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驚夢(增700字) 獨屬於她的秘密。
這一程, 雖處處驚險,卻竟比姜慕從前設想的,還要順遂幾分。
順遂的, 反倒令人心中隱隱不安。
姜慕沒有想到可以如此順利地逃出沐京, 這幾日未曾有一日真正安眠。
哪怕實在撐不住了,也只敢半闔著眼皮小憩片刻。只敢淺淺地歇息一刻, 稍有沉入,便立即驚醒過來。
而每每她闔上眼皮,總有夢境接踵而至。
有時是熊熊燃燒的烈火。
火舌吞卷著身後的草地,紅光翻湧, 不斷向前吞噬。
小小的她拼命向前奔逃著, 雙腿已然發軟,連呼吸都是滾燙的, 甚至似乎能聞到身後傳來的焦味……
忽而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回頭之際, 那火焰近乎逼至身後,層層的熱浪幾乎要貼上她細嫩的皮肉……
有時又回到不遠之前,身處那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之中。
夜色裡, 風聲嗚咽。遠處自梅林隱隱散來冷冽的香氣。
她仍在不停地跑著, 跑著……每一步都不斷陷入雪中, 卻片刻都不敢停下。
直到眼前是那條清冽但飄著浮冰的溪流, 而對面則是另一座覆著積雪的山坳。
她終於鼓足勇氣, 縱深一躍。沒曾想卻跌入無比寒冷, 堪如冰窖一般的冰水中。
直至她幾乎再也無法呼吸……
姜慕不住地尖叫著,哭喊著,可卻因身處寒冰之中,發不出任何聲音。
張開口, 只有源源不斷的冰水自喉頭灌入。
而就在她接近窒息之餘,四處終於驟然變得明亮起來。
她彷彿終於置身於柔軟溫熱的床上,四處是低低垂著的帳幔。空氣中彌散著熟悉而令人心悸的龍涎香的味道。
恍惚中,她只覺得臉頰畔傳來一陣溫熱。
是被人輕輕撫著。
耳畔低低傳來男人的聲音,分明慣常如往日溫潤,此刻卻狠戾如鬼魅:
“姜慕……你究竟如何……竟敢就這般丟下朕!”
撫在她臉上的手漸漸加重了力度。那是單遊走在她肌膚之上,便令她驚顫不已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朕恨不得將你挫骨揚灰……”
……
姜慕大口喘著氣,猛地坐起身來。
那樣的恐懼一陣陣如潮湧,猶如長了手腳,不停地從身體裡的每一寸鑽出來。
她拼命地喘息,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更是拼命睜大雙眸,倉促向四處看去。
似乎唯有如此,才能確保方才的一切真的不過是夢而已。
四周江水搖晃,船艙昏暗。
可方才的夢實在太過真實。
單是回想起衛祈燁的嗓音,姜慕便覺得一重重的冷汗自骨子裡發散出來。
她不用去想,便能猜到當他發覺自己不見蹤影后,該是多麼的震怒。
儘管她如今應離沐京已有千里之遙。
可每每憶及從前,全身便止不住地寒顫。
最後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兩人已經近乎日日對峙。
兩人的分別,更是算不上愉快。她如此不告而別,定是早已被他恨至極致。
……
回過神來,天地已是一片寂然。
船的四周到底昏暗,如今應是夜半時分,四處燈火已滅,只餘窗縫裡一丁點月色,冷冷地落了進來。
遠處的角落,兩隻被褥聳在一處。
王蓮照顧了一整日姐姐王萱,又得時不時照料著自己。想必是累得極了。隱隱便傳來細微的鼾聲。
四處泛著江水的潮氣以及鹹腥的氣味,姜慕掩著口鼻,將身上乾癟的被褥往小腹處攏了攏。
那一點隱約的異樣,起初她還以為是水土不服所致。
畢竟一路以來擔驚受怕,連續奔波早已耗盡了她所有力氣。
一直以來,她的葵水便不甚規律,有時還會腹部隱痛難忍,早已習以為常。
故而自打上回出逃後,姜慕只以為自己是冷熱交加之故,哪怕一直未來葵水,也未曾放在心上。
可如今或許是有著懷有身孕的王萱在一旁作比較,她反倒隱隱害怕起來。
自年幼那碗劑量極重的藥後,她的身子已被寒毒侵襲。雖然後來漸漸將養著,總不至於仍如先前那般虛寒,可她不是極難懷孕嗎?
連宮中的醫正給自己診過脈後,都曾那般面露憂慮地看著她……
眼下小腹處仍然平平。
而單是想著那裡很可能已然孕育著一個幼小的生命,她的手心裡便止不住隱隱冒出虛汗。
……她忽然便想起幼時。
她自小便跟著爹爹長大。
爹爹說,她是順著水流和孃親一起飄來的……可孃親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自有記憶起,姜慕從未見過自己的孃親。
便時常好奇地仰著紅撲撲的小臉,一次又一次地問爹爹:
“孃親究竟長甚麼模樣?孃親漂亮嗎?“
爹爹總是不厭其煩,撫著她軟乎乎的臉蛋愛憐道,”……漂亮。”
似乎見到姜慕眼底幾分好奇仍未消弭,爹爹彎下身子,鄭重地看著她的雙眸:
“阿慕,你孃親,是爹爹見過天底下最漂亮的人。“
……
陣陣江風自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溼冷的水汽。
姜慕自回憶中抽出神來,只覺得胸口發冷,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從前孤身一個還好,她大可自生自滅,那時總想著能從那樣密不透風、沒有自由的地方逃出生天便好。
至於前路,她其實並未有多餘的謀算。
可如果她當真懷了孩子……
這也只能是屬於她一個人的秘密。
一旦自己這回再被尋回,便不再如上回一般,只是逃妃那樣被捉回宮中受罰那樣簡單。而是私懷皇嗣而出逃!
而只要被衛祈燁發現,那這個孩子才是真真正正地陷入危險……她甚至都不敢去細想自己和孩子可能的下場!
姜慕縮緊了手指,目光落在遠處熟睡的兩個身影之上。
這一路奔逃,若無王蓮和王萱姐妹二人的照應和幫助,自己絕對撐不了這樣遠。
那日在排隊出城門時,她便險些因驚恐而露出破綻。
彼時排查森嚴,她只擔心自己面上的黃粉不夠多,不夠掩蓋她的膚色,更在寬大的外衣中裹了好些棉絮。
如此一眼望去,便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婦人罷了。
可到底她心底害怕至極,面對禁衛的眼神,雙腿已是忍不住顫抖著。
還是彼時腹部早已高高隆起的王萱在另一旁大聲叫嚷著腹痛,驚動了眾人,守門的禁衛到底不忍,兼之分神之故,自己方才得以混過。
她二人不過是普通的女子,只因越王一紙差遣,才不得不在回鄉之路中擔驚受怕,捲入這般風波。
王萱更不必說,已因月份大了,如今連走路都些許吃力。
這樣無辜的人,難道便要因自己而受牽連嗎?
至於越王……
姜慕竟是更不敢想。
這幾日她們行路於江河之上,自離沐京最近的欽州一路向襄州行去。沐京的訊息便稍有延遲。
越王冒著這般風險幫助自己,他眼下如何了?衛祈燁會放過他嗎?
而若是衛祈燁早已得知自己的去向,會不會早便有人在襄州的岸邊埋伏,只等著捉拿自己?
姜慕深吸一口氣,眼角隱隱有淚光閃爍。
她仰頭望向窗外的明月,終於下定決心。
.
正月十五那日,蕭承玠如往常一般起了個大早。
他是睡眠極沉之人,從前在郾朝皇宮,從來都是一沾枕頭便著,更是從未有過夢魘失神的折磨。
沒曾想自來了沐京,便不曾有一日安眠。
蕭承玠以為是自己和昱朝八字不對付,水土不服之故。
昱朝飲食清淡,民風也十分委婉,此前未住在皇宮中時,他便對打交道的一些當地百姓忍無可忍。
畢竟有甚麼話不能直說,非要如此彎彎繞繞幾回呢?
蕭承玠心底自是十分瞧不上昱朝。
可念及此回自己來昱朝的使命以及心中大業,他也只得忍了。
那日本是天光晴朗,難得未見蕭索的日子。
忽而自宮城中的西北處傳來一陣濃煙。
半晌,蕭承玠自院中高大的槐樹上縱身跳下。
遠處撲天的火光,眼下宮中四處想必早已亂的不成樣子。居於高處,果真瞧見遠處太監奔走,爭相救火的場面。
他不禁和此次與自己同住一宮的郾朝近臣二人面面相覷。
“……咱們的人乾的?”
那臣子亦是滿頭霧水。
只是躬著身子,苦笑不已。
“十一殿下,咱們哪有這等本事。”
自打住進這戒備森嚴的皇城之中,他們幾人便如困獸一般,行動受了拘束。但凡生了心思,卻總得好生掂量幾分後果。
再者說,縱火焚燒經閣縱然聲勢浩大,可到底傷亡零丁。
若真是他們自己人動手,何苦從那樣偏僻的地方下手,費盡功夫?
若以他之見,遠不如如他們入宮第一日自己的提議一般,“……大昱皇帝有一寵妃,寵眷潑天。自是皇帝心尖處的人。若從她那裡動手,想必容易得多。”
沒曾想彼時卻被歪斜倚在榻上的十一皇子蕭承玠當即截斷:
“——荒謬。”
彼時的蕭承玠手裡把玩著兩個核桃,卻連眼皮都懶得抬,聲音冷冷地砸下來。
“我大郾之人,向來光明磊落。甚麼時候竟至於對手無寸鐵的婦孺下手了?”
如此,那些計劃才就此被擱置下來。
近臣看著眼前這個在皇帝心中並不受寵,甚至地位十分尷尬的皇子,只是心底淡淡嘆了口氣。
十一皇子蕭承玠如今身在沐京,自是大昱皇帝的座上賓。
可便是回了大郾的都城夷陵,也未必便是真正做主之人。
只因夷陵城中,皇子實在眾多。
不比大昱皇帝后宮稀廖,更是至今無嗣,大郾如今正值當年的皇子便有二十餘位。
長幼有序,嫡庶有別,母族的勢力盤根錯節,早在暗中分出高下。
蕭承玠委實排不上數。
更何況早年還有那樣一樁舊事……
據說他曾奉皇帝密詔潛入大昱,原本寄望慎重。沒曾想不僅身上要務不曾完成,大業夭折,還險些命喪大昱。自是狼狽而歸。
此後他便成了一眾皇子中的笑柄。
不僅因此失了皇帝信任,更是淡出朝局邊緣。
昔日有貴族之女待嫁,得知可能會被許給唯一尚未婚娶的十一皇子後,更是在家哭了好久,直到後來求到皇帝面前,才將這樁親事取消。
近臣知道此次蕭承玠再來大昱,分明是他自己百般爭取而來的,心底也實在不當回事。
只盼著早日交差,儘早回夷陵。可惜蕭承玠卻一直賴在此處不肯走。
近臣實在無法,又因思念家中妻子和幼犬,日日寫信聊表思念。那些家書自然寄不出去,早已累成厚厚一沓。
沒曾想這日傍晚,卻見蕭承玠踱著步子自院外歸來,神色分明多了幾分遊離。
似是被甚麼事極為震驚,久久都不曾回過神來。
近臣以為這位十一皇子乃是不慎撞見甚麼宮中密辛,忙斟了滿滿一杯茶遞過去。
蕭承玠仰脖便將那杯冷茶喝盡,半晌才擦了口道,“收拾東西。”
近臣一愣,便見蕭承玠已然開始收拾包裹。
他一邊將枕邊的東西隨手丟進,一邊不耐煩地挑眉重複,“即刻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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