個總是揪著這件事不放的妻子日日相對。
但他沒想到,竟然看見樓知月上了祁筠的馬車。
前路被堵,馬伕只好掉頭換一條路回連府。離連府還有一段距離時,遠遠看到樓知月從連府出來,上了祁筠的馬車。
他盯著那輛馬車越行越遠,消失在街道盡頭。
連淮序沉了臉,沒有回連府,命令車伕掉頭。
同僚看到他去而復返,詫異道:“連大人怎的又回來了?”
連淮序周身氣壓很低,沒人敢靠近。“想起來有要緊的事沒有處理,便回來了。”
同僚愣愣點頭,離他遠遠的。
而連淮序坐在那,腦海裡不斷浮現方才看到的一幕。
樓知月為何要出府?為何要上祁筠的馬車?她要與祁筠去何處?
一股氣從心底升起,逐漸將他籠罩。
他不可見李韶華,她便可尋祁筠了?這算是甚麼理!
連淮序深吸一口氣,將腦海裡因樓知月而起的紛亂思緒驅趕走,不再想她的事。
……
樓知月不知道連淮序回來過,她上祁筠馬車的理由很簡單,更方便辦事。
收到璟宸來信後,她終於下定了決心,叫聽雨拿著自己這些年經營的地產田鋪契書去大理寺找祁筠,請他幫忙,尋幾個有話語權的大臣做個見證。這些都是她這麼多年來自己經營得來的,與連家無關。
既然t要和離,那就要將她的東西全都帶走,一樣都不會留給連府。
聽雨膽子小,不敢去大理寺找祁筠,樓知月想了想,叫她去僱傭個人代為傳話。
沒想到祁筠親自來了。
樓知月想著做事不如做到底,就將現在手頭能拿得出來的契書一併帶過去。
這些契書與連家沒有半分關係,全都是當初出嫁時,樓父樓母給的嫁妝。她全都有好好儲存著,精心經營,如今所有的田產地鋪加起來,也夠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
這些她本打算留給孩子的。若是以後還有個女兒,她就給女兒當嫁妝。
若是隻有璟宸一個孩子,那就給他當聘禮。
只可惜,她的計劃落空了。
祁筠一看到她將契書拿出來,就知道她要做甚麼。
他定定看了她許久,才沉聲開口:“你確定要這麼做?”
樓知月點頭,語氣堅定:“我已經決定好了。”
她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手裡拿著厚厚一沓契書,聲音苦澀:“我早該做這個決定了。”
祁筠沒有勸她,只說了一個字:“好。”
待樓知月辦好這事,回連府時,天快要黑了。
她心情比往日好很多,進望舒閣時,還是笑著與聽雨說話的。
樓知月進了臥房,脫下大氅,聽雨去給她熱茶了,房間裡只有她。
是以看到連淮序那張陰冷的臉時,險些被嚇到。
“你來這裡做甚麼?”
連淮序不答反問:“這裡是連府,是我的臥房,我難道不能來嗎?”
樓知月不欲與他多說,繞過他去炭盆那烤火,卻被他猛地抓住手,被迫面向他,聲聲質問兜頭砸下來。
“見到我就這麼不高興,你與祁筠在一起時,是不是高興得都不想回來?”
樓知月瞪大眼,還未反應過來,他又質問起來,語氣越來越激動。
“難怪要與我和離,你是不是想著和離後,投入祁筠的懷抱?”
“嫁給我這麼多年,你還沒斷了對他的感情?”
“樓知月,你心裡還有我這個丈夫嗎!”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如同一把刀,割在樓知月身上,疼在心裡。
她掙不開連淮序的桎梏,被他握得手都漲紫了,他卻一點沒感覺到,力氣大得她手腕都快被擰斷。
“你放開我——”
“放開你?你好去找祁筠是吧——”
啪的一聲,一道清脆響亮的聲音充斥臥房,這聲音響得不僅令房間裡的兩個人愣住,就連正要進來的聽雨都被嚇到。
“連淮序,我與祁筠之間清清白白。”
她打連淮序的那隻手垂下,疼得發顫,握都握不住。
“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還忘不了舊情人?”
連淮序面色更加難看,這一巴掌不會讓他清醒,只會讓他覺得樓知月是被自己說中了,惱羞成怒,掩蓋心虛。
他甩開樓知月的手,從袖袋裡拿出一張薄紙,展開給樓知月看。
那是樓知月之前寫給他的和離書。
樓知月下意識伸手去拿,連淮序一把收了回去,隨後兩手握住,當著她的面,撕得粉碎。
“你想和離?”
連淮序看她的眼神只有殘忍,說出口的話更是兇狠:“這輩子都別想!”
被撕碎的和離書拋了出去,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樓知月愣愣望著他,心口緊得呼吸不上來。
她到底嫁給了一個怎樣的人?怎麼會有人如此惡劣,只會用骯髒齷齪的眼睛看人?
他給李韶華買宅子送東西就沒事,她只不過拜託祁筠做些事,便要被安上是因為想要與祁筠在一起才要和離的帽子?
樓知月死死看著他,頭一次委屈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她的聲音伴隨著熱淚滾了出來:“你們連家果然都是一個地方出來的,話髒,心也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