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火氣 千方百計
聽雨回來時見到連淮序, 還以為是自己走錯了地,退出去看了看房門,疑惑不已。
沒走錯啊, 怎麼會多了一個人?
她疑惑間,樓知月已經聽到她的腳步聲,讓她進來。
看到她臉上的困惑, 樓知月微微搖頭, 示意她不要多問。
聽雨把糕點放在樓知月旁邊,根本沒想到要去問連淮序需不需要也吃點。
臥房裡安靜得詭異,樓知月自己吃自己的, 連淮序坐在軟榻上, 不知在想甚麼,至於聽雨, 她現在很想把聞風叫過來陪自己,她很怕連淮序,總覺得他會突然做甚麼。
不過片刻, 侍女端了湯藥進來, 湯藥的苦味刺鼻,連淮序都蹙了眉。
侍女經過他時,他正巧看見了那碗湯藥,泛著濃稠的黑,看著便覺得難以下嚥。
連淮序很少有病的時候, 印象中樓知月也很少生病, 幾乎沒見過她用藥。
思緒一頓, 他想起不久前她與自己爭執時暈倒,連夜叫來府醫的那一次,那也該算得上是她病了。
視線追尋著侍女將湯藥遞到樓知月面前, 樓知月接過去,直接喝了,沒有說苦,也沒有找藉口不喝。
連淮序還記得在陸州時,連懷鸞貪玩,冬日裡在結了一層薄冰的水面上嬉鬧,結果冰層裂開,她不小心掉進水裡,高燒不斷,那時她不肯喝藥,哄了許久,才叫她將藥喝下。
同是女子,有人需要哄著才喝,有人則一點苦都不說。
不知是這幾日太疲倦了,還是因為許久未見樓知月,他竟然看她看出了神。
待發現她看向自己冷漠厭惡的眼神,他冷了臉,不再看她。
他靠在堪堪能容納自己的軟榻上,神情更是不耐。這軟榻與連府臥房的床榻比起來,狹窄逼仄,連翻身都不行。
若不是樓父吩咐他必須要與樓知月住在一間屋子裡,他何須委屈自己。
樓府不可能連間客房都沒有,樓父這麼要求,只是為了逼迫他與樓知月接觸,殊不知只會適得其反。
連淮序沒有心思與樓知月在這個時候談感情,有些事不便在此處說,待回了連府,再與樓知月說清楚。
小半個時辰後,聽雨端著沒吃完的糕點出去,貼心地把外間的燭燈熄了,只保留裡間的幾盞燈。
樓知月休息時喜歡點幾盞燈,以免噩夢中驚醒後看了一片漆黑會覺得害怕。
但連淮序不喜歡,聽雨走後,他躺下沒多久,又睜開眼,偏頭瞧著幾盞還燃著的燭燈,眉頭蹙得更緊。
身下的軟榻睡著不舒服,還有刺眼的燭光,叫他怎麼都無法安心歇息。
他正打算去熄滅燭燈,起身的動作很輕,卻驚醒了床上躺著的人,或許不是驚醒,而是她並沒有睡著。
“這裡是我的臥房,連大人若是想熄燈,還請去別處歇息。”
她說話時,眼睛都不曾睜開。
連淮序忽然有種被人戲耍的惱怒,盯著她看了半晌,不滿化作一聲冷呵,重新躺下。
左右不過是在此處暫時歇息一晚,有甚麼忍不了的。
他閉上眼,只當樓知月不存在。不過是忍耐一晚,於他而言,輕而易舉。
安靜下來的臥房不僅不會讓人覺得可以好好休息,反倒滋生出了更多的不適,叫人容易胡思亂想。
樓知月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渾身不自在。
前幾日只她一人,不必想太多,閉上眼就睡著了。可現在房間裡多了一個人,還是自己怨恨的人,怎麼可能那麼容易睡得著?
而且樓母也與她說過了,連淮序過來就是為了接她回連府,一想到要回去,更是難受。
那地方就是個牢籠,將她困在裡面,想出來,都得付出巨大的代價。
即使她付出險些喪命、失去孩子的代價,都無法逃出那地方,這次回去,不知還要受多少苦。
樓知月輕輕動了動身子,往床裡側偏頭,怎麼都睡不著。
燭火搖曳,蠟油滴落,一點一點地燃燒著自己。
睡不著的人不止有樓知月,連淮序也無法入睡。他再度睜開眼,眼裡的不滿快要溢位來。
多年以來,他一直都習慣了在黑暗中閉眼歇息,從未在光線如此明亮的環境中歇息,一忍再忍,依舊無法忍受。
事實上他能感受到這不是自己無法安睡的根本原因,還有更難以言說的事在影響他。
比如……
孩子沒了,他還是最後一個知道樓知月有孕的人。
與樓知月剛成婚時,他沒有想過要孩子,但璟宸意外降臨,他想著既然有了,那就生下來,他會好好教養他的孩子,這唯一一個男兒。
連家不需要太多孩子,璟宸一個就夠了。所以這麼多年,他與樓知月同房的次數屈指可數,至於她這次懷上孩子,是個意外。
三個多月前,他遇到李韶華,那時他查案無果,幾次碰壁,再一看到兒時同伴,難免勾起回憶,加之那日受到挫折,同僚相邀,破例飲了酒。
至於那晚與樓知月同房,他記得,但並不記得自己說了甚麼。
他與李韶華甚麼事都沒有發生,也沒必要與樓知月解釋這些,他問心無愧。
連淮序擰眉,想到樓知月先前說的那些話。
李韶華算計過他,想製造他在外養外室的謠言,這事他沒來得及與李韶華算,不過比起她造謠,妄圖謀害朝廷命官與其夫人的罪更大,送她入獄,也算是給樓知月一個交代了。
她今後若是再提起李韶華,便是無理取鬧,故意找事。
連淮序這般想著,偏頭看了眼床上的人,見她一動未動,絲毫沒有開口叫他換去床上休息的意思,抿緊唇,只當她是在耍脾氣。
他重新閉上眼,強迫自己放空思緒,不再想這些有的沒的。
這一夜誰都睡得不舒服,樓知月後半夜倒是迷迷糊糊睡著了,但天剛亮,連淮序剛動,她就被驚醒了。
這還是樓知月第一次醒這麼早。
她沒有睜眼,假裝自己沒醒,聽著連淮序起來,出去,房門關上的聲音傳來,她才睜開眼。
不想面對他,也不想回到連府。
樓知月眨了眨眼,不知道為何,她心裡難受得很。明明這些日子情緒已經恢復好,可一看到連淮序,她就會想到自己為了查李韶華那狼狽的模樣,還有沒有機會見面的孩子。
聽雨來時,發現她在哭,頓時亂了手腳,慌忙安慰:“夫人莫哭,莫要哭,會傷眼睛,還傷身子。”
樓知月也不想在她面前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但她控制不了自己。
不知道從何時起,她變得脆弱,隨便一件事就能讓她流淚。
她記得自己以前不是這樣的,再苦再累,也會將淚水嚥到肚子裡。
她無法接受這樣懦弱的自己,在那些不在乎自己、甚至想看自己跌入谷底的人面前暴露出懦弱不堪的一t面,何其難堪。
樓知月聽著聽雨安慰自己的話,自嘲一笑,連十幾歲的小丫頭都比自己有出息。
她止住了淚,讓聽雨先出去候著,她再休息一會。
聽雨連連點頭,“夫人你若是有甚麼需要,直接喚奴婢就是。”
樓知月其實並沒有睡意,她只是想找個藉口獨處,不想面對現實。
然而這點微不足道的期望,都無法實現。
不過一會,樓母叫人過來,讓她快些收拾收拾,吃完早膳就與連淮序回去。
她苦笑一聲,沒有辦法,只能起身下床。
不過她沒有與樓母他們一同用早膳,在自己屋子裡吃。
樓知月沒去,樓母見樓父臉色不大好看,說了句:“她身子不適,不來便不來了,叫她在房間裡好好休息,路上也精神些。”
樓父瞥了眼樓母,哼了一聲,沒說話。
昨晚連淮序來見樓父前,已經囑咐過,讓連府的人今日一早來接,現在馬車已經到樓府門前,只等樓知月收拾好。
用完早膳,樓父示意樓母去樓知月那看看,他留下連淮序單獨說話。
“你知道我要對你說些甚麼。”他坐著,呷了口茶,抬眼看連淮序,那雙眼雖是渾濁,卻可洞察人心。
“小婿知道。”連淮序面無表情,只說了這四個字。
樓父蹙眉,不滿意他的態度,敲了敲桌面,道:“我樓家只這一個女兒,她若再出事,你該知道後果。”
連淮序再次開口:“我會照顧好她。”
樓父瞪著他半晌,才冷笑出聲:“你說的好聽,這次要不是祁家的小子救了知月,知月就要沒了!”
他聲音裡帶著震怒,聽得出來他是在乎樓知月這唯一的女兒,但究竟是在乎樓知月的比重大一些,還是更注重用樓知月來加固對連淮序的控制,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今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發生。”
連淮序話裡有了發誓的意思,樓父看了他片刻,將茶水飲盡,起身道:“你在這等著知月過來吧。”
他說完,留下連淮序一人待在會客廳。
連淮序依舊保持著原本的姿勢,面上看不出情緒,只是垂在衣袖裡的手緩緩握緊,青筋凸起。
不過一會,侍女端來藥膳,沒看見樓知月,只見著連淮序一人,立刻想起來自己是記錯了地方,低聲喚了聲姑爺,轉身要走。
連淮序卻叫住她,問:“這藥膳,是給夫人準備的?”
侍女點頭,說:“夫人她身子恢復得慢,府醫說了,得好好補,不然容易落下病根,隔一段時間就會復發。”
連淮序想到自己初來看樓知月時,她還沒那麼瘦,昨日再見,她人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
日日都用藥膳補品還會瘦,她身子有這麼差?
他回神時,侍女已經離開,空曠的會客廳只他一人。
連淮序抬頭望著外頭,看著院內蕭瑟冬景,心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回去後,他要叫府醫來給樓知月瞧瞧,給她準備更好的藥膳,叫她把身子補好。
她若是還沉浸在喪子之痛裡出不來,他可以勉為其難與她再要個孩子。
連淮序這般想著,心情稍微好了些,坐下來等著樓知月過來。
樓知月是沒料到樓父還會過來看自己,但他一開口,她就知道樓父來,斷然不會說甚麼好話。
“回去後就莫要想亂七八糟的事了,不要與你丈夫慪氣。”
樓知月沒有說話。
樓父又道:“我已經與他說過了,叫他以後好好照顧你,已經發生的事沒必要再揪著不放,過好當下才是要緊的。”
樓知月本來是不想與家人起爭執的,畢竟二老年紀也不小了,萬一出了甚麼事,她後悔都來不及。
但她還是忍不住想說,“在您眼裡,我即使是差點死了,我肚子裡的孩子沒了,都算不了甚麼嗎?”
樓父瞪著眼看她,“你知道我為甚麼要讓連淮序過來一同用晚膳嗎?哪有老丈人上趕著去叫女婿過來吃飯,還不是為了你!若是被旁人看到你跑回孃家住了這麼久,斷然會惡意揣測你與連淮序關係惡化,你的名聲就會被他們幾句話弄臭!”
樓知月幫他加上沒說的那句:“還會牽連到樓家是嗎?”
沒說的那句
樓父語噎,看了她半晌,甩了袖,道:“你心裡清楚就好。”
他說完就要走,想起來甚麼,又道:“你母親為了你的事,擔心得這幾日夜夜睡不好,你難道沒有瞧見她那臉都枯黃成甚麼樣了?”
“任性之前,先想想生你養你的父母。”樓父還要說甚麼,卻見樓知月低著頭,一聲不吭。
女兒在自己跟前長大,甚麼性子做父親的再清楚不過。
知道她心裡委屈,可那又能如何呢?她已經不小了,不是那小丫頭,做錯了選擇還有重來的機會,還有大把的青春。
她如今已經是首輔夫人,多少人奮鬥幾輩子都無法觸碰到這等地位,她比旁人得到的輕鬆多了。
樓父嘆了口氣,道:“收拾好東西,回去吧。”
這句話落下,這將近小半個月的抵抗,終於還是失敗了。
樓知月笑了笑,輕輕碰了碰自己小腹,想起來府醫幫自己診斷出喜脈的那日,她那時是真的很高興,期待著孩子的誕生。
當時有多高興,多期待,現在就有多難受,多抗拒。
她再看到連淮序時,只瞥了他一眼,直接走過他,一句話未與他說。
她回連府只有一個目的,等璟宸回來。
樓父樓母不支援她與連淮序和離,她便不靠他們。大祁也不是隻有夫妻雙方都同意和離,才能分開。
她當初決定要和離時,不該那麼衝動。她該先做好一切準備,叫他們誰都無法再尋理由阻止她與連淮序和離。
樓知月這麼想著,在聽雨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聞風要和她一起回去,她拒絕了,“你身上傷還未好,先留下來養傷。”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計劃,不想再牽連別人。
聞風說待她傷好的差不多了,就去連府,樓知月故意冷著臉裝作不高興,“不聽話,我可不會再用你。”
聞風只好聽她的,先留在樓府。
一路上樓知月只閉目養神,看也不看坐在對面的連淮序。至於連淮序,那就更不會主動開口問她。
馬車停下來時,樓知月睜開眼,眼底一片冷清。她在來的路上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無論發生甚麼,她都不會如先前那般任由他們連家人欺負。
為這個家操勞十幾年,還險些搭上了自己的命,她已經不欠他連傢什麼了。
聽雨攙扶著她下馬車,連府的人知道她今日會回來,連懷鸞在府門前等著,一見她,笑著迎上來,拉住她的手就開始打量她。
“嫂嫂回來了?我瞧著嫂嫂瘦了很多,這幾日是沒休息好嗎?我馬上就叫人去準備補湯,給嫂嫂補補。”她這話乍一聽是在擔心樓知月,心裡指不定怎麼怨樓知月呢。
樓知月輕輕抽回自己的手,道:“那就麻煩你了。”
連懷鸞笑容一僵,沒想到她會答應,頓了頓,恢復笑容,說:“母親知道你今日回來,特地起了個大早,就等著你去看她呢,嫂嫂你——”
樓知月朝她淺笑道:“你也看到了,我現在身子不適,沒甚麼精神,怕是不太方便去見母親。勞煩你去與母親說一聲,待我身子好了,便去見她。”
說罷,聽雨跟著附和道:“大夫說了,我家夫人身子很虛弱,這幾日最好莫要走動,好好臥床養著才能好得快。”
她攙扶著樓知月往望舒閣而去,留下一臉驚愕的連懷鸞。
連懷鸞看著兩人走遠,轉頭問連淮序:“兄長,你又與嫂嫂吵架了?她今日怎的火氣這麼大?”
樓知月不過是拒絕了去給連老夫人請安,就被說成是火氣大,這要是換個人,只能忍氣吞聲被欺負。
連淮序盯著樓知月背影,半晌才開口:“你與一個病人爭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