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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木舟 回想從前,恍如隔世。

2026-05-09 作者:只昔遙遙

第90章 木舟 回想從前,恍如隔世。

帝王震怒, 自是天地崩裂。很快,宮中已是風聲鶴唳。

不過片刻,禁衛已如潮水般湧來, 將越王府團團圍住。一眼望去那些甲冑重重疊疊, 泛著森然冷光,連一線風都透不進去。

宮中一日之內兩番異變, 白日才逢烈火,不過數個時辰,又是一遭變故,諸臣聞之, 無不驚心。

更有不少人當即便暗自揣度, 今日起火或許另有緣由,能讓親兄弟如此兵戎相向, 或許當真與越王脫不了干係。

一時間已是人人自危, 眾說紛紜。

而未幾, 便有禁軍統領疾步來報,說越王名下中的兩處酒莊,恰巧各有一批貨物今日遣運。

而所運之物, “壇高及腰, 皆深腹大口, 可藏物於其中的酒罈”。

皇帝聽了, 面色早已冷至極致。他更是早便不在乎和親弟弟撕破臉皮, “去給朕逐一細查!一個不漏!”

若是越王當真敢將姜慕藏身於那酒罈之中, 再這般堂而皇之地運出府去,他定然不會再放過他!

而這兩批酒罈各有近五百個,足足將近一千之數,所有禁衛知道今日皇帝震怒, 更是心中震顫,自不敢有半點怠慢。

每一隻酒罈,都逐一啟封,更是以鐵針探底,確保內裡唯有酒釀,唯恐出了半點遺漏。

如此耗費了近兩個時辰,方有那禁衛統領低聲再度來報:

“啟稟皇上,那些酒罈卑職及部下已逐一查驗,並無異樣……”

那禁衛統領連頭都不敢抬,戰戰兢兢地嚥了口唾沫,極為艱難地開口:

“而越王府中,卑職也已探查過,並無……容妃娘娘的蹤影……”

寂靜間,只聽“噹啷”一聲,皇帝坐在龍椅之上,微微頷首,看也不看他,只是在他面前擲了一把短劍。

“日落之前找不到她,你自裁。”

平淡地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語氣,卻分明重若雷霆。

禁衛渾身震顫,已是雙腿發軟,終究還是倉惶地退了出去。

眼下已然傍晚,離星幕低垂恐怕尚不及一個時辰……

而眼下越王府任何一處角落都沒有蹤影,那些酒罈中也沒有,人還能去到哪?竟似憑空消失一般!

禁衛統領無法,只得下令嚴加盤查每一處城門,凡出入者,皆需一一核驗,絕不能放過半分可疑人等。

……

入夜。

冷風拂面,少了白日裡陽光的加持,寒風如刀,仍是冷冬裡刺骨的溫度。

衛祈燁身披玄色大氅,高坐於馬上,身後則是重重禁軍,一眼望不到邊際。

他看著面前緩緩開啟的越王府大門,神情近乎全然被夜色籠罩。

唯獨一雙眼眸,冷漠至極。凝重而不輸周遭的霧色。

門前高高掛起的燈籠隨風搖曳。因著尚在正月裡,處處仍是年味尚未散盡的裝扮。

卻見自內向外有越王身披白色狐毛披風,衣色若雪。孤身一人徐徐來至門前。

他向高坐於馬上的皇帝端然行禮,神色從容的很,唇邊勾起一抹清清淡淡的笑:

“不知皇兄親臨府上,臣弟有失遠迎。”

衛祈燁卻連該有的客套寒暄都省略,只凝眉俯瞰,面前與自己流淌著同樣血脈的親弟弟。

他心底卻比誰都清楚——

今日這一局,從數日前王問瓊日日前往承華宮“噓寒問暖”時便已鋪開,新婦入宮拜會姜慕作引,今日宮中大火乃是聲東擊西,待到之後的偷樑換柱,以及傍晚時一千隻酒罈外運……

前後呼應,步步相承。每一步,分明皆是衛祈炎早便算計好了的。

自己這個弟弟,本就天性聰穎。

當年諸皇子相爭,他更是十分接近那至高之位。

這些年來他或隱退避世,或療養生息,漸漸淡出了朝局。又何曾這般算計過自己,何曾這般再展露半分他的才情?

甚至這般心智和手段,不惜違抗自己,竟是全然為了姜慕,為了一個自己的女人。

更可笑的是,越王早便算準了他自己的反應。

知道自己賜下這樁婚事,到底心懷愧歉,定會應允新婦今日入宮探視一事。又早已猜出自己定會逐一探查那些酒罈。

如此拖延了數個時辰不止,便為姜慕爭取到更多的逃離的時間。

……

夜風拂面,皇帝高坐馬上,冷眼看著階前那一抹白影。越王立於風中,衣衫單薄,身形修長如庭前青竹。

皇帝心底的舊事便被無端勾起。

彼時學堂博士正教習他們排兵佈陣法,言及虛實,攻守,權變之道。而那時江頌月尚是學堂裡寥寥幾個伴讀之一。

彼時衛祈炎雖不比自己康健,卻遠沒有今日這般孱弱,又因性情清淡,書法儒經,皆為佼佼,常得博士讚譽。

唯獨兵法和棋藝二術,從未贏過自己。

皇帝彼時十分自矜,攬著比自己略低半頭的衛祈炎,語氣淡淡,十分漫不經心道:

“弟弟還是多習經典便好。你性子淡泊,這些爾虞我詐、曲折權謀之術,原不襯你。”

……沒曾想,今日卻是他自己敗得徹徹底底,毫無尊嚴。

而數日前,自己還在認真思量,若是為了姜慕,將萬里江山讓與眼前之人一事。

如今想來,竟與笑話無異。

這二人便是如此將他的信任踏於足下,棄他的帝王尊嚴於不顧……

設計搶奪他的女人,等待他的皇位……所有信任早便盡數化為灰燼。他是恨不得將越王拔筋抽骨,方能解心頭之恨!

皇帝緩緩收回思緒,眸色已然黯沉:

“她人呢?”

聲音分明是寒徹入骨的冷冽。

越王在風裡不過站了片刻,便輕咳數聲不止。眼下堪堪止了咳,雪白的袍角在夜風中搖曳,神色卻染上幾分不解:

“皇兄所言……是誰?”

又明知故問地,眉目染上一層憂慮之色:

“說來也巧。今日府上動亂紛常,臣弟的妾室丘良娣,卻是好端端不見了蹤影。臣弟憂心不止,正想求助皇兄。”

“不知皇兄,可曾見到臣弟的愛妾?”

“——衛祈炎。”

不待越王說完,皇帝便冷聲截斷他的話。

夜風驟緊。

隨著皇帝抬手,霎那間,那些圍繞在越王府外的禁衛不約而同,皆抬起手中弓箭。

絃聲崩裂,四周盡是蕭殺之氣。而萬箭待發,盡數瞄準越王眉心。

“朕耐心有限。”

“朕知道你如此淡然,想必姜慕眼下已出了城。告訴朕,你安置她去了何處……”

“或許朕還可以留你一命。”

.

冬日裡的清晨,江面泛起薄薄晨霧。

水聲拍打著船舷,小船輕輕搖晃著,一下一下。

遠處岸景影影綽綽,行舟之聲夾雜著槳櫓劃開的水紋,在船尾緩緩拖出一線悠長。

身姿清瘦的婦人縮在船艙一角。

許是奔波了一夜未曾休整,已然累極,此刻整個身軀縮在骯髒發皺的粗布短襖中,愈發顯得單薄。

婦人埋首於雙臂之間,露出半截的臉色和脖頸蠟黃,頭髮胡亂盤在腦後,僅彆著一支粗木簪子。

整個人卻一動不動,似乎早便睡著了。

遠處一浪襲來,船身猛地一晃。

她再也忍不住,側過頭去,探身出了舟外,掩口乾嘔起來。

又因腹中空空,吐了將近一夜,此刻唯獨能嘔出幾口清水。饒是如此,胸口和胃裡扔灼燒得疼。

一陣腳步聲急急過來,在船身晃動間穩了穩身姿,方才又邁步而來。

王蓮幾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婦人,遞給她一小塊乾薑。

“先含著這個好了。”

又輕輕撫著她的後背。

婦人勉強含了薑片,辛辣之氣轉瞬便在唇齒間化開,雖有些嗆口,好歹壓下了那股翻騰之氣。

她閉了閉眼睛,感受耳邊交錯的風聲和水聲,只覺得有那麼一瞬,神智已恍惚到了極致。

“蓮姐,咱們出來多久了?”

王蓮輕嘆口氣,又掰著指頭算了半天,才道,“已有三日,只是這水路本便耗時,沒曾想二娥你還暈船……”

婦人怔了一瞬,似乎在適應自己的名字。半晌方才又開口,纖弱的手指抓著王蓮的手,向小舟的另一側看去,“你阿姐……可好?”

王蓮的親姐王萱已有五個月的身孕,行動不便。

本來上船後便不大舒服,指望著妹妹能照顧自己,沒曾想那個瘦弱的馮二娥自上船後便發起高熱,又是吐個沒完。折騰得王蓮這幾日兩頭看顧,整個人已是瘦了一大圈。

王蓮點點頭,示意她放心,又從腰間拿了水囊出來,擰開蓋子遞給她:

“多少喝口水潤潤吧,你這般下去,沒等到了襄州……”

婦人神色又是一陣怔忪。

她接過那水囊,只輕輕抿了一小口,只因為實在反胃的厲害,只怕一會又要吐。

可是襄州……她此前從未去過,人生地不熟,往後的日子又該如何?

王蓮卻輕輕嘆了口氣,從隨身的包裹裡取出一條舊披風,給婦人披上。“沒想到我阿姐懷有身孕,你的身子卻比她經不起折騰,早該如此,當初就走陸路了。”

婦人垂下眼簾,卻再不吭聲。

王蓮意識到自己失言,又拍了拍婦人的背,便去照顧船的另一端又嘔吐起來的王萱了。

江面一陣狂風襲來,婦人身子一晃,險些跌坐在地。

她雙手抓緊了身側的木板,低頭看去,許多先前塗得黃粉已有些斑落,隱隱露出雪白的肌膚。

……

三日了。

她逃出皇宮,逃離沐京已有三日了。

姜慕聽著遠處傳來王萱的嘔吐聲,低頭輕輕看向自己的小腹。

作者有話說:來了……又是忙忙碌碌連滾帶爬的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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