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質問 拂袖而去
樓府書房內, 連淮序被請到此處,面前就是樓父。
沉寂片刻後,樓父出聲, “你可知這幾日,知月她都遭遇了些甚麼?”
連淮序沉默片刻,說知道。
樓父凝視他, 半晌才說:“既然知道, 為何現在才來?你這一整日都幹甚麼去了!”
連淮序背脊挺直,並無半分心虛,將這些時日忙著處理的事全都告訴樓父, 只是隱瞞了某些關鍵的資訊。
樓父聽完, 話裡的怒氣散了些,看連淮序的目光多了幾分賞識:“我知你坐上如今的位置, 定然會受到無數雙眼注意,一旦行錯一步,將會萬劫不復。”
他話裡已沒有怪罪連淮序的意思, 事情既已發生, 糾結過去也無意義。
“不過此次若是知月真出了甚麼事,我定然饒不了你!”
連淮序微微低頭,道:“此次是我疏忽,我會補償她。”
樓父哼了一聲,“你知道就好。”
他再一瞥外頭夜色, 再次開口時, 已經有了叫他去勸勸樓知月的意思。
“你們二人結為夫妻已經近二十年, 璟宸也十五六歲了,不為別的,為了孩子也不該和離。”樓父坐下, 蒼老的面龐露出幾分疲倦。
“你好好與她說,她不會與你和離的。”
連淮序心念微動,抬手向樓父行禮,道:“多謝岳父。”
樓父揮了揮手,沒再說,這時外頭小廝敲響房門,聲音傳進來:“小姐身邊的侍女過來請姑爺過去。”
“去吧。”樓父翻開書冊,沒有再談的意思。
連淮序退出去,便見聽雨在一旁等著,見到他出來,往後躲了躲,聲音細弱蚊蠅,“夫人說,說讓您過去。”
他嗯了一聲,只說了兩個字:“帶路。”
聽雨連忙轉身往回走。
連淮序跟在聽雨身後,穿過花園,走過長廊,夜幕下樓府雖然點了燈,瞧著暖融融的,可依舊透著一股子冷清。
周圍的景象在眼前顯現,他忽然想起了與樓知月成婚前,自己作為樓父的學生也來過好幾次樓府,那時他還不似現在這般高坐首輔之位,更比不上祁筠顯赫的身世。
偶有幾次遇見過樓知月,甚至有一次還看到她與祁筠相處。
那時的樓知月比現在愛笑,與祁筠相熟得很,哪裡像嫁給他時,面上一點喜色都無。
想到過去的事,連淮序心情鬱極,收回思緒不再去想。
直到來到樓知月出嫁前在樓府的閨房,連淮序都未能記起它曾經的模樣。
已經十六年了,他已經十六年未曾來過此處。十六年前的記憶早就模糊了,誰還會記得自己曾經來過這麼一個地方,還是令自己每次都會感到屈辱和卑微的高門豪宅。
樓母早就在外頭等著,見他來,沒有讓他立刻進去,而是先拉著他在外頭說了幾句話。
“知月剛小產,身子不好,你去了,莫要說讓她難過的話。”
連淮序點了頭,道:“我會注意的。”
樓母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把話說出來了。
“這事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最大的錯在你身上,祁家那位都與我說了,你也不要找甚麼藉口。”
“此事確實怪我,岳母放心,我會處理好的。”連淮序這話聽起來確實像是知道錯了,樓母聽著心裡還算是舒服,又加了一句。
“孩子沒了,知月她現在難過得很,你好生安慰安慰她。”
樓母一想到樓知月提了好幾次要與連淮序和離,又看到她現在這般痛苦,本是動搖了些,但見連淮序認錯態度還可以,想著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又不想二人和離了。
“她若是說要與你和離,你可不能順著她來。現在她是在氣頭上,才會這麼說。”
連淮序腦海裡閃過那封和離書上的內容,幾不可查地點了頭,神情有一瞬間的冷硬。
夜晚太暗,樓母正想著樓知月,便沒有注意到連淮序神色變化,要叮囑的話都已經說完,她讓開道,讓連淮序進去,自己站在邊上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不知為何,連淮序一踏進房間,看到裡頭明亮的燭燈,再一見床榻上的人,感覺自己好似回到從前,自己下朝回來,妻子在房裡等著自己,見到他回來,起身伺候他洗漱。
這麼多年他與樓知月都是這麼過來的,誰會想到不到短短一月,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
連淮序一步步走過去,床上的人背對著他,沒有要轉過身來看他的意思。
若不是出了這等事,他還從未見過樓知月t先於自己躺在床上歇息。
連淮序已經忘了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先前樓知月身子不適,府醫叮囑要她好好休息時,她便沒有再等他回來過。
是他只在乎自己想看到的,忽視了身邊人。
直至走到床邊,他俯視她,將燭燈光暈遮蓋,影子投射在她身上,她都沒有轉過來看他。
連淮序蹙起眉,他已經來了,她為何還裝作熟睡,不轉過來正面對著他?
他的耐心無法支撐這麼站著一直與她耗下去,主動開口:“你現在身子如何?”
這句話聽不出一點關心的語氣,甚至帶了身居高位慣有的審視和詢問。
樓知月本以為自己出了這樣的事,他會關心關心自己,多多少少也會說上幾句客套話。
卻沒想到他一開口,就是審問犯人的語氣。
她不覺得自己要求有多高,做了這麼多年夫妻,她為他孕育子嗣,管理全家上下,難道就不能得到一句真心實意的關心嗎?
她僵著身子,沒有回他這句“關心”,直接說起了和離。
“我讓人送去你府裡的和離書,你看見了吧?”樓知月方要說今後他們再無瓜葛,卻被他打斷。
“和離書我看過了,”連淮序眸色沉沉,語氣重了些,“我來不是聽你與我和離的。”
樓知月猛然轉頭去看他,動作太大,腦袋一陣暈眩,她難受得說不出話來,也就失去了反駁他的最佳機會。
在她緩神的這短暫時間裡,連淮序再次開口:“至於你說要和離,我會當做沒有發生過,這次是我疏忽,未考慮周到,將你牽連進去。”
他對上樓知月漸漸被怒意充斥的視線,神情未有鬆動,依舊堅持自己的決定。
“此事我已經解決,你不會再受到危險。”
樓知月定定望著他,沒有因他的話而感到一絲喜悅。
她再一次看透了這個男人,從始至終她都不是因為被捲進朝堂之爭而對他失望。
她失望的是這麼多年,他從未對自己有過一分關心,這些日子發生的事一次又一次令她失望,失望堆積到頂點,她再不想與他再過下去。
樓知月輕聲說:“你怎麼能保證,下次再有這種事,你能保我平平安安,不會受到一丁點傷害?”
連淮序只道:“我自然有法子。”
樓知月搖了搖頭,說:“你做不到。”
“你不僅做不到,還會連累身邊人。”樓知月其實沒有多少力氣說話,可是那些話不說出來,她怕過段時間再說,又會被連淮序用“無理取鬧”來定義。
“你若是能做得到,我的孩子就不會……”她終究是沒辦法接受孩子沒了,再一提起孩子,心疼得都無法呼吸。
“你若是做得到,聞風就不會為了保護我而至今昏迷不醒。”
樓知月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她只有努力剋制自己的眼淚不在連淮序面前掉出來,那是她脆弱的表現,在連淮序面前展現脆弱,會讓她覺得噁心。
連淮序等著她將話說完,本想好生勸她安心休養,誰知她這般怪罪自己。
他確實覺得此事自己是該承擔一部分責任,但若不是那晚她鬧著要與他和離,堅持要晚上離開樓府,又怎麼會出事?
這話他作為丈夫,不會說出來。
他耐心地,再次重複道:“沒有下次,你不會再出事。”
樓知月若是信了他的話,怕是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連大人說這句話前,不若先想想,我為何會被劫持?”樓知月想起來那晚,那兩名歹徒說的話,一陣一陣地心驚。
連淮序未言,垂在衣袖中的手握緊,面上那看似耐心溫和的假面逐漸破裂。
“他們說,他們叫你來救我,”樓知月本不想問他這些的,奈何他非要提起,那她就索性問個清楚,“你來了嗎?”
連淮序依舊未言,他的沉默就是在回答她,他沒有去。
樓知月想笑出來,想笑著嘲諷他,可是她笑不出來。
一想到自己在他身上耗費十幾年光陰,都沒能換來他救自己,便覺得自己可笑。
“連大人該是忙著在與自己曾經的相好憶往昔吧?”
“樓知月,你夠了。”這句話幾乎是壓著嗓子說出來的。
連淮序不想驚動其餘人,好聲好氣地安撫她,承認自己的失誤,她倒好,咄咄逼人,還揪著那幾件事不放。
他走到如今的地位,受萬人敬仰,能親自來看她,接她回去,已經是給足了她面子。
她卻不知道見好就收,再有耐心的人,也會在她無理的糾纏中失去所有耐心。
“那我問你,你有身孕,為何瞞著我?”
樓知月一時頓住,反應過來他現在是沒了耐心,開始對自己興師問罪了。
“用你的話回你。”樓知月捏緊了手,她很少這樣反駁他,以至於做這種事時,整個人會無端地顫抖。
“孩子是我生的,我想不想告訴你,與你無關。”
這句話顯然激怒了連淮序,他雙眼緊緊盯著她,剛要說話,樓知月眉頭緊蹙,死死咬住了唇,一聲不吭,顯然是身子不適。
連淮序不願與一個病人計較,將火氣吞回去,開口道:“既然你現在不願與我回去,那就好好在這養著,過些日子我再接你回去。”
他轉身要走,卻聽到樓知月衝自己說:“連大人是不是忘了自己曾經說的話,壽宴那日你是怎麼說的,說不會接我回去,這麼快就忘了?”
對於樓知月的嘲諷,連淮序聽在耳中,幾次握緊雙手,道:“我念在你剛小產身子虛弱的份上,不與你計較,至於和離,絕無可能。”
連淮序說完這句話,徑直走出去。
他們說話時,樓母在外面聽著,樓知月身子虛,聲音傳不出來,偶爾能聽到連淮序幾句話,但聽得不清楚。
見他出來,連忙上前問:“情況如何?知月她……”
連淮序面向樓母時,表情控制得很好,卻叫人看不出一絲端倪,“我這幾日有要緊的事要處理,家中母親年邁,恐照顧不好她。勞煩岳父岳母多加照顧,過些日子我會親自上門來接她回去。”
樓母稍稍鬆了口氣。
“這就好這就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樓母還想邀請連淮序在府裡留宿一晚,連淮序以還有事要處理為由拒絕,趁著夜色回了連府。
這事鬧得連府上下都不安寧,連老夫人更是擔憂得還未休息,只等著連淮序回來,她要去問問清楚。
這可是關係到連家子嗣,不可馬虎!
左等右等,可算是把人等回來了,還不等她叫來連淮序見自己,嬤嬤就傳來話,說是連淮序叫府醫去正廳。
這麼晚了,叫府醫過去做甚,是他受了傷?
連老夫人這麼一想,心一驚,連忙叫著嬤嬤攙扶自己過去看看。
剛一入正廳,就聽連淮序在問話。
“夫人有孕,為何不告知我?”
連老夫人趕緊過去,府醫道:“是夫人說要瞞著的,至於夫人為何要瞞著您,這您得去問夫人。”
府醫是樓知月從樓府帶過來的,心向著樓知月,自然不怕連淮序。
他這麼一說,在場的人面色一變。
尤其是連老夫人。
前幾日樓知月一直鬧著要和離,壽宴那日安陽侯府來的是祁筠,今早祁筠還來家裡鬧事。
樓知月還未嫁進來前,就與那祁筠有來往,該不會是……
連老夫人攏了攏襖子,嘀咕了句:“這孩子不會不是我連家的種,所以她才瞞著不說吧?”
連淮序轉頭面向連老夫人,一字一句道:“母親這般說,將我置於何地?”
府醫更聽不得這話,兩手一抱,陰陽怪氣:“先前夫人身子那般虛弱,為了操辦老夫人壽宴日日忙得飯都吃不上,這孩子都好端端的,一點事都沒有。”
“誰承想夫人竟然被歹人劫持,孩子沒了。”
他嘆了口氣,道:“這孩子啊,與連家沒有緣分吶。”
連淮序面色鐵青。
“她若不是非要大晚上地要走,怎會被抓住?”連老夫人還要再說,被連淮序制止。
“夠了。”
連老夫人不喜他勒令自己,但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便沒敢再說。
片刻後,她小心翼翼問道:“怎的只有你一人回來,樓知月呢?”
“她還在樓府,”連淮序面色陰沉,只道:“我會接她回來。”
說罷,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